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書寫了這一切的雙手,並不是一雙舞文弄墨的手。這雙手更喜歡飛機操縱桿和韁繩。那也不是一顆傷春悲秋的靈魂,它習慣了冒險開拓,只願意屈從於自然的美與命運的力量。她在書中表現出了與之相符的果斷堅決,對自己的私人生活隻字未提,包括缺席的母親、三段婚姻、無數風流韻事。這本精彩的暢銷書,原來是一本不合格的回憶錄。讓許多對她的傳奇經歷好奇的人士失望而回。隨之,各種傳記也應運而生。
對此,柏瑞爾·馬卡姆在《夜航西飛》中用這樣一句話作為回答:「我獨自度過了太多的時光,沉默已成一種習慣。」因為「夜航依舊是種孤獨的工作。但飛越牢不可破的黑暗,沒有冰冷的耳機陪伴,也不知道前方是否會出現燈光、生命跡象或標誌清晰的機場,這就不僅僅是孤獨了。有時那種感覺如此不真實,相信別人的存在反而成了毫不理性的想象」。那些沒有陪伴她共同經歷成長與險境的人,就如同隨時都會被她甩到地平線盡頭的城市,或者時常被黑暗吞沒如同不存在的人世。所以她選擇沉默以對,將他們留在黑暗中。
柏瑞爾·馬卡姆在全書開篇時說,故事可以在任何地方開始。但她卻選擇了那次半夜的飛行作為開頭,她從睡夢中醒來,獨自穿越黑暗,為生死不明的病人運送氧氣瓶。完成任務後,在礦工營地停留期間遇見一個垂死的黑水熱患者。他迫切想要知道外面的世界,他依舊記得所有的朋友。後來,在內羅畢的酒吧,柏瑞爾·馬卡姆居然真的遇見了這個病人去世前念念不忘的那個朋友,而這個人卻早已忘記他,以及他們之間曾打過的賭。這個故事彷彿一則寓言,說出了柏瑞爾·馬卡姆眼中的人際關聯。這個被非洲領養的白種姑娘,是個靈魂的混血兒,這個特殊身份讓她逃脫了西方世界的規範束縛,又擁有非洲無法給予的現代教育與飛行技術。這些優勢讓柏瑞爾·馬卡姆在兩個世界裡都成了獨一無二的存在。
「不知死,焉知生。」「黑」非洲很早就讓她明白了死亡的不可避免,以及人力的渺小。從小與納迪獵手們出沒於叢林,而不是乖乖坐在學堂做淑女的柏瑞爾·馬卡姆對很多所謂「人之常情」抱著漠然的態度。所以遭遇獅子襲擊時她沒有過多談及自身的感受,更不用說恐懼,而是以令人捧腹的幽默描述故事的全過程,並帶著惆悵講述了獅子後來淒涼的囚禁生涯以及最後的英雄式結局。在遭遇野豬攻擊時,她表現出了同樣的冷靜。十八歲的時候,持續三年的乾旱迫使柏瑞爾·馬卡姆的父親前往秘魯謀生,而她選擇獨自留在肯亞謀生,行李只是一套換洗的內衣。比起人,她對無畏的獵犬布勒、埃爾金頓家的獅子帕蒂、流亡貴族般的駿馬坎希斯康,甚至冷冰冰的飛機有更多的感情。
和著有《小王子》和《夜航》的聖埃克絮佩裡一樣,對飛行的熱愛、對飛機技術的熟練掌握、對飛機的瞭解,最終讓柏瑞爾·馬卡姆在脫離地球引力的同時,脫離了人世的規則,活在只屬於她的小星球上。「山丘、樹林、岩石,還有平原都在黑暗中合為一體,而這黑暗無窮無盡。地球不再是你生活的星球,而是一顆遙遠的星星,只不過星星會發光。飛機就是你的星球,而你是上面唯一的居民。」
這個女性版本的「小王子」一心一意熱愛著自己孤獨的星球,而讓她低頭的那朵「帶刺的玫瑰」則是烈馬。她將最沒有保留的情緒留給了馬,而不是人。幼時玩伴長大成人,至交好友紛紛遠走或離世,只有一匹匹純種馬,帶著一脈相承的桀驁不馴與天賦來到她身邊,互相瞭解、互相征服、並肩作戰,一直到生命盡頭。
柏瑞爾·馬卡姆在馴馬與飛行領域都是頂尖高手,寫作中的她則是徹底的業餘選手,或許正是她的業餘身份,成就了本書。專業作家需要有目的地蒐集資料,有技巧地落筆,努力把握自己的風格。而柏瑞爾·馬卡姆書中所寫的一切都是她的生活,曾經每天觸手可及,鮮活、自然。而她開始寫作的時候,並沒有功利的目標,只是覺得自己應該寫,所以直抒胸臆,並不在乎將寫出一本怎樣的書,以及要培養出什麼樣的個人風格。海明威在評論喬伊斯時曾說:技術上來說,沒人能寫得更好。這句讚揚的重點不是「更好」,是「技術」。而海明威這個「專業演員」在柏瑞爾·馬卡姆這個「非專業演員」無視「技術」的本色演出中,看見了自身缺乏或者已經丟失的東西,那些能打動人的本真,所以給出了衷心的讚揚。
正如柏瑞爾·馬卡姆所說:「非洲的靈魂,她的完整,她緩慢而堅韌的生命脈搏,她獨有的韻律,卻沒有闖入者可以體會,除非你在童年時就已浸淫於她綿延不絕的平緩節奏。否則,你就像一個旁觀者,觀看著馬塞人的戰鬥舞蹈,卻對其音樂和舞步的涵義一無所知。」
對於四歲開始就在非洲生活的柏瑞爾·馬卡姆,非洲已經融入她的呼吸與生命。當無數作家試圖描繪一個出現在他們視野與夢境中的非洲時,她早已經是非洲的一部分。她沒有獵奇心,無意炫耀,只是用平靜的語氣講述了一個遙遠的、已逝的非洲,她曾經的樂園。在她的書裡,有許多生動的細節與近乎奇蹟的巧合,共同描畫了一個時代、一片熱土,以及一群按自己的規則生活的人。柏瑞爾·馬卡姆筆下的非洲是獨一無二的,是無法靠寫作技藝複製的,所以如此獨特,分外真摯感人。
畢加索曾說:「我一生都想學會孩子畫畫的方式。」正是這樣的單純,讓這本書引發了共鳴,擁有了和諸多名著一樣感人的力量。書中,深夜飛行的章節很難不讓我想起《夜航》,有人說,與聖埃克絮佩裡的相遇,對柏瑞爾·馬卡姆的寫作風格影響很深。《尋找伊利亞堡壘》的章節讓我想起了邁克爾·翁達傑的《英國病人》,同一片北非沙漠,同樣無視世俗規範的飛行員,同樣高超的飛行技術。書中狩獵遠行的描寫,則讓我想起海明威的《非洲的青山》與《乞力馬紮羅的雪》,而最後獨自跨越大西洋的創紀錄飛行,那種孤注一擲的、近乎絕望的堅決,又與《老人與海》何其相似。
在這個閱讀只為消遣的年代,這本書或許只是短暫的逃離,讓你去往一個不復存在的非洲。合上書的時候,什麼都沒有改變。但你知道,曾有過那樣的生活、那樣的世界、那樣的信念、那樣的人。
最後,回到關於柏瑞爾·馬卡姆是否本書真正作者的疑問。當事人的相繼去世讓這個疑問成為永遠的懸案,但讀者可以在閱讀中得出自己的答案。在我看來,《夜航西飛》是柏瑞爾·馬卡姆用生命歷程寫成的書,無人可以代筆。
至於柏瑞爾·馬卡姆為何再無其他作品問世,我想說的是,她從未表露出要成為作家的意向,她想做的,只不過是向沒有經歷過她那個非洲的人們講一個精彩的故事,這個故事就是她的人生。
我們都只活一次,所以這個故事也只需講述一次。
陶立夏
上海,二〇一〇年十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