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她會按照表上羅列的書一本本地閱讀,並認真地做筆記,加之當時圖書館讀書的人很少,書又全是經典,頗有「坐擁書城」之感,充分地滿足了她對書籍的「饕餮」。
在牛津的日子,假期很多,他們倆幾乎將這些假期時間全部用來讀書了。當時大學圖書館的藏書只限於18世紀和18世紀以前的;若是想看19世紀和20世紀的文學經典,則需要到市裡的圖書館去借閱。那裡不僅藏書十分豐富,且借閱時限還很長,可以在兩個星期內歸還。他們兩個嗜書的人,往往不到兩個星期就要跑一趟市裡的圖書館。這還不包括他們閱讀家裡帶來的那些古詩詞章、經典書籍,以及朋友間借閱或者寄贈的書。
能讀書,且時時刻刻、隨時隨地都可以讀到書,對於他們兩人來說,簡直如同到了天堂。
當時的牛津,書店也多,並且可以站在書架前任意閱讀。
他們每天都會出門走走,他們管這叫去「探險」。早飯後,會去;晚飯前,也會去。他們總挑不認識的地方走,每個地方都有新發現,每次都有新意。
安靜而小小的牛津,是個人情味很濃的溫暖之地。郵差半路遇見他們,會親自把他們家人從遠方寄來的信交給他們;偶會有小孩子站在旁邊,安靜地等著,然後會很客氣地向他們討要中國的郵票;高大的、戴著白手套的警察,在傍晚會一路挨家檢查各家的大門,看是否關好,若是有人家沒關好,會客氣地提醒。
他們自在地走在大街小巷上,或經過學院,或穿過郊區公園、教堂,或光顧店鋪……每次「探險」,都收穫頗豐。
他們愛極了這個小城。
回到老金家的寓所,他們會拉上窗簾,對坐讀書,像極了宋代大詞人李清照和丈夫趙明誠的「賭書消得潑茶香」,琴瑟和鳴。
隨著時日漸長,老金家的伙食開始愈來愈糟糕。楊絳食量小還好解決,然而對於一直保持著過往飲食習慣的錢鍾書就簡直是一種折磨了。他是洋味兒都不大肯嘗試的,於是,凡是他能吃得下的,她就儘量省下一半來給他吃。許多時候,楊絳都覺得他吃不飽,也覺如此下去不是事。
於是,她就想是不是可以租下一套獨立的房子,這樣他們可以自己做飯,情況會大大改觀。錢鍾書開始不大以為然,還勸她別這樣做:「你又不會燒飯,老金家的飯至少是現成的。自己的房間還寬敞,將就著得過且過吧。」
她卻不這樣想,她覺得像老金家那樣的飯菜她可以做得來,不會總可以學。於是,她就看著報紙上登的廣告,一人去找房子,只是找了幾處,都在郊外,太遠,不甚理想。
也真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某天他們散步時,她發現了一處高階住宅區貼有一個招租廣告。只是,等到她再去時,竟然不見了,她不死心,便獨自壯著膽子去敲門。房東竟然開了門,打量了她一番後,便帶著她上樓去看房子。
房子很不錯,一間臥室,一間起居室,還有取暖的電爐,而且房子前面還有一個大陽臺,站在陽臺上能看見下面大片草坪和花園,風景極美。
對這套房子,楊絳很滿意,在問明瞭租賃條件後,第二天就帶著錢鍾書一起去看房。
鍾書看了房子也喜出望外,這個地方不僅地段好,離學校和圖書館都很近,而且過街還有公園,最主要的是租金跟老金家差不太多,在他們的預算之內。當下,他們就和房東簽了合約。
房東是達蕾女士,一個愛爾蘭的老姑娘。
大約在那一年的新年前後,他們搬進了這所房子。能擁有一個完全獨立的空間,對於他們而言,實在是一件令人歡欣不已的事情。
叄
生活因這樣一個獨立的空間,添了幾分新意。
新的房間裡有一整排嶄新的衣櫃,衣櫃上有很多抽屜,還可以租到房東達蕾女士的日用傢俱,比如廚房用具,電灶、電壺、刀、叉、杯、盤、鍋等,可謂樣樣俱全。
第一天,他們搬完家後,就做了一頓晚餐,雖然不豐盛,但是可以吃飽,並且有自給自足的滿足。
第二天,錢鍾書給了楊絳一個巨大的驚喜。他一直很清楚,楊絳身處異鄉很想家,想家裡的親人,所以,他想給她安慰,用自己特殊的方式——在黎明還未真正來臨的時候,他悄悄地起來,用租來的灶具,親手為楊絳準備了一頓豐盛至極的早餐,做好後整齊地放在小桌子上,然後走到還在熟睡的楊絳跟前,輕輕地將她叫醒。
這對於思鄉情切的楊絳而言,絕對是無法形容的感動。這一桌豐盛的早餐出自一向「拙手笨腳」的錢鍾書之手,如果不是親眼看見,絕難相信。而且,最重要的是做得很好,味道極佳不說,搭配亦十分營養,有黃油,有果醬,還有蜂蜜。這是她從未曾吃過的早餐,並且受到如此溫暖的服務,不能不令人動容。如果換作我們遇到這樣一個貼心的人,我們也會像楊絳先生一樣感動不已。
世間女子再怎麼賢良淑德,或者再怎麼爭強好勝,心底也還是渴望得到一個良人的貼心。
錢鍾書真是體貼入微,不僅做了豐盛的早餐,還把用餐小桌支在床上,把美味的早餐放在上面後,才叫醒的楊絳。
當楊絳坐在床上享用完這頓充滿萬千愛意的早餐後,心裡滿滿都是幸福,忍不住對他說:「這是我吃過的最香的早飯。」這番話是最美的情話,聽得他心裡笑意盈盈。
愛的美好時刻,還有無數。
在這個美好的空間裡,他們時常展開讀書競賽,比誰讀的書多。通常,楊絳和錢鍾書兩人所讀的書冊數不相上下,不過比賽過程令人心生暖意,讀讀寫寫,嬉嬉鬧鬧,日子從指縫間悄然溜走,留下無數悠悠情趣,如何不羨煞世人?
後來的日子,更是暖意無限,美好無限。
在這個獨立空間裡,在這座有廚房的房子裡,他們過起了最尋常不過的小日子。天天吃西餐吃到讓錢鍾書生膩,這讓他對中國菜極為懷念。某天,他表示想吃紅燒肉。對烹飪一竅不通的楊絳,竟然在同為留學生的好友俞大縝、俞大姊妹和其他男同學的一起協作下做起了紅燒肉。儘管大家都不在行,然而跟從沒做過任何飯菜的楊絳相比,他們還是「行家」。他們教楊絳把肉先煮開,然後倒掉髒水,再加生薑、醬油之類的佐料加水燉煮。只可惜,中國的食材在那裡簡直是稀缺物,更要命的是醬油不鮮,苦鹹苦鹹的;火力也不足,開足了電力煮了又煮,卻是無論如何都不爛。結果,紅燒肉沒燒成功。
不過,由於楊絳對錢鍾書的愛太細膩太黏稠,這些困難都不足以讓她止步。她重新買了肉繼續研究怎麼做。她覺得不應該學不會,也不會學不會。想著想著,她竟然想起了母親做橙皮果醬時的「文火」熬製法。她還買了一瓶雪利酒來當黃酒用,解決了之前佐料的不正宗和稀缺的問題,做出來的紅燒肉味道竟然很棒,錢鍾書吃得像個孩子一般快活。
有了這一次的成功,楊絳自然添了幾分自豪感和信心。漸漸地,她在廚藝的這條道路上走得越來越遠,路也越來越平坦。
她不僅悟出了許多做菜的學問,還將做紅燒肉的方法延伸到其他食材上去。從此,她研究出很多特有的菜,並且這些菜還很受錢鍾書的讚譽,每次他都吃得意猶未盡。
不過,有一樣食材是她始終「駕馭」不了的,那就是「活蝦」。第一次,她因為之前見家裡人收拾過,便很在行地對錢鍾書炫耀說:「得先剪掉鬚鬚和腳。」可是,真弄的時候,剛剛剪一下,蝦猛地在她手中一動,把她嚇得把蝦和剪子都扔了,逃了出去。錢鍾書看著狼狽的她,問道:「怎麼了?」她如實說:「蝦,我一剪,痛得抽抽了,以後咱們不吃了吧!」錢鍾書聽後大笑,便跟她解釋說,蝦不會像人這樣痛,反正他還是要吃的,那以後便由他來剪,楊絳來做。
時間一久,楊絳就開始不喜歡每天做飯了,她覺得這樣很浪費時間,還很麻煩,竟然痴人說夢般地對錢鍾書說,要是可以不吃飯多好。因為她這話,錢鍾書真的試圖尋一個「辟穀」的方子來用,看是否可以像神仙一樣不吃不喝,仙風傲骨。他是真的心疼夫人了。他還為此賦詩一首:「捲袖圍裙為口忙,朝朝洗手作羹湯。憂卿煙火燻顏色,欲覓仙人辟穀方。」讀來,情意繾綣。
結果可想而知,肯定是以失敗告終了。哪裡會有不吃飯這樣的神功?戲說的而已。
如此相親相愛、相知相伴,他們可謂婚姻裡的最佳伴侶、最佳榜樣。
他們從大學相識、相戀,到成為終生伴侶,接下來共赴患難,一直到錢鍾書先生隻身先去,在半個多世紀的漫長人生裡,他們不管經歷的是驚濤駭浪,還是命運的無理擺佈,始終休慼相關、榮辱與共,一起攜手共度大半生。
曾經,楊絳讀到英國傳記作家概括的最理想的婚姻的句子:「我見到她之前,從未想到要結婚;我娶了她幾十年,從未後悔娶她,也未想過要娶別的女人。」於是,便念給錢鍾書聽,錢鍾書當即回她:「我和他一樣。」
楊絳也回答道:「我也一樣。」
這樣兩個人,將「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的佳境詮釋得淋漓盡致。
婚姻最美好的樣子,就是他們這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