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陳麟瑞將這個劇本轉交到了李健吾的手裡。沒幾天,李健吾來電話說,《稱心如意》立刻就排演,將由黃佐臨親自導演,自己也會登場。
聽到這個訊息,楊絳喜出望外,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自己身處何地了。
經過一段時間的緊張排練,楊絳的第一部話劇作品《稱心如意》於1943年春天正式公演。
楊絳功底深厚,才情裡有香氣,一齣手就不凡,初出茅廬,一鳴驚人。《稱心如意》一上演,就引來了陣陣喝彩聲。
最佳的喜劇是「淚和笑只隔了一張紙」,楊絳寫的這幕含淚的喜劇便是如此。
在此之前,她一直用「季康」這個名字。戲劇正式公演之前,李健吾讓她臨時起個筆名來印刷在宣傳片上。於是,鑑於之前總有人把「季康」兩字讀成「絳」,她便將「絳」拿來用,於是便有了「楊絳」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和她的才情跟隨了她一生,後來大家都稱呼她為「楊絳」。
貳
復旦大學教授趙景琛曾對楊絳的才情予以盛讚:「她那第一個劇本《稱心如意》在金都大戲院上演,李健吾也上臺演老翁,林彬演小孤女,我曾去看過,覺得此劇刻畫世故人情入微,非女性寫不出,而又寫得那樣細膩周至,不禁大為稱讚。」
得到大家的認同後,楊絳一鼓作氣接連創作了喜劇《弄真成假》《遊戲人間》和悲劇《風絮》。其中,《弄真成假》成為她的又一喜劇代表作,上演後,成了中國話劇界的經典作品。
《弄真成假》完成於1943年10月。楊絳憑藉她特有的敏銳力和高超的藝術才情,再現了20世紀40年代社會變革時期的社會風貌,刻畫了浮華世界裡周大璋這一令人愛恨交加的形象。
男主人公周大璋儀表堂堂,因出身貧寒而寄居在親戚家的小閣樓裡。為擺脫困境,他日夜幻想能娶地產商張祥甫家的女兒,這樣就可以獲得一筆可觀的陪嫁,從此踏入上流社會。為了達到目的,他拋棄了情人張燕華。而張燕華就是張祥甫的親侄女,從小就寄養在他家。多年寄人籬下的經歷,也促使她拼命改變自己,想通過嫁給一直自詡官宦子弟的周大璋的手段來實現目標。誰知,離開了張家卻住進了周大璋寄居的小閣樓。最後,因為這樣彼此寄人籬下的境遇,他和她「弄真成假」。結果,誰都沒有夢想成真,全是弄巧成拙,真正應了那句「人生需要揭穿」。
這部劇雖然講述了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故事,卻可以讓人笑過之後產生一種自己就生活在這樣「一場戲」中的感受。
該劇一上演,就獲得了比《稱心如意》更好的反響。彼時,各大報紙都爭先刊登相關的評論,就連演員也都以出演楊絳的戲劇為傲。許許多多戲劇界的同仁,更聯名寫了封感謝信給她。的確,她的創作改變了戲劇界過往多為翻改外國作品的境況。
當年,李健吾先生如此評價道:「假如中國有喜劇,真的風俗喜劇,從現代生活提煉的道地喜劇,我不想誇張地說,但我堅持地說,在現代中國的文學裡面,《弄真成假》將是第二道紀程碑。有人一定嫌我過甚其詞,我們不妨過些年頭來看,是否我的偏見具有正確的預感。第一道紀程碑屬諸丁西林,人所共知;第二道我將歡歡喜喜地指出,乃是《弄真成假》的作者楊絳女士。」
當年,《弄真成假》上映期間,楊蔭杭還帶著幾個女兒一同去觀看了這部戲,親臨現場才知是如此受歡迎,於是忍不住問楊絳:「全是你編的?」楊絳笑著點點頭,回答:「全是。」那時,父親驕傲至極。
這部劇的影響非常深遠,到2007年楊絳96歲高齡那年,《弄真成假》還被再次搬上了話劇舞臺。
後來的《風絮》,則是楊絳創作的唯一悲劇作品。這部劇作講述的是,一個知識分子專注於社會改革,於是帶著妻子到鄉下去,不料鋃鐺入獄,妻子與友人一起挽救他。誰知出獄後,他卻發現妻子早在他服刑的一年中移情別戀,而這個別人不是外人,正是和他的妻子一起營救他的友人。友人本著朋友妻不可欺的道德,並沒有接受妻子的追求,而是始終壓抑著自己的感情,一再婉拒。男主人公沒有屈服於惡勢力,卻經受不起愛妻情變的打擊,留下遺書欲沉潭自盡。友人見到遺書,以為男主人公已歿,便與友妻擁抱在一起。然而,友妻認為是自己殺了丈夫而毫無如願以償的歡愉。誰知,這時從潭邊回頭的男主人公追到兩人面前,聲稱要和妻子同歸於盡,不然就槍殺友人,然後與妻子重歸於好。戲到這裡,妻子卻突然奪過手槍,朝自己連擊數彈,倒地身亡。見此,男主人公失聲痛哭起來,友人則呆若木雞。隨著帷幕徐徐落下,一幕悲劇就此收尾。
這部讓人神傷不已的悲劇,講述的是一個永恆的主題——愛情。糾葛的情感,深不可測的愛之心意,增加了無窮的色彩,揭示著人在愛情中的渺小和無能為力。誠如劇中人哀嘆的,誰知道天是怎麼安排的,一生太短,又不能起個稿子,再修改一遍。
這也是楊絳將劇命名為「風絮」的原因,在對人生的深刻探索中,暗寓著一個道理:人的一生始終如飄在風中的一片風絮。
對於《風絮》,早在1946年6月12日《文匯報》就刊登了一篇評論文章:「《風絮》是楊絳女士第一次在悲劇方面的嘗試。這裡的成就猶如她以往在喜劇方面,同樣是超特的。」
不過,楊絳的戲劇成果還是首推《稱心如意》和《弄真成假》這兩部喜劇,它們在當時的劇壇上引起的反響無比巨大,受到的追捧也最多,戲劇界大咖如夏衍、柯靈、李健吾、陳麟瑞、黃佐臨等人都給予了至高的評價。
後來,楊絳在其《喜劇二種》的《重版後記》中如此寫道:「劇本缺乏鬥爭意義,不過是一個學徒的習作而已——雖然是認真的習作。」她還表示:「如果說,淪陷在日寇鐵蹄下的老百姓,不妥協、不屈服就算反抗,不愁苦、不喪氣就算頑強,那麼,這兩個喜劇裡的幾聲笑,也算表示我們在漫漫長夜的黑暗裡始終沒喪失信心,在艱苦的時候裡始終保持著樂觀的精神。」
雖然楊絳極為謙虛,但當時的劇壇前輩夏衍曾如此坦言,「人們都喜歡捧錢鍾書,我卻要捧楊絳」,他1945年從重慶回到上海,看到楊絳的劇本,深感耳目一新。
她的才情舉世公認,已無須我們再做任何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