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她確實做得特別好。
1945年的某一天,日本人突然上門,卻在她的泰然周旋下敗興而歸,因為她早已第一時間將錢鍾書的手稿藏好了。解放後,她還帶著錢鍾書主動拜訪沈從文和張兆和,來打消曾經因錢鍾書寫文諷刺沈從文收集假古董的隔閡。另外,她家的貓咪和林徽因家的貓咪打架,錢鍾書欲拿起棍子為自家貓咪助威,她連忙勸止說:「林的貓是她們家‘愛的焦點’,打貓得看主人面。」
正因如此,她的賢良淑德、沉穩周到,成了痴氣十足的錢鍾書在社交上的潤滑劑。
在錢鍾書寫《圍城》的那些日子裡,她更成了錢鍾書最好的讀者。
每天晚上,他都把寫好的稿子第一時間給她看,並且急切地看她會有怎樣的反應。見她笑,他也笑;見她大笑,他也大笑。他們不必說明為什麼笑,因為彼此早就心照不宣。對他來說,這樣體己知己的愛人是世上最好的愛人。
對於陪伴在側的愛人,他心生了無數的浪漫,並用文字送給她。比如,他在1959年就曾寫過這樣一段纏綿悱惻的詩:「弄翰然脂詠玉臺,青編粉指更勤開。偏生怪我耽書癖,忘卻身為女秀才。」言下之意,自己的笨拙讓楊絳受累了,自己不會幹家務瑣事,只是個會讀書的書呆子,由此耽誤了楊絳許多讀書寫作時間,導致楊絳的創作大為減少,幾乎「忘卻身為女秀才」。
對楊絳為他、為這個家的付出,他的心裡是一直明瞭的,因此心懷感恩和感動。他在出版短篇小說集《人·獸·鬼》時,在自留的樣書上為她寫下了那句無與匹敵的情話:「贈予楊季康,絕無僅有地結合了各不相容的三者:妻子、情人、朋友。」
在他的心中,她始終是「最賢的妻,最才的女」。在這一生一世裡,最懂他的,始終是她。
在他的小說《圍城》被搬上熒屏時,有她寫在每集片頭上的那段著名旁白——「圍在城裡的想逃出來,城外的人想衝出去。對婚姻也罷,職業也罷。人生的願望大都如此。」表露的是她對他的作品的深刻理解。
對於楊絳做出的這一概括和解析,錢鍾書深以為然,甚覺「實獲我心」。
對他的作品最瞭解的人,永遠是他的夫人楊絳。後來,這兩句話作為旁白,成了《圍城》這部劇的靈魂。
1949年,新中國成立前夕,當時很多愛國知識分子都收到過國民黨拋過來的邀約。錢鍾書和楊絳在文化界赫赫有名,自然也在其中。然而,他們對此都斷然拒絕,不僅僅因為他們擁護共產黨,而且也因為他們不願意離開自己從小生活的故土,這裡於他們而言是根,即使枝蔓叢生,根也無法割捨。
後來,他們還收到過很多次邀請,尤其是錢鍾書,臺灣大學聘他做教授,香港大學請他做文學院院長,英國也發來邀請,想聘他做高階講師,他都一一婉拒了。
許多人都不理解,為什麼他們如此堅持要留在一個滿目瘡痍、戰爭陰霾還未全然散去的地方?
答案或許只能從楊絳與人討論人生選擇的意義中尋找。她說,在抗戰勝利之後,國民黨政府曾許諾錢鍾書一個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職位,這是一個很多人都夢寐以求的職位。但是,錢鍾書一口拒絕,他解釋說:「那是胡蘿蔔。」他不願受「胡蘿蔔」的引誘,也不願受「大棒」的驅使。
對於自己腳下的土地,他們愛得太深沉,錢鍾書借用柳永的詩句來詮釋,就是「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是的,祖國便是他們捨不得的「伊」。
後來,曾有人問他們,經歷了那麼多苦難,有沒有後悔當初沒有選擇離開?楊絳是如此回答的:「沒有什麼後悔的,人活著不一定全是為了享福。」
他們不愧為一對志同道合的夫妻,從文學、愛好,到夫妻之道,到事業共識,都是如此相同。
楊絳也曾寫文闡述他們之間的志同道合:「我們當初正是因為兩人都酷愛文學,痴迷讀書而互相吸引走到一起的。鍾書說他‘沒有大的志氣,只想貢獻一生,做做學問’。這點和我志趣相同。我成名比錢鍾書早,我寫的幾個劇本被搬上舞臺後,他在文化圈裡被人介紹為‘楊絳的丈夫’。但我把錢鍾書看得比自己重要,比自己有價值。我賴以成名的幾齣喜劇,能夠和《圍城》比嗎?所以,他說想寫一部長篇小說,我不僅贊成,還很高興。我要他減少教課鐘點,致力寫作。為節省開銷,我辭掉女傭,做‘灶下婢’是心甘情願的。握筆的手初幹粗活免不了傷痕累累,一會兒劈柴木刺扎進了皮肉,一會兒又燙起了泡。不過吃苦中倒也學會了不少本領,使我很自豪。」
詩人辛笛曾說錢鍾書有「譽妻癖」,確實如此,錢鍾書始終欣賞她,而她也始終視他為唯一。
他們一生都是彼此內外兼修的知心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