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1938年9月,楊絳和錢鍾書告別了法國的友人,乘坐法國郵輪「阿多士2」號回國。
三年前,他們乘坐郵輪到英國時,伙食非常好。這次他們乘坐的郵輪上伙食差太多,或許是因為戰亂物質貧乏,或許是其他原因。總之,他們預估錯了船上的伙食質量,導致阿瑗吃了不少苦頭。
那時,女兒阿瑗剛剛斷奶兩個月,由於置備的奶製品、輔食數量有限,沒吃幾天就吃完了,後來的二十幾天幾乎頓頓吃土豆泥。上船時,阿瑗還是個胖嘟嘟的孩子,下船時卻成了個十分瘦弱的孩子。對於如此情形,楊絳自責得不得了,悔恨自己的疏忽,要是多帶點奶製品,也不會讓女兒跟著吃這苦頭。
在船上時,他們還巧遇了外交官、詩人冒效魯,他們一見如故。當年冒效魯還吟詩一首描繪他們的狀態:
憑欄錢子睨我笑,
有句不吐意則那。
顧妻抱女渠自樂,
叢叢亂髮攢鴉窠。
夜深風露不相貸,
綠燈曼舞揚清歌。
喧呶聚博驚座客,
傾囊買醉顏微酡。
因為思鄉情切,他們在顛沛中勞累不堪。那時,楊絳懷裡抱著嬰兒,錢鍾書則滿頭亂髮,似烏鴉做的窩。為了回國,為了早日見到親人,他們在路上已然憔悴不已。
經過多日顛簸,「阿多士2」號郵輪終於抵達香港。錢鍾書先隻身上岸,他要乘船輾轉到達昆明的「西南聯合大學」。原來,在他們決定回國之初,錢鍾書就提前聯絡了國內的同學和老師,希望找一份工作來保障一家人的生活,畢竟一回國凡事都要重新來過,一份穩定的收入是安定的保障。令人喜悅的是,信件一發出,就收到了很多回執,其中西南聯合大學文學院院長馮友蘭的邀約最入他心。
對於「西南聯合大學」,他有著深厚的情結。抗日戰爭爆發後,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南開大學這三所大學南遷至昆明,組成「西南聯合大學」。西南聯合大學對他十分重視,別人留學回國一般是先當講師,然後慢慢晉升,才有機會當教授,而他去了直接可以做教授,薪水也很高,三百元一個月,這在當時十分可觀。
所以,他一回國,就先奔赴西南聯合大學了。
望著錢鍾書隻身遠去的背影,楊絳十分不放心,阿瑗也望著爸爸遠去的背影直髮呆,楊絳的心裡當時五味雜陳。
亂世裡的人生,就是這樣讓人心生恐慌。
楊絳繼續帶著女兒北上,她要到上海去見日思夜想的父親。當船行到上海,錢鍾書的弟弟將他們先接到了錢家。當年錢家已經住在拉斐德路(今復興中路)了,抵達時已經是黃昏時分。於是,楊絳在錢家待了一晚,第二天就帶著阿瑗到父親住的地方去了。
彼時的上海已然成為汪洋大海中的一座「孤島」,即便倖存,也時刻有被吞噬的危險。那時,國民黨已經撤出上海,日軍在全面侵略上海後大軍駐守,處處設卡,只有少數地方相對安全,就是英、美、法等西方國家在上海的公共租界。
因為戰亂,這樣的「孤島」成了天南海北的人們的避難所,房子自然成了最緊俏的資源,錢家住的那幾間小房子是花了很大價錢「頂」來的,房子裡住了不少人,楊絳帶著阿瑗回來,也只能跟弟媳婦和她家的兒子擠在一個房間裡。
父親那裡還好,住的是本來就生活在上海的三姐家,地方比較寬敞。時隔無數個日夜,她終於見到了父親。一見面,她深感滄海桑田。父親老了,精神不似過往,整個人都顯得十分疲憊。後來她才得知,父親自從母親離世後再無法入眠,於是每日都要服用安眠藥才可入睡。
相逢總是喜悅的,尤其是在這兵荒馬亂裡還可以團聚,實屬不易,父親的喜悅溢於言表,加之還多了一個可愛的孩子。他很想女兒和外孫女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但因為是寄居在三女兒家,他當時並沒有留楊絳和阿瑗長住,而是過了不久便花了大價錢臨時租了個房子,只為讓楊絳和外孫女陪在自己身邊久一些,再久一些。
楊絳自然明白父親的用心良苦,不過,她知道自己畢竟是錢家的媳婦,長住孃家畢竟不好,於是時常帶著阿瑗在錢家住幾天,再在父親家住幾天。
好在兩家離得並不遠,即便是在錢家住的時候,每日里她也會到父親那裡轉一下。三姐和七妹也經常回來小住,一家人時常聚在一起,讓父親高興不已,常常合不攏嘴地說:「現在反倒擠在一處了!」其實,他心裡巴不得所有兒女都和他一起住。
因為楊絳回來,他一改往昔的頹廢,把長長的鬍鬚剃掉,並且開始戒掉吃安眠藥,神色漸漸好起來,不久還去了震旦女子文理學院教一門「詩經」。
這亂世「孤島」的生活,雖然孤苦寂寞,不過楊絳卻倍感滿足。她曾說:「我們不論有多少勞瘁辛苦,一回家都會從說笑中消散。」
誠然,人最大的快樂,全然來源於親人、愛人的陪伴。
貳
回到上海不久,楊絳接到了母校振華女校校長王季玉的邀約。王季玉校長親自找上門來,和她商議在租界開辦振華女校上海分校的事宜。
原來,蘇州淪陷,振華女校被迫關閉。為了籌建振華分校,王季玉已經奔波了很久。在即將開學之際,她特意來到楊絳的家裡,邀請楊絳來任校長一職,她始終認為校長之職非楊絳莫屬,為防楊絳拒絕,她說已經到教育局立案了。
對於這個校長,楊絳是真不願意當的,父親曾經對她的影響,一直留在她的心底:做什麼也別做官。
這是父親的教誨,也是她在耳濡目染之下得到的教訓,父親多年為官遭遇了不少不公事。所以,她一直堅守著做專家也不做官的原則,連大學系主任都不願意做,安心做學問最好。
為此,她專門請教了父親。沒想到,父親對此事卻出乎意料地支援,說此事可做。或許是他了解振華女校的情況,也更瞭解季玉先生的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