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加之恩師的盛情難卻,楊絳便勉為其難地出任了校長一職。對此,她自謂好比「狗耕田」當了這校長。
學校的牌子很快就掛上了,不久舉行了開學典禮,學校開始招生開學了。父親還專門為她推薦了幾個老師,加之自己找了幾個老師過來,各個學科的老師也基本齊全了。她自己也兼任了高三班的英語老師。
所謂「幹一行愛一行」,自做校長以來,她將全部心力都投入到了經營學校上來。對於女兒,她有不少虧欠,對她的陪伴真是少之又少。另外,她還要給一個富商的孩子補習功課來貼補家用,忙得不可開交。對於年幼的女兒的陪伴,她更多的是抽出一會兒工夫,來給她唱個童謠。還好,表姐家的女兒正好跟阿瑗年歲相當,兩個孩子經常一起玩耍,這使得女兒少了一份寂寞,多了一份歡愉。
女兒阿瑗也真是乖巧,長得又惹人喜歡,深得大家庭裡所有人的愛憐。時常,楊絳認為阿瑗之所以得到大家的憐愛,是因為她通曉道理,小小年紀不僅能說會道,還可以管束住自己。她們剛回上海的那年冬天,阿瑗出了疹子,來年春天又得了場病,因而腸胃尤其虛弱,一旦吃不對付就會拉肚子。而她竟能將媽媽叮囑她的做到,對於一個年紀尚小的孩子來說,這實屬不易。要知道,她可是每次都只看著大家吃,一個人靜靜地待著,不哭也不鬧。
這樣的阿瑗,如何不招人憐愛呢!
那時,表姐家的女兒已經在讀書,阿瑗就經常坐在對面聽。有一次,楊絳發現阿瑗看著小表姐手中的書出神,原來是一套《看圖識字》的書,於是她也給阿瑗買了一套。沒想到當時僅兩歲半的阿瑗居然可以認識每一個字,只不過是拿著書倒著唸的。後來楊絳才想明白是怎麼回事,原來,阿瑗是坐在對面看和聽小表姐唸書的,看到的全都是倒字,記住的是發音。
大家知道後,便趕忙教阿瑗認字,阿瑗不愧是兩大學子的孩子,完全繼承了父母的智商,認字學字又快又好,學過還不會忘。
這樣的阿瑗大家都愛哄她,外公更是對她寵愛不已,就像對小時候的楊絳一樣,愛意總是比對其他人多。這麼多年,這麼多兄弟姐妹,還沒有誰能跟父親睡在一起,只有阿瑗有此待遇。當時,他睡的床只比單人床大那麼一點點,但是他仍執意要阿瑗和他一起睡。這還不夠,他還將自己的一個寶貝給阿瑗用,那是一個臺灣席子包的小耳枕,是楊絳的母親在世時特意為他做的。「溫暖」牌的枕頭無比貼心,中間留了個小窟窿,是專門放耳朵的。母親去世後,父親一直將其視為寶貝,然而他卻刻意給阿瑗用,可見他對阿瑗的喜愛。
看著阿瑗,他總是笑意盈盈,怎麼看都覺得看不夠。
阿瑗走路的樣子像極了鍾書,後來楊絳發現阿瑗看書識字的樣子也跟鍾書一樣。要知道,在阿瑗這些重要的成長時期,錢鍾書並沒有多少時間陪伴在她身邊,遠在西南聯大教書,即使回來也是時間緊迫,更沒有工夫翻書。對此,楊絳常常覺得既驚奇又有趣,也不得不感嘆遺傳基因之強大。
阿瑗認識許多字的時候,楊絳就為她買了許多帶插圖的小人書。她總是讀得很快,不多時就翻完了。於是,楊絳不得不特意為她挑選長些的故事。有一次給她買了一套三冊的《苦兒流浪記》,阿瑗剛剛看了開頭就傷心地哭了起來,她被故事裡的苦兒給弄哭了。楊絳給她解釋說,這是故事,而且到結尾時苦兒就不那麼苦了,也不流浪了。但無論楊絳怎麼說,她還是一看到那三本書就開始大哭,大滴大滴的眼淚往下掉,煞是令人心疼。
阿瑗看書痛哭這一點,也像極了她的爸爸。錢鍾書每次看到書上可笑處,就會痴笑個不停,雖然沒有誰看到過他看書流淚,想必他看到可悲處也會心傷不已,只是不輕易流露出來。
那段時日里,楊絳因為工作的緣故,對阿瑗疏於照顧和陪伴。白天她出去工作,阿瑗就由外公或者阿姨帶著;晚上她還要工作,改一大摞一大摞的課卷。阿瑗時常盼著晚上媽媽能陪她玩,於是伸出嫩嫩的小拳頭對著母親那大摞的課卷作捶打狀,眼角含著一滴滴眼淚。楊絳見狀,心裡很不是滋味。
被楊絳疏忽了的,不只是身邊的阿瑗,還有遠在昆明的錢鍾書。那時,錢鍾書的課業並不是特別多,相對還是很清閒的。跟楊絳一起留學三年多的日夜廝守,早已讓他習慣有楊絳在自己身邊了,而今,自己隻身一人在外,寂寞之餘更多的是思念。於是,他將自己每天發生的事都一一記錄在日記裡,打算以後給楊絳看。他還常常寫信給楊絳,只是收到的回信太少了,因為楊絳實在太忙,顧不得每次都回信給他。當他心裡失落時,他曾寫下「萬念如蟲競蝕心,一身如影欲依形」的苦澀。
不過,對於她的事業,他還是十分支援,畢竟一身才情的楊絳是可以為那時的社會貢獻出不少力量的。
叄
錢鍾書終於有了回上海家中的假期,他發電報告訴楊絳,說自己不久就會回來。
錢鍾書回到上海後,卻發現此時錢家已沒有他住的地方,因為拉斐德路的那幾個房間裡早已被親戚們擠得滿滿的了。楊蔭杭得知此情況,便叫兩個女兒跟自己擠一擠,把自己的房間讓出來給錢鍾書住。這個安排,讓錢鍾書感動不已,畢竟自己跟夫人分離太久,太想和她有個單獨相處的地方了。
楊蔭杭很喜歡這個女婿,跟他也十分投緣,兩人湊到一起相談甚歡。某一天,楊蔭杭還驚喜地發現了錢鍾書和楊絳的共同愛好——都喜歡看字典,於是,便對楊絳說:「哼哼!阿季,還有個人也在讀一個字、一個字的書呢!」
錢鍾書雖然住在楊家,但是他極為孝順,仍會每天早上從楊家回到錢家,向家中的長輩們一一請安問好。那時,楊絳正忙於學校的事情,焦頭爛額,沒有辦法陪他,他便自己來來回回。有一天,他回來時愁容滿面,說父親讓他到湖南的藍田國立師範學院做外文系的主任。原來,早些時候父親錢基博應老友廖世承之邀,到藍田幫他建立國立師範學院。父親知道錢鍾書來上海探親,於是頻發電報稱自己年老多病,要他也去藍田教書,這樣可以一邊授課一邊照顧自己。恰巧廖世承也來了上海,於是到錢家反覆勸說錢鍾書去藍田。
對於去藍田,錢鍾書是不情願的,清華大學的這份工作他很喜歡,更何況機會難得,但是錢家上上下下都希望他能聽從父親這個安排。所以,他也不知如何是好了,回頭來問楊絳的意思。
清華的這份工作,楊絳也不願他放棄,更何況工作還沒滿一年,更不好辭職,便建議他向家人講清楚不去的道理。對於這件事情,楊絳也一一向父親楊蔭杭說明,本想聽聽父親的意見,沒想到父親聽後臉上無任何表情,一言不發。父親的沉默讓她陷入深思,她終於明白,一個人的職業去處是一輩子的大事,當由自己來抉擇,外人只能陳說自己的道理,卻不應去幹預。
於是,她陪錢鍾書到拉斐德路,什麼也沒說,未曾給錢鍾書在這件事上徒增任何煩惱。
在夫妻之道上,尊重是最重要的。楊絳在這一點上做得極好。
那年9月,錢鍾書給清華大學外語系主任葉公超寫了封信,把要辭去工作的事說明了一下,但並沒有得到回信。10月初,他就和藍田師院的新同事一起結伴出發了。當錢鍾書剛剛離開上海時,楊絳就接到清華大學的電報,電報中問錢鍾書為什麼不回覆梅貽琦校長的電報。可是,他們夫婦真的從未收到過梅校長的電報。
可能電報傳送失敗,也未可知。
這時,錢鍾書正在趕路,楊絳只好把清華大學發來的電報轉寄給藍田師院,同時立即給清華那邊回覆了一份電報,說明未收到梅電等事宜。錢鍾書看到她輾轉寄來的電報時,已是34天之後了,他對梅校長更加滿懷歉意。曾經,他被清華大學破格任用,現在他卻有始無終,任職不到一年就辭職離開。要知道,他對清華這份工作有多麼不捨。未能去報到任教,是多麼的無奈。偏偏他還早離開了一天,連電報都沒能第一時間看到,也未能第一時間回覆說明緣由。
錢鍾書對此十分懊惱。
與錢鍾書告別之後,楊絳繼續她的工作,繼續做她的振華校長。振華女校一直維持到太平洋戰爭爆發而停辦,楊絳的校長經歷也因此而告一個段落。其實,在此期間她已數次想要辭職。
這一生中,楊絳做過的最大的「官」,便是這振華中學上海分校的校長了。
與楊絳同時期的張愛玲如此寫道:「時代是倉促的,已經在破壞中,還有更大的破壞要求。有一天我們的文明,不論是昇華還是浮華,都要成為過去。」
張愛玲亦寫道:「生在現在,要繼續活下去而且活得稱心,真是難,就像雙手劈開生死路那樣艱難巨大的事,所以我們這一代的人對於物質生活,生命的本身,能夠多一點明瞭與愛悅,也是應當的。」
張愛玲在那個亂世裡常常生出悵惘的憂懼來,也會在災荒時流露出對生的愛意來。
跟張愛玲不同,楊絳對生活的態度則始終都是溫和的。在那個時代裡,她或許也目睹了人性的自私與險惡,卻不曾憂患恐懼,即使後來再經歷人世滄桑,她也無憂無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