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下幹校,跟之前的下鄉完全不是一回事,這次不但人得過去,連行李、家當也都要一起搬過去。這就代表著回來的日子遙遙無期了。
動盪歲月裡的人們都像極了浮萍,生活過得風雨飄搖。
楊絳想不了太多,忙著幫他收拾行李,並連夜幫他趕出了所有二次加工的衣服。因為此次目的就是鍛鍊和勞動,所以她湊了很多段綢子,用縫紉機連線在一起,做成了一個耐髒的毛毯套子;又把一條褲子容易磨損的地方重新加厚了一下,有橫有縱的線交織在一起,十分厚實,錢鍾書很喜歡,說像一個走到哪兒帶到哪兒的墊子。
那時,女兒阿瑗剛結婚不久,嫁給同校的歷史系老師王德一。兩人有共同的愛好——繪畫,又同在學校的美工隊裡,且都是畢業後留校做的老師。他們志趣相投,情投意合,是天生一對。
那天,楊絳領著女兒和女婿一起到車站送錢鍾書。伴隨著火車的遠去,楊絳的心似乎被帶走了。此次,錢鍾書去的地方是羅山縣的五七幹校,位置偏僻,條件艱苦。彼時,他們二人依然保持著書信的往來。
錢鍾書去了幹校後,楊絳在北京的日子也不好過,雖然溫飽不是問題,但高強度的體力活讓她很吃不消。那時,她被分配到挖防空洞的地方,還要把書運進去。這個絕對是大工程,而且還是超強的體力活,而彼時的楊絳已經年紀不小,加之十分瘦小,做起來很吃力。
幸運的是,她平時為人和善,且樂善好施,很多人都接受過她的幫助,當她幫助過的人看到她做這項「任務」力不從心時,便過來幫她。她要幫對方織一套毛衣作為報酬,但對方執意不要,說只是不忍看著她一人受苦。後來,她被下放到幹校的時候,行李也是所裡的年輕人幫忙打包送來。在那個人人「獨善其身」的年代裡,能得到如此之多的人的幫助真是十分難得的事。
然而,這個時候一件不能承受的悲劇發生了。她的女婿、阿瑗的丈夫王德一被扣上了「過左派」組織者的帽子,並被限制了自由,要挾他交出名單來。這個善良的年輕人曾經對楊絳說過:「我絕不能捏造個名單害人,我也不會撒謊。」最後,在楊絳被下放幹校的前夕,他含冤自殺。
楊絳還沒從女婿離去的悲痛中走出,又一件悲劇發生——妹妹楊必因急性心臟衰竭不幸去世。接著,父母和三姑母的墓也被破壞掉,很多好友也在蒙冤中逝去。
接二連三發生的這一切不幸,都讓楊絳欲哭無淚,倍覺心傷。
去幹校的那天,看著獨自前來的女兒阿瑗,她的心頭湧起了萬般滋味。看著阿瑗形單影隻的樣子,她心疼得不能自已,於是讓阿瑗回去,但阿瑗就是不肯。坐在車裡,她只有閉上眼睛,不看窗外女兒孤零零的身影。雖然她不敢再多看一眼,但腦海裡還是出現了女兒獨自在凌亂的家中收拾房間的樣子。於是,她連忙睜開眼睛尋找阿瑗,卻沒有找到,眼淚就止不住地流了下來。淚水流在臉上,心痛得不能自已。可是,又能如何?人的力量如此微小,什麼也不能改變。
時隔不久,她見到了錢鍾書。此時的錢鍾書彷彿變了個人,又黑又瘦,看起來像是遭了不少罪。其實,交給他的差事算是優待了,只需要看看東西,巡巡夜,偶爾做做「信差」,這在當時絕對是清閒的工作。更美好的是,那時他做「信差」要走的路線正好經過楊絳守著的菜地,所以每次都可以和楊絳在田邊聚一聚。後來的歲月裡,楊絳還將這段時間裡的約會記錄下來:「我們老夫婦就經常可在菜園相會,遠勝於舊小說、戲劇裡後花園私相約會的情人了。」
有一次,楊絳找到錢鍾書控訴,說今天有貓兒給她送禮了,禮物是兩隻血肉模糊的老鼠,就放在她的床上。回去時,她沒有開燈,一手就摸到了,開了燈後,她的魂都被嚇得不見了,跟同住的朋友一起拎著床單角才敢倒掉。第二天,天還沒亮她就起來了,一桶接一桶地提水來洗床單,都不記得洗了多少遍,只記得床單上的血怎麼洗也洗不掉。
錢鍾書聽後安慰她道:「這是吉兆,也許你要離開此處了。死鼠內臟和身軀分成兩堆,離也;屬者,處也。」知妻莫若夫,一句話就將她逗得哈哈大笑起來。
所謂「既來之,則安之」,雖然各方面條件都不如人意,但她未曾放棄過自己的創作。她根據自己在幹校的種種經歷,創作了後來膾炙人口的《幹校六記》,生動形象地記錄了當時的一切。
她的文章風格樸實無華,善於用最平實的語言,掩蓋很多殘酷的事實,體現了她樂觀的一面,就像之前創作喜劇那樣,她用她的態度記錄著一切。
就在那年年底,錢鍾書來到田邊找楊絳,告訴她有人對他說,北京來電話讓一批「老弱病殘」先回北京,名單裡有他的名字。楊絳聽後自然十分高興,畢竟鍾書的身體一直不好,幹校的生活條件實在太艱苦,而且他要是回去了還能有人陪著阿瑗,她也能因此有一年一次的探親機會。
只是,待到名單公佈之時,不知什麼緣故,全然找不到「錢鍾書」的名字,中途發生了什麼不得而知。而之前,錢鍾書之所以跟她分享這個喜悅的訊息,也是因為自己去郵電所取回確認名單時親眼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世事無常,在那個時期更是無常。
罷了,既然如此,還是照常過日子吧。冬天都來了,春天還會遠嗎?如此幾番,他們早已經過了幾多的大風大浪,這時平靜最是難能可貴。
只有經歷了暴風驟雨,才會懂得,波瀾不驚更是一種超脫。
正是因為他們有這種淡然沉靜的心態,他們一家人才攜手走過了這場黎明前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