翻到這一頁,你已經讀完這本書,知曉了柏瑞爾·馬卡姆生命中最精彩的篇章。或許你並不知道,《夜航西飛》的命運本身就是一個頗精彩的故事。就像每個人都有不同際遇,每本書也都有不同命運。六十多年來再版超過十次的《夜航西飛》,和它的作者柏瑞爾·馬卡姆一樣,堪稱傳奇。
一九三六年九月,柏瑞爾·馬卡姆成為首個獨自駕駛雙翼飛機從英格蘭飛越大西洋到達美國的飛行員。逆風帶來的艱難讓這次創紀錄飛行為世人矚目,柏瑞爾·馬卡姆一時成為媒體焦點。
一九四〇年,柏瑞爾·馬卡姆與法國著名飛行員、作家聖埃克絮佩裡(antoinedesaint-exupéry)再次在美國紐約相遇,使她聽見了等待已久的那句催促:「你該寫寫這些事。你知道嗎,你應該寫!」
翌年,派拉蒙影業公司計劃拍攝柏瑞爾·馬卡姆的專題片。這次合作最終沒能實現,卻讓她結識了小說家和劇作家司考特·奧戴爾(scotto’dell),並通過他遇見了第三任丈夫、好萊塢影子寫手拉烏爾·舒馬赫(raoulschumacher)。柏瑞爾·馬卡姆給拉烏爾·舒馬赫看了自己已經寫完的最初幾章,拉烏爾·舒馬赫發揮專業所長,擔當起編輯的責任。儘管柏瑞爾·馬卡姆在書的扉頁表達了對拉烏爾·舒馬赫的感謝,但這次合作也帶來了一個永無解答的謎題:柏瑞爾·馬卡姆究竟算不算本書真正的作者。如果是,那為什麼如此才情卻再無其他著作問世?
一九四二年,在拉烏爾·舒馬赫的大力推薦下,司考特·奧戴爾的出版人出版了第一版《夜航西飛》,並因為作者的身份贏得了不少關注。二戰讓美國人民失去了探索非洲的浪漫情懷,雖然後來戰爭結束,但那個溫情脈脈的舊時代已經一去不返,在戰後的新世界裡,這本書像過時的獵槍被塵封了。
一九五〇年,與拉烏爾·舒馬赫分道揚鑣的柏瑞爾·馬卡姆重新回到內羅畢,成為肯亞歷史上最優秀的賽馬訓練師。
三十年後,海明威的長子約翰·海明威(johnnicanorhemingway)與經營餐廳的喬治·古特肯斯特(georgegutekunst)出海釣魚,中途,約翰·海明威突然問:「你看過我父親的書信集嗎?它們透露了很多事。」約翰·海明威的母親伊麗莎白·哈德雷·理查德森(elizabethhadleyrichardson)是海明威的第一任妻子,兩人因海明威出軌而在巴黎離婚。約翰·海明威一直對有關父親的一切諱莫如深,所以他的這句話讓喬治·古特肯斯特心生好奇,回去後立即翻閱了海明威的書信集,其中有一封是海明威於一九四二年在古巴的寓所裡寫給文學編輯馬克斯威爾·帕金斯(maxwellperkins)的信,正是這封信,促成了《夜航西飛》的再版以及隨後的暢銷。
信中,海明威寫道:「你讀過柏瑞爾·馬卡姆的《夜航西飛》了嗎?在非洲時我和她很熟,從不懷疑她有朝一日會在記錄飛行日誌之外,拿起筆寫寫別的。如今所見,她寫得很好,精彩至極,讓我愧為作家。我感覺自己只是個處理詞語的木匠,將工作所得拼裝到一起,有時略有所成……由於我彼時正在非洲,所以書中涉及的人物故事都是真實的。我希望你能買到該書,並讀一讀,因為它真的棒極了。」
一九八三年,《夜航西飛》終於在喬治·古特肯斯特的努力下,由舊金山northpoint出版社再版。《夜航西飛》登上《紐約時報》平裝書暢銷排行榜的一九八六年,柏瑞爾·馬卡姆在內羅畢郊外去世。彼時她依舊在訓練賽馬,經濟條件和她人生中大部分時間一樣,家徒四壁,住在賽馬會借給她的房子裡。性格也和她人生中大部分時間一樣,寧折不屈、無所畏懼,以八十多歲的高齡與入室搶劫的盜賊搏鬥。一九八六年底,也就是在她去世四個月後,《夜航西飛》最終成為排行榜冠軍。
如果逆轉時間回望過去,一切都有了些許浪漫的味道。我二〇〇〇年買到的第一本《夜航西飛》,正是一九八三年northpoint出版的第二版,那時距離我翻譯它還有十年時間。
二〇〇八年春天,我因工作緣故前往肯亞。此時距離我開始翻譯《夜航西飛》還有兩年,在乘坐小型飛機從內羅畢前往馬塞馬拉草原的路上,東非大裂谷就在螺旋槳下方不遠處。柏瑞爾·馬卡姆也曾在夜色中俯瞰大裂谷的暗影,猜想失蹤的飛行員伍迪是否會在那裡的某處。那一刻覺得自己從未如此接近柏瑞爾·馬卡姆,卻並不知道自己後來將以更親密的方式與她相逢:將她寫下的文字一字一句地轉換成中文。
十年前第一次讀到《夜航西飛》時就想將它翻譯成中文。你若問我這書為何迷人,那我只能反問你:非洲怎麼能不迷人?飛行怎麼能不迷人?
最初吸引我的是《夜航西飛》的「遙遠」,那時候我對世界充滿好奇,書中的那個非洲如同一個天盡頭的伊甸園,狂野而神秘。後來因為工作到處旅行,在旅行箱中陪伴我的是英國virago出版社推出的旅行版。我知道了地球也不過是機翼下方一個小星球,《夜航西飛》吸引我的特質轉為它在字裡行間透露出的孤獨。每次坐在夜航飛機上看著舷窗外的夜色,如果不是發動機的噪音,絲毫感覺不到飛機是在前行,我就會想起曾在這樣牢不可破的黑暗中獨自飛行的柏瑞爾·馬卡姆,也真正明白了她的沉默。
可能等你過完自己的一生,到最後卻發現瞭解別人勝過瞭解你自己。你學會觀察他人,但從不觀察自己,因為你在與孤獨苦苦抗爭。假如你閱讀,或玩紙牌,或照料一條狗,你就是在逃避自己。對孤獨的厭惡就如同想要生存的本能一樣理所當然,如果不是這樣,人類就不會費神創造什麼字母表,或是從動物的叫喊中總結出語言,也不會穿梭在各大洲之間——每個人都想知道別人是什麼樣子。
即便在飛機中獨處一晚和一天這麼短的時間,不可避免的孤身一人,除了微弱光線中的儀器和雙手,沒有別的能看;除了自己的勇氣,沒有別的好盤算;除了紮根在你腦海的那些信仰、面孔和希望,沒有別的好思索——這種體驗就像你在夜晚發現有陌生人與你並肩而行那般叫人驚訝。你就是那個陌生人。
概括說來,人生不過是與對的人以及錯的人相逢。而柏瑞爾·馬卡姆的人生,似乎只與傳奇的男人相逢。除了聖埃克絮佩裡,還有同樣出現在《走出非洲》中的傳奇布里克森男爵與丹尼斯·芬奇·哈頓,著名飛行員湯姆·布萊克是她的飛行老師,創下無數飛行紀錄的吉姆·莫利森是她的好友,她曾為英國首相丘吉爾擔任獵象嚮導……無數精彩故事,無數傳奇場景,卻似乎唯獨她自己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