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被列為「外國文學名著叢書」之一的《堂吉訶德》,準備被翻譯為中文時,編委會的領導林默涵因為之前看過楊絳翻譯的作品《吉爾·布拉斯》,便決定由她來翻譯這部作品。
在西方文學界,《堂吉訶德》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為了更準確地翻譯這部作品,楊絳從1959年就開始自學西班牙文了,到了1961年才開始正式翻譯,到1966年,她翻譯完成了整本書的四分之三的內容,因為「文革」中途被迫停滯,直到1967年才全部完成。
她用的翻譯本,也是最貼近作者本意的西班牙皇家學院院士馬林編著的最權威版本。
這部作品在經歷「破四舊」時還險些丟失。那時,為了安全,楊絳幾乎銷燬了家中所有帶字的東西,卻唯獨不捨得將翻譯了大半的《堂吉訶德》毀掉,畢竟裡面凝聚著她兩年多的心血。於是,她想了多種辦法,想要將它更好地藏起來。
最後,她抱著這厚厚的稿子擠上了公交車,準備去辦公室,將它交給可靠的人保管。她覺得辦公室的組秘書還不錯,平時對自己也很友好,於是希望他能幫自己這個忙,誰知組秘書表現得很模稜兩可,於是她只得作罷。
後來,她將它交給了小c,一個之前的通訊員,經過「改革」成了一個很有地位的人。誰知,他認為《堂吉訶德》是部「黑稿子」,於是徑直拿走了,留楊絳一人站在那裡愣住了。
之後,她因此接受了多次「教育」,要求她去掉自己腦袋中的「黑思想」,此時,她藉此機會向組織申請,能不能暫時把收繳的稿子還回來,好對照著「黑稿子」修正自己的錯誤思想。組織上答覆說:「黑稿子」太多了,一下子找不到了。
不幸中的萬幸,後來她被安排打掃廁所,她竟經由這份工作得以找到自己的這部稿件,只是還未來得及拿走就被發現了。結果只好作罷,不過還好,有了個念想,知道這稿子還在。
後來,她恰好遇到了已經成為學習小組組長的組秘書,於是趁著晚上學習的時候,寫了張字條給他,請求他幫自己找回稿子。第二天,果不其然,他就將稿子還給了她。
接到稿子的那一刻,她激動得不知道如何表達,只是緊緊地抱著它,心想它終於回家了。
再後來,她經歷了下幹校的「冷卻期」,再看自己之前翻譯的稿件,不太滿意,於是決定重新翻譯。
《堂吉訶德》定稿的時候,正值錢鍾書的《管錐編》手稿校對工作剛剛結束。於是,錢鍾書提議和楊絳交換題簽。楊絳當時笑著說:「我的字那麼糟,你不怕吃虧嗎?」錢鍾書則回答道:「留個紀念,好玩兒。」
世間也只有他們這對文壇的「神鵰俠侶」可如此「笑傲江湖」了,委實令人豔羨。
1978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了這部作品,填補了我國西班牙語文學翻譯的一個空白。中譯本的《堂吉訶德》很快受到了西班牙方面的高度肯定。當年5月,西班牙訪華先遣隊訪華時正趕上北京書店門前排長隊購買《堂吉訶德》一書的盛況,這讓先遣隊印象十分深刻。同年6月,西班牙國王和王后訪華時,楊絳因在中國和西班牙文化交流上做出的貢獻而應邀參加了國宴。不久,西班牙國王親自頒獎給她,授予她「智慧國王阿方索十世十字勳章」。
楊絳不僅翻譯了《堂吉訶德》,而且圍繞著整本書發表了一組論文,闡述整部作品的藝術價值和存在意義。
因為這部作品,她也被推舉為中國翻譯家學會的理事。
當時,西班牙駐華大使多次邀請她出訪西班牙,前後邀請了三次。前兩次她都禮貌地拒絕了,到了第三次,她心中有些不忍,便自嘲「賴不掉了」錢鍾書還為此打趣她說:「三個大使才請動她!」
1983年,她隨著中國社科院代表團出訪了西班牙。後來,她和錢鍾書都成為中外文化交流的友好大使。多年的留學經驗以及後來的文學研究、創作工作,使得他們深知,掌握一門外語是一件多麼重要的事情。所以,她經常鼓勵年輕人多學會一門外語。
多年裡,她和錢鍾書用親身的經歷告訴年輕人,希望大家可以少走彎路,不要放棄最重要的東西,並「現身說法」,讓聽者們受益匪淺,也讓更多的人投身到外語的學習中來。
除了翻譯工作,楊絳的小說創作也一直沒有停止過。1981年,她開始整理自己的小說作品《倒影集》,旨在把自己比較優秀的作品集中在一起發表,作品以描寫20世紀40年代的女性生活故事為主,包括《大笑話》《玉人》《鬼》《事業》,以及最初的《璐璐,不用愁!》,並於次年出版。這些作品都保持著楊絳詼諧、幽默的敘述方式。
錢鍾書認為《大笑話》是她寫得最好的一篇中篇小說,雖然文章看起來誇張,卻十分幽默,諷刺意味極強,描述的是一個由女人們構成的世界:她們的形象雖然光鮮靚麗,卻匯聚成了一幅「百醜圖」。
在他們那個溫馨的家中,楊絳和錢鍾書每個人的作品都有兩個固定的讀者,阿瑗分別是他們兩人的固定讀者。一次,阿瑗跟錢鍾書聊起他們兩人的寫作時,一語道破了他們二人的風格,說媽媽的散文像清茶,一道道加水,還是芳香沁人。爸爸的散文像咖啡加洋酒(whisky),濃烈、刺激,喝完就完了。錢鍾書聽罷,很認同她的看法。事實上,在他的心中,楊絳的散文始終要好於自己,他是從心底裡欣賞楊絳的作品。對於外界對楊絳的稱讚,他也很驕傲。
就這樣,他們在一起,於歲月的流轉中,轉眼間到了暮年。在一起走過的幾十年裡,他們經歷了愛情,也經歷了動盪,相扶至今。
楊絳曾為此開玩笑說,他們已經是「紅木傢俱」,看起來結實,實際上是用膠水粘著的,一碰就容易散架,挪不了。
於垂垂老矣的暮年裡,他們更加珍惜牽手的日子。
貳
年輕時楊絳身體一直不太好,吃的東西也不多,一直很瘦小,沒想到老了之後,卻是錢鍾書的身體不好,經常感冒。
為了方便,楊絳專門跟護士學會了如何打針,並親自給錢鍾書打。
1994年,錢鍾書住進了醫院,檢查的結果是膀胱癌,手術的過程中還發現了右腎萎縮壞死,便一併切除了。這場大手術讓年歲已高的錢鍾書元氣大傷。為此,楊絳在他手術後的五十多天裡一直陪伴在他身旁。有醫生和護士看著年邁的她疲憊的樣子,便勸慰她回家休息,換其他人照看。然而,她總是面帶微笑地說:「鍾書在哪兒,哪兒就是我的家。」
錢鍾書看了很心疼,便讓她找別人來替,她卻無論如何也不肯,她不放心任何人來照顧錢鍾書,只有親自照顧他,她覺得他才會恢復得快且好。所以,每次當錢鍾書提及請人來替她時,她就轉移話題。錢鍾書深知她的秉性,便只好作罷,再不提這事。
待到錢鍾書出院的時候,原本就很瘦小的楊絳走起路來都顯得搖搖晃晃,看了讓人疼惜不已。那時,女兒阿瑗為了讓錢鍾書恢復得更快,特意搬過來小住了一段時間。阿瑗總會帶來一些外面的新鮮事,講給他們聽,往往會將他們逗得大笑不已。那段時間裡,歲月變得久違的美好。
只是,剛出院不多久,老是反覆的病情讓錢鍾書再次住進了醫院。這一次一住就是四年之久,直到生命結束。
這次的病症更不樂觀,在他的膀胱頸上也發現了癌細胞,手術後又出現了腎功能衰竭,緊急搶救後只能在血液透析中維持著生命。他的身體愈發虛弱,慢慢地連話也不能說了。
如此狀態的錢鍾書更是讓楊絳牽腸掛肚、憂心忡忡,為了能讓錢鍾書的身體頂住,她每天都專門坐公交車回家,提著熬好的雞湯,去醫院給他滋補身體。後來,錢鍾書不能正常進食時,她便特意把雞湯混在營養液中。她總是打各種各樣的果泥、肉泥以鼻飼的方式餵給他,只為給他補充必要的營養。並且,食物做得極其精細,比如魚肉的話,她用針一根根把刺剔出來後,才會打成泥;雞肉的話,她則是將肉筋都一一挑出來的,不然絕不會做成泥。
四年來,她一直這樣堅持著。那時阿瑗也很忙,工作很累。她捨不得女兒來回辛苦地跑,便讓阿瑗一週來兩次,跟爸爸談心或者聊下工作。此時的錢鍾書已經沒有力氣來聊天了,但是從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阿瑗每次來的時候,他都開心得像個孩子。
只是,沒多久女兒阿瑗也病倒了,還住進了醫院,對於楊絳,這無疑是個不能再承受的打擊。
阿瑗像極了母親,不僅學到了母親的淡泊心性,而且還發揚了她鑽研工作的精神。阿瑗很用心地做學問,先後做了北京師範大學英語系教授、中英合作專案負責人,還以紮實的英文基礎,編寫出《英語文體學教程》(英語版),並寫出了《英語言語節奏與英詩格律》等優秀作品。
堅強、多學、剛正、多才多藝的阿瑗,一直是楊絳和錢鍾書的驕傲。
只是她太拼了,每天她都備課到很晚,第二天還是最早到單位的那一個。當時,學校的人手不夠,所以她兼的課也多,加之住得遠,需要坐很久的車才能到學校,這樣一來讓她更加勞累。
她的身體越來越吃不消了,開始不舒服起來,起初是咳嗽不止,以為是感冒,然後是腰疼。家裡人紛紛勸她去醫院看看,她卻為了節省時間只去了校醫務處,結果診斷錯了,耽誤了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