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這世間,從來沒有一成不變的豐盈靜好,尤其在那個多變的時代。
楊絳和錢鍾書的生活沒過多久就迎來了一場禍端。
知識分子思想改造運動開始後,大學進入一輪學習《毛澤東選集》的高潮中。當時,各地高校率先在教師中間開展思想改造,進行批評和自我批評。
這場運動,當時幾乎每一個知識分子都參與其中,他們成了最早改造的一批。
楊絳的代表作《洗澡》,記錄的正是這個時期發生的一些事以及她心海翻滾的一些想法。彼時,全國上下都處於「三反」運動中,而所謂的「三反」,即反貪汙、反浪費、反官僚主義,被大家稱為「脫褲子」「割尾巴」。對於知識分子們而言,這個「脫褲子」實在難以啟齒,於是紛紛將其戲稱為「洗澡」。
18萬字的《洗澡》是楊絳唯一的長篇小說,被施蟄存譽為「半部《紅樓夢》加上半部《儒林外史》」,並說她:「運用對話,與曹雪芹有異曲同工之妙……《洗澡》中的人物,都是‘儒林’中人。不過最好的一段,許彥成、杜麗琳和姚宓的三角故事,卻是吳敬梓寫不出來的。」
是的,雖說這是一本小說,但裡面沒有任何真人真事的影子,更沒有楊絳本人的影子,然而營造出來的氣氛流露出來的卻是「完全真實的」。「正應了作家舒展跟她開玩笑的那句話:‘怪不得夏公(夏衍)要捧您,因為您是文藝領域各種樣式的大票友,文、武、昆、亂不擋,生、旦、淨、末滿來!’」
一位70歲的老人能寫出這樣的作品,不得不讓人由衷佩服,但楊絳卻用她的家鄉諺語回答:「那叫作‘豬頭肉,三不精’!」
當初人們對於需要改造和批判的事情界定混淆,導致了一些本不該被反對的東西被拽入進來,出現了一些比較「左」的方式。然而,對於這種「左」還一再任之,不做任何改正。並且,在知識分子們還不十分理解「三反」運動目的是什麼時,他們就莫名地變成了需要被「批判」的物件。
作為知識分子的楊絳和錢鍾書夫婦,也難免被牽連進來,受到了極大的影響。
當時的思想改造包括三個階段,即思想動員階段、醞釀討論階段、聲討控訴階段,其中最讓人糾結、難以忍受的是醞釀討論階段。楊絳就參與過幾次這樣的「醞釀會」,也「被參加」過。參加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思想陷入一種「困境」之中,畢竟很多人都是曾經很好的同事和朋友,讓每個人都參與鬥爭,極為殘酷。對於「被參加」,她倒是極為淡然,多年來的「與世無爭」,使她一直是個「散工」,平時追求的也不過是賢妻良母,對任何人都無害,所以對她,討論的問題也就相對簡單,可謂一次通過。
檢討獲得了好評,本以為控訴會也會一次通過,誰知半路殺出了個「程咬金」,站出來歇斯底里地控訴楊絳。楊絳從沒有見過這個控訴自己的女學生,她也不是自己班上的學生,可是她卻聲嘶力竭地控訴楊絳。
控訴的內容竟然是:楊絳先生上課不講工人,全講戀愛如何;教導她們,戀愛就應吃不下飯,睡不著覺,見了戀人更應臉發白、腿發軟;更不可思議的是教導她們即便結了婚又如何,也應當談戀愛。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楊絳最初是驚訝的,不久,她就波瀾不驚,不聞不問這事,木然地坐在那裡。
後面接著是對別人的控訴會,控訴完後,人們陸續散去,留下一大串討論聲。楊絳也隨著人流緩緩走出禮堂,心似被掏空了般難受。
還沒來得及思索什麼,外文系系主任吳達元忽然出現在她跟前,悄悄地問她道:「你真的說了那種話嗎?」
她回答道:「你想吧,我會嗎?」
吳達元立即說:「我想你不會。」是的,他心裡清楚,像楊絳這樣一位德才兼備的老師,是絕對不會說出如此水準的話的。
在那樣一種環境下,能有人如此理解自己,楊絳感激不盡,於是刻意地謹慎地和他走遠點,再走遠點,她怕會因此累及他。
當天,她於愰惚中獨自回到家。此時錢鍾書和女兒都不在家,女傭也早已熟睡。對於今天發生的一切,沒有人可以訴說,也沒有人能給自己安慰,在暗夜裡她只能自我安慰道:「假如我是一個嬌嫩的女人,我還有什麼臉見人呢?我只好關門上吊啊!季布壯士,受辱而不羞,因為‘欲有所用其未足也’。我並沒有這等大志。我只是火氣旺盛,像個鼓鼓的皮球,沒法按下凹處來承受這份侮辱,心上也感不到絲毫慚愧。」
如此想了之後,也就釋然了。
第二天早上,她專門挑了件鮮豔的衣服,精心梳洗打扮了一番,光鮮地出了家門。換作他人,前一天當著眾多人的面被「控訴」成罪人,第二天肯定躲在家裡不出門了。然而,她非但不如此做,還專門挑了人多、嘴雜的校內菜市場去逛。她要看一看旁人是如何對待她的。
還好,沒她想象的那麼糟糕。雖然有人見了她遠遠地就躲開了,但還是有人過來跟她打招呼,儘管話說的不多,但這於她是最大的欣慰了。
淡泊是一種可貴的人生態度,不僅可以讓人釋然,而且會讓人獲得安慰,更可讓人更好地行走於世間。
正如一向內省清醒的香港作家李碧華所言,人那麼壯大,權位、生死、愛恨、名利卻動搖它。權位、生死、愛恨、名利那麼壯大,時間卻消磨它。——時間最壯大嗎?不,是「心」,當心空無一物,它便無邊無涯。
越是糾結放不下的,越會成為你的心魔。
貳
不久,《人民日報》上刊登了清華大學對資產階級腐朽思想的控訴大會的情況,並且特意點了楊絳的名:「×××先生上課專談戀愛。」
看到這則訊息後,楊絳的態度依然是豁然的,她說:「知道我的人反正知道;不知道的,隨他們怎麼去想吧。人生在世,冤屈總歸是難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