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壹
1966年,楊絳和錢鍾書一前一後遭到監管。
工資沒有了,存款也被凍結了,只給一點點生活費,吃的也都被限制了,只允許吃窩頭、鹹菜和土豆。此外,穿著等各個方面都受到了限制。但是,事情並沒有就此告一段落,鬥爭會成了日常,隔三岔五就會有一次,弄得人身心俱疲。
當時,對知識分子的迫害方式有很多。錢鍾書的頭髮就被剃成了縱橫的兩道,成了一個「十」字。這也是當時那個時期所謂的「怪頭」。這樣肯定不好見人,楊絳便想了一個妙招,乾脆把錢鍾書所有的頭髮都給剃光。
可是,沒想到沒過兩天,楊絳也遭受了這「待遇」。那是楊絳人生中最不幸的一天。那天,她回家比較晚,一進院就看見大樓前的臺階上站滿了人,王大嫂一見到楊絳就偷偷擺手,示意她退出去。可是,她還沒來得及迴避就被「極左大娘」看見了,喊著她的名字將她喝住。她只好硬著頭皮走上了臺階,站在了錢鍾書的旁邊。
其實,他們夫婦倆都是陪斗的,卻無法避免被整。那個用楊柳枝猛抽她的姑娘,拿著一把鋒利的剃髮推子,把楊絳和當時旁邊的兩個老太太的頭都剃成了「陰陽頭」。當時有一位女士含淚合掌向那個姑娘拜佛似的求饒,終倖免被剃頭。這樣的舉動,楊絳是絕對做不出的,她就由著那個姑娘將自己的頭髮給剃了。
同樣被剃了「陰陽頭」,一個退休幹部,可以躲在家裡不出去;另一箇中學校長,素來穿幹部服、戴幹部帽,可以戴著帽子上班。但楊絳不行,她沒有帽子,大夏天也不能包頭巾,又不能躲在家裡不出門。
錢鍾書急得不知怎麼辦才好,結果到頭來還是楊絳反過來安慰他,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結果,還真被她想到了辦法。幾年前女兒阿瑗剪下兩條大辮子,楊絳一直用手帕包著留在櫃子裡。於是,她便找了出來,熬了一夜,自己做了個粗糙的假髮套。為此,她還打趣說小時候很羨慕弟弟剃光頭,沒想到現在算是實現了「半個」願望。
只是,她發現戴上之後真假髮之間的區別太大了,假髮套不透風,顏色與真發也不一樣,但是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了。
第二天,她硬著頭皮戴著假髮出門了。
坐公交車的時候,楊絳一上車就被售票員看了出來,對著她大喊:「哼!你這黑幫!還想上車?」楊絳又氣又惱,辯解說:「我不是黑幫!」乘客們都好奇地看著她,她心裡想:「我是什麼?牛鬼蛇神、權威、學者,哪個名稱都不美,還是不解釋為妙。」所以,她忍受著無數異樣的眼光,堅持到下車。只是,此後一年之內,她再也不敢坐公交車,上班下班全靠兩條腿。
大街上也不安全,人們發現了她奇怪的頭髮都指指點點;買菜的時候,沒有誰願意賣給她,後來每天都是錢鍾書去買菜,她只負責一週出去買一次煤。即使這樣,她走在大街上還是會提心吊膽,生怕會有什麼事發生。後來,她終於託人買了個藍布帽子,可是孩子們眼尖,總能認出來,然後伸手去揪她的假髮,所以她看到孩子們都躲得遠遠的。
那時的「運動」把一切都顛倒了過來:文學所的小劉原本是打掃衛生的臨時工,現在則肩負起監督文學所全體「牛鬼蛇神」的重任。當時,包括楊絳夫婦、何其芳、俞平伯、陳翔鶴等專家都屬她監管。
楊絳的工作是打掃廁所,錢鍾書的工作則是打掃大院。他們每天不是勞動改造,就是寫檢查,一切曾經正常的工作都被取消了。
打掃廁所本是小劉的本職,現在是楊絳的了。楊絳在仔細看過兩間汙穢不堪的廁所後,於是置備了幾件有用的工具,比如小鏟子、小刀子,又用竹筷和布條做了個小拖把,還專門帶了些去汙粉、肥皂、毛巾、小盆等之類的物件,放在廁所裡。沒幾天,廁所竟一塵不染。後來,翻譯家潘家洵的夫人還對楊絳說起:「人家說你收拾的廁所真乾淨,連水箱的拉鏈上都不見一丁點兒的灰塵。」
楊絳回憶說:「小劉告訴我,去汙粉、鹽酸、墩布等等都可向她領取。小劉是我的新領導,因為那兩間女廁屬於她的領域。我遇到了一個非常好的領導。她尊重自己的下屬,好像覺得手下有我,大可自豪。她一眼看出我的工作遠勝於她,卻絲毫沒有忌妒之心,對我非常欣賞。我每次向她索取工作的用具,她一點沒有架子,馬上就拿給我。」這番極具幽默感的話也只有楊絳才能如此巧妙地說出,聽罷讓人忍俊不禁。
不過,在那個特殊的年代裡,楊絳並不反感這樣一份工作,反而很慶幸,因為收拾廁所有著意想不到的好處:比如,可以躲避紅衛兵的「造反」;比如,可以銷燬「會生麻煩的字紙」;比如,可以「享到向所未識的自由」,擺脫「多禮」的習慣,看見不喜歡的人「乾脆待著臉理都不理」,「甚至瞪著眼睛看人,好像他不是人而是物。決沒有誰會責備我目中無人,因為我自己早已不是人了」。
在她看來,這是「顛倒過來」了意想不到的妙處。所以,她在做著這份工作的時候,並不覺得苦。
貳
1969年,他們一大批知識分子被集中到一起生活。由於他們兩個年紀比較大,所以允許他們倆回自己的地方住,但也要按時參加集體的學習和訓練。
他們不在同一單位,訓練的地方也不在一起,不過都在同一食堂吃飯,所以他們倆偶爾可以在食堂外見一面、說說話什麼的。11月3日那天,天氣奇冷,楊絳正在學校門口等公交車,猛然發現錢鍾書在人群中正向自己走來,很匆忙的樣子。楊絳心想,應是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果不其然,錢鍾書走過來湊近她,小聲道:「待會兒告訴你一件大事。」然後就跟著楊絳一起上了公交車。在公交車上,他告訴楊絳說組織上要安排他去幹校,這個月的11日就得走。楊絳聽後,心裡一驚,這個變故太突然,她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她原以為會跟錢鍾書一起慶祝他的60歲生日,沒想到這個願望泡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