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他們獲得回京的批准。
這時,已是1972年,因為受到了周總理的特殊關照,也因身體和年齡的緣故,他們成了第一批迴來的人員。
幾年的動盪不堪,並沒有磨滅掉他們對平靜生活的期待。
剛回北京時,阿瑗把他們接到了自己住了三年多的大學寢室。那是一個三樓朝北的房間,非常陰冷,阿瑗一個人住也疏於收拾。一進屋,他們看到的是一個又髒又亂的房間,似乎很久都沒有收拾了。阿瑗不愛整潔,一點也不像楊絳。
看到這番髒亂的景象,楊絳還來不及生氣就笑了。當時,很多鄰居看到阿瑗的爸爸媽媽來了,便紛紛過來,還帶來很多生活日用品,這一下子就解決了他們在這裡最基本的生活問題。
楊絳和錢鍾書深感欣慰,覺得女兒能如此獲得周圍鄰居們的關愛不失為一種幸運。
幾番輾轉,他們一家人終於得以團圓。後來,楊絳還在《我們仨》中寫下了這段時間的感受:「屋子雖然寒冷,我們感到的是溫暖。」
這個房間實在陰冷,到了冬天更嚴重。後來,阿瑗的一個同事實在看不下去,便將一處小黃樓的房子讓給了他們住。這裡的陽光很好,於是他們一家人歡歡喜喜地忙活著搬家了。只是,這次衣櫃上的灰塵闖了禍,錢鍾書「拙手笨腳」地打掃時,不小心吃了很多灰塵。儘管楊絳發現了他這一危險行為並及時制止了他繼續打掃衛生,但他的哮喘病還是復發了。
多年的哮喘,加之長時間的嚴寒攻擊,這一次錢鍾書病得很嚴重。他已經不能起床,只能臥床半靠著,在醫院開了些藥吃,卻久不見好轉。每每聽著他哮喘發作時的呼吸聲,楊絳的心都被揪得疼。
一天下午,楊絳驚覺他的呼吸聲很不正常,便忙帶著他去醫院掛了急診,她十分坐立不安,因為她覺得他的呼吸彷彿隨時會停止一般。在醫院急救了四個小時,錢鍾書總算緩過來了。回來後,她才發覺自己的左眼球的微細血管都急出血了。
再後來,他們倆住進了學部七號樓西側盡頭的辦公室。在這裡,他們一住就住了兩年,吃飯、睡覺、學習、寫作都在這間辦公室裡。他們曾想過就在這間辦公室裡養老,因為周圍的鄰居都非常友善,儘管條件簡陋,但他們覺得住得舒心。錢鍾書那部筆記體鉅著《管錐編》就是在這裡完成的初稿。
這部被稱為「國學大典」的《管錐編》,在整個創作過程中都需要查證資料,且數目龐大,幸好住在這裡,因為文學院的圖書資料室就在離他們很近的六號樓。這就省卻了不少勞頓、麻煩。
錢鍾書曾經是這裡的主任,這裡的藏書十分全面,就連外賓見到了都歎為觀止。愛書的他們二人,因為靠近這寶藏而幸福滿滿。
錢鍾書總說:「書非借不能讀也!」所以,他常常借書來讀,讀過之後記了筆記便還。他們還喜歡贈書,尤其是錢鍾書,無論是自己的作品還是家中的藏書,如果覺得對別人的學習抑或工作有益,他便會毫不猶豫地贈送給對方。當時,很多人都曾收到過他和楊絳贈送的書。
這段時間裡,他們經歷了驚險,也經歷了溫馨,更經歷了驚喜。
驚險的是,有一次,他們兩個人都沒有注意到煙囪的出氣口被堵住了。那日楊絳還在睡前吃了安眠藥,神奇的是夢中突然聞到了味道,只是一時無法醒過來,突然一聲悶響,她意識到是錢鍾書摔倒在了地上,於是心頭一急竟然醒了過來。醒來後,她急忙扶起錢鍾書,然後快速開窗放風。
原來,在夢中錢鍾書也聞到了煤氣的味道,於是想起床去開窗,誰知因為吸入了煤氣,頭一昏就摔倒了,也虧得他這一摔驚醒了楊絳,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那天,他們倆就開著窗,圍著棉衣,坐到了大天亮。
溫馨的是,錢鍾書的體貼。那時北京已經用煤氣罐取代了過去的蜂窩煤。那天睡覺前,楊絳把煤爐熄了,誰知第二天早上,錢鍾書照舊端著早餐出現了,拎著她喜歡的豬油年糕,臉上還顯出頗為得意的神情。起初,楊絳沒理會,錢鍾書只是笑眯眯地吃,也不言語。吃著吃著,楊絳突然想到錢鍾書不會用煤氣罐,因為他壓根就不會劃火柴。於是,忍不住好奇地問:「誰給你點的火呀?」這時,錢鍾書才得意地說:「我會劃火柴了!」
愛情裡的力量真是大。以前在英國時期,早餐便是錢鍾書準備,他們這一路攜手走來,也有幾十年之久了,他則一直堅持著為她做一份溫馨的早餐。而今,他更是為了給她做早餐,第一次劃了火柴。不得不說,愛情的力量實在難以想象。
驚喜的是,阿瑗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一段美滿姻緣。
在楊絳和錢鍾書下放幹校期間,阿瑗幫助了一位老太太。那時,老太太被要求掃大街,當時阿瑗並不知道她是誰,只是出於善意幫助了她。後來才知道,這位老太太是一位總工程師的夫人,極有學識。某一天,這位老太太親自來到他們家拜見楊絳和錢鍾書,說是有一件事情希望他們給予成全。
原來,老太太對阿瑗的印象特別特別好,覺得她十分善良,於是有心讓她做自己的兒媳婦。老太太此次來,就是跟他們倆商量這件事的。起初,阿瑗不大願意,畢竟經歷了之前的生離死別,她已心灰,她只想這一世都留在爸爸媽媽身邊。這時,楊絳適時地對她說道:「將來我們都是要走的,撇下你一個人,我們放得下心嗎?」孝順的阿瑗自是明白媽媽的心意,於是同意了這段姻緣。
也很好,這段姻緣後來很美滿。
貳
到了1977年,一切黑暗都已過去。
所有人都在準備迎接嶄新的生活,楊絳和錢鍾書終於有了新的住所——位於三里河南沙溝的國務院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