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後來,她還時常憶及:「我在大王廟上學不過半學期,可是留下的印象卻分外生動。直到今天,有時候我還會感到自己彷彿在大王廟裡。」
也是,對於一個人來說,童真時代最為快樂,摻不進任何沙子。
貳
他們一家在新租的房子裡,沒待多久就出了事。
楊蔭杭很喜歡吃「熗蝦」,於是在家附近的河裡打撈了一些小活蝦,簡單處理下蘸著醬料直接吃了。家裡其他人也都很喜歡食用這種美味。
不久,家人一個個感到不舒服起來。尤其是父親,病症最為嚴重。
之前就聽說過,這座房子裡的前幾家住戶都得過很重的傷寒,恐怕也是食用了這生鮮的河蝦所致。經過簡單的治療,家裡其他人都慢慢好了起來,唯獨父親沒有好轉,或許是吃了過多的緣故。
經歷了二小姐喪亡之痛,家裡人都開始擔心起楊蔭杭的病來。
楊蔭杭留過洋,對西醫極其信任,認為只有西醫才能治好自己的病,因而拒絕中醫治療。可是,偌大的無錫當時只有一個西醫,並且裝置設施皆不齊全,無奈只得先抽了血,取了大便,送往上海化驗。
只是,路途遙遠不說,確診也很慢,拿到化驗結果時已經過去一週了,卻還沒有確診出到底是個什麼病。
眼看楊蔭杭的身體越來越虛弱,已經連續幾個星期高燒不退,神志也有些不清,唐須嫈開始萬分著急。一想到之前因傷寒不幸去世的二女兒,她就覺得不能再聽任丈夫這樣下去了,於是果斷地找來了中醫。
中醫來了之後,一搭脈便說是傷寒,但拒絕給楊蔭杭開藥,如此,大家心裡也都明瞭:楊蔭杭已經到了無法挽救的地步。
頃刻之間,如同天塌了一般,所有人都陷入了惶恐之中。畢竟一家老小都靠著他來養活,如果他不行了,整個家也就垮了。那幾天裡,很多親戚都過來看望楊絳的父親,連夜裡都是,家裡的燈一直都亮著,人來人往,每個人的臉上都流露出悲痛之色,長吁短嘆,似乎要發生一件大事。
年紀尚小的楊絳雖然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是一顆心也跟著懸著,不知如何是好。後來,這段記憶如影隨形地伴隨著她一生。
唐須嫈真是個堅忍的女子,在大家都覺得楊蔭杭奄奄一息只講胡話的時候,她毅然決然地去請了楊蔭杭的老友——有名的中醫華實甫先生。她堅信自己的丈夫是不會如此輕易丟下她和一家老小的,於是要求華實甫先生務必開個藥方。
華實甫真的開了一個藥方給她。為了能讓只信西醫不信中醫的丈夫吃掉這些中藥,她專門買來了有膠囊的西藥,然後倒空,把中藥塞在裡面,再重新扣好膠囊,偽裝成西藥的樣子。
她想,如果華實甫先生也救不了丈夫的話,那就認命吧。
皇天不負有心人。吃了華實甫先生給開的藥後,楊蔭杭的身體竟慢慢地恢復了起來。想來,真是從死神手中過了一遭。
在楊絳的心裡,父親的死裡逃生全然是母親的功勞。若不是母親的堅持和悉心照料,父親或許真的會和二姐一樣。
也許,就是這樣的經歷,讓楊絳深刻懂得「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在後來的歲月裡,無論對父母、家人,還是對丈夫,她都有著深切的關懷,因為在她的心中,有家人的家才叫家。
楊蔭杭病癒後,便不願再在那所房子裡租住了。
這時,有親戚介紹了一處房子,父母帶著楊絳一起去看。世間之事真是神奇至極。這所房子裡當時住著的不是別人,而是後來成為楊絳丈夫的錢鍾書及其家人。在留芳聲巷朱氏宅的舊屋裡,楊絳第一次到了錢家,只是這一次並沒有遇見錢鍾書。
雖然如此,那時的他們也算是有了最初的擦肩之緣。
後來,楊絳還曾談起這樁往事:「我記不起那次看見了什麼樣的房子或遇見了什麼人,只記得門口下車的地方很空曠,有兩棵大樹;很高的白粉牆,粉牆高處有一個個砌著鏤空花的方窗洞。鍾書說我記憶不錯,還補充說,門前有個大照牆,照牆後有一條河從門前流過。」
緣分真是兜兜轉轉。你在這裡,我在這裡;你離開,我依然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