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斯克似乎從來沒有離開過辦公室。他通常就在辦公桌旁的睡袋裡席地而睡,跟狗沒什麼兩樣。「幾乎每天都這樣,我7點半或者8點到辦公室的時候,他還在睡袋裡睡覺。」
1994年夏天,馬斯克和弟弟金巴爾邁出了美國夢的第一步。他們開啟了一場橫跨美國的旅行。
金巴爾當時是「大學專業畫家」畫室的承銷商,而且做得還不錯,算得上是一家小型企業。他賣掉了專營權的一部分,再加上馬斯克手頭的一些錢,買了一輛生產於20世紀70年代的寶馬320i(bmw320i)。兄弟二人在8月開始了一段遊歷舊金山周邊的旅程,那時候加利福尼亞的天氣持續升溫。他們第一站到了努得,這是莫哈韋沙漠旁邊的一個城市。由於車裡沒有空調,在近120華氏度的高溫天氣下,他們汗流浹背,一路上不得不把car’sjr.(美國快餐連鎖店)當作臨時休息區,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
他們一路上嬉笑打鬧,和許多20歲的年輕人沒什麼兩樣,但這次旅行讓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去做一場資本家的瘋狂白日夢。全球資訊網開始向公眾開放,這要感謝像雅虎這樣的入口網站以及像網景(netscape)這樣的工具瀏覽器。馬斯克兄弟開始將目光轉向網際網路,思考如何成立一家公司在網際網路上做一點事情。從加利福尼亞到科羅拉多,再到懷俄明、南達科和伊利諾伊,馬斯克兄弟輪流開車,其間談天說地,不斷進行頭腦風暴。他們就這樣一路向東開,好讓馬斯克回到學校迎接秋季開學。
他們在旅行過程中想到的最好的點子是為醫生建立一個網站。這並不是什麼雄心勃勃的電子健康檔案計劃,而是一個供醫生交換資訊和協作的系統。「醫療行業似乎是一個可以被顛覆的行業,」金巴爾說,「我制訂了一份商業計劃書,後來還制訂了銷售和營銷計劃書,但這個專案最終沒有成行。因為我們後來對這個專案沒興趣了。」
剛剛進入暑期,馬斯克便在矽谷找了幾份實習生的工作。白天的時候,他在位於洛斯加託斯的品尼高研究所實習。這家創業公司被媒體大肆吹捧,它的一群科學家正在研製超級電容器,可以作為電動車和混合動力汽車的革命性燃料來源。馬斯克的工作後來發生變化了——至少在概念上——轉向了更加異乎尋常的領域。馬斯克大談特談如何用超級電容器製作電影《星球大戰》中的那些雷射手臂,以及如何將其應用在其他的未來派電影中。這些雷射槍可以釋放巨大的能量波,槍手可以在槍的底部更換超級電容器,就像更換彈匣一樣,然後繼續發起攻擊。超級電容器在未來也有望能給導彈提供能量。發射導彈時會產生機械壓力,在這種情況下,超級電容器比電池更穩定,可以長時間穩定地儲存電荷。馬斯克愛上了在品尼高的這份工作,並開始在品尼高以超級電容器為基礎展開了一系列商業試驗,做著他的實業家白日夢。
到了晚上,馬斯克就來到位於帕洛阿爾託的火箭科學遊戲公司(rocketsciencegames)。這是一家創業公司,致力於打造世界上最先進的影片遊戲,並用光碟代替卡帶,這樣便可以儲存更多資訊。從理論上來說,如果採用光碟,他們可以在遊戲中保留好萊塢式的敘事方式,並能保證產品的品質。而且他們的全明星團隊由一群工程師和電影人組成,並且已經嶄露頭角。託尼·法德爾當時就在火箭科學遊戲公司工作。在蘋果公司任職期間,他推動了ipod和iphone的研發工作。這支團隊中的某些成員日後幫助蘋果開發了多媒體軟體quicktime(一款具有強大的多媒體技術的內建媒體播放器)。他們還招來了工業光魔公司(industriallight&magic)為電影《星球大戰》製作特效的那群人,以及在盧卡斯娛樂公司(lucasartsentertainment)開發遊戲的一批人。在火箭科學遊戲公司的實習經歷,讓馬斯克從人才和文化的角度聞到了矽谷的真實氣息。這裡一天24小時都有人在工作,而且馬斯克每天下午5點鐘才到公司,開始他的第二份暑期工作,在其他人看來,這一點也不奇怪。「我們僱他是為了讓他寫一些無足輕重的基礎程式碼,」公司早期的工程師彼得·巴雷特(peterbarrett)說道,「他的思維很清晰,沒過多久,我發現他已經不再需要別人的指導,最後他開始獨立做他想做的任何專案。」
具體來說,他們要求馬斯克寫一些驅動程式,使手柄和滑鼠適用於各種計算機及遊戲。與那些將印表機或照相機和家用計算機連線起來的惱人程式一樣,編寫驅動程式是一項非常繁重的工作。作為一個自學成才的程式設計師,馬斯克陶醉於自己優秀的程式設計能力,於是公司分配給他一些難度更大的工作。「我試圖找到執行多重任務的方法,你可以從光碟讀取影片資料,同時還可以執行遊戲,」馬斯克說,「在同一時間,你需要在做這個或者做那個之間做出選擇,這就是程式設計的複雜之處。」馬斯克必須直接向計算機的主微處理器發出指令,除錯那些最基本的功能,以便讓機器執行。蘋果公司quicktime專案的前首席工程師布魯斯·裡克(bruceleak)曾經負責招聘馬斯克,他驚歎於馬斯克通宵工作的能力。「他精力充沛,」裡克說,「那時候的孩子不懂硬體是如何運作的,但他有著個人計算機駭客背景,從來不畏懼解決問題。」
馬斯克發現,矽谷就是他一直在尋找的樂土,這裡遍地都是機會,能夠實現他的野心。他連續兩年都在夏天回到這裡,在賓夕法尼亞大學拿到雙學位後,便一路向西來到這裡並永久定居下來。他最初打算在斯坦福大學攻讀材料科學和物理學博士學位,希望能夠推進他在品尼高從事的關於超級電容器的工作。但隨著故事的發展,馬斯克在斯坦福大學待了兩天就退學了,因為他無法抗拒網際網路的誘惑。他勸說金巴爾也搬到矽谷,這樣他們就可以一起征服網路世界。
馬斯克第一個可行的網際網路專案其實在實習階段就已經有了頭緒。有一次,一個黃頁推銷員來到創業者的辦公室,他試圖向人們推銷網路分類的點子,並說這是厚重的傳統黃頁的補充。這個推銷員的說法很難打動人,並且對於網際網路本質以及人們如何利用網際網路從事商業活動的表述也不得要領。但這些站不住腳的說辭卻引發了馬斯克思考,他找到金巴爾,第一次和他談起了幫助企業上網的想法。
「埃隆說,‘這些傢伙並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也許這就是我們可以做的。’」金巴爾說。此時正值1995年,兄弟倆正著手建立名為globallink的資訊網站,這家創業公司最終更名為zip2。(有關圍繞zip2展開的爭論以及馬斯克的學習成績等細節見附錄1。)
zip2這個點子有點異想天開。1995年,瞭解網際網路的小企業非常少。他們完全不知道如何登入網際網路,並且也不知道網際網路可以為他們的企業創造價值,甚至連像黃頁一樣把資訊上傳到網際網路的想法都沒有。
馬斯克和弟弟希望說服餐館、服裝店和理髮店之類的小企業將自己的業務資訊展示在網際網路上,讓公眾通過網際網路知道他們的存在。zip2網站會給這些企業建立一個可搜尋的目錄,並生成相應的地圖。馬斯克用比薩店來解釋這個概念,他說每個人都應該知道離自己最近的比薩店的位置,並且應該能夠獲取到達那裡的詳細資訊。這在今天看起來可能很平常——比如yelp(點評網站)和googlemap(谷歌地圖)的結合——但是在當時,甚至連吸了毒品的人都想象不出這種服務。
馬斯克兄弟在帕洛阿爾託的謝爾曼街430號成立了zip2公司。他們租了一間公寓大小的辦公室—20英尺長、30英尺寬,併購置了一些簡單的傢俱。這座三層小樓有些缺點。沒有電梯,馬桶經常壞掉。「這是一個令人噁心的工作場所,」一名早期員工說。為了能夠接入高速的網際網路,馬斯克和網際網路服務供應商雷·吉魯阿爾(raygirouard)達成了一項協議。吉魯阿爾是一名創業者,他就在zip2樓下運營著一家網際網路服務公司。據吉魯阿爾回憶,馬斯克在zip2公司門旁邊的石膏板上鑽了一個洞,然後沿著樓梯將電纜接到網路服務供應商那裡。
「雖然他們有幾次遲交了賬單,但從來沒有賴賬。」吉魯阿爾說。馬斯克獨立完成了後臺的所有原始程式碼,而更有親和力的金巴爾則負責挨家挨戶推銷。馬斯克以低廉的價格獲得了一個灣區企業資料庫的訪問許可證,這個資料庫提供了企業的名稱和地址。然後,他打電話給綜合電子地圖資訊供應商navteq,這家公司花了幾百萬美元打造數字地圖和導航服務,可用於早期類似於gps(全球定位系統)的裝置。馬斯克和他們達成了一項重要協議。「我們打電話給他們,他們願意免費把技術給我們使用。」金巴爾說。馬斯克把兩個資料庫合併在一起,一個原始的系統就這樣啟動並執行起來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zip2的工程師們必須擴大原始資料庫,將更多的地圖納入其中,覆蓋了主要城市群以外的地區,提供自定義的導航服務,並能在家用計算機上執行良好。
埃羅爾·馬斯克資助了他的兩個兒子28000美元,幫助他們度過創業初期,在租用辦公室、獲得軟體許可以及購買裝置之後,他們手中的錢已經所剩無幾了。在zip2成立後的前三個月,馬斯克和弟弟住在辦公室裡。他們有一個小衣櫃可以存放換洗的衣物,然後到基督教青年會洗澡。「有時候,我們一日四餐都在jackinthebox(美國連鎖快餐店)吃,」金巴爾說,「快餐店24小時營業,適合我們的作息時間。有一次,我點了一杯冰沙,發現裡面有髒東西。但我把髒東西取了出來並繼續把冰沙喝完。從那時候起,我再也不敢去那裡用餐了,但是我仍然能背出它的選單。」
接下來,兄弟倆租了一套兩居室的公寓。他們沒有錢或者不打算去購買傢俱。所以在地板上放了兩張床墊。馬斯克承諾提供免費住宿,總算說服了一個年輕的韓國工程師來zip2做實習生。「這個可憐的孩子還以為他在一家大公司找到了一份工作,」金巴爾說,「他最後和我們住在一起,對於發生了什麼全然不知。」有一天,這個實習生開著馬斯克破舊的寶馬320i去上班,一個車輪在行駛途中掉了出來,車軸在pagemill路和elcaminoreal路交叉口的路面劃出一道凹槽,那個凹槽幾年後仍然清晰可見。
zip2是一家瞄準了資訊時代的網際網路公司,但它也需要接地氣、傳統的挨家挨戶上門式推銷。推銷員需要向企業宣傳網路的優勢,並勸說企業付費購買那些對他們而言很陌生的服務。1995年年末,馬斯克兄弟開始進行第一次招聘,組建了一支雜牌的銷售團隊。二十多歲的傑夫·海爾曼(jeffheilman)是一個自由奔放的年輕人,當時正在試圖弄清楚人生的意義。他成為zip2第一批員工中的一員。一天深夜,他和爸爸一起看電視,他看見在螢幕上廣告的底部有一行網址。「那是一個.com之類的東西,」海爾曼說,「我記得我坐在那兒,問父親這是什麼,他說他也不知道。這時候我意識到我必須去了解一下網際網路了。」海爾曼花了好幾周的時間與人聊天,想讓他們解釋一下什麼是網際網路。之後,他就在《聖何塞水星報》(sanjosemercurynews)上看到了一則佔有2英寸×2英寸版面的招聘廣告。
「誠徵網際網路銷售人員!」當海爾曼讀這裡時,他知道機會來了。他和其他幾個銷售人員一起加入了這家公司,以賺取佣金。
馬斯克似乎從來沒有離開過辦公室。他通常就在辦公桌旁的睡袋裡席地而睡,跟狗沒什麼兩樣。「幾乎每天都這樣,我7點半或者8點到辦公室的時候,他還在睡袋裡睡覺,」海爾曼說,「或許他在週末的時候洗了澡吧,我不知道。」馬斯克向zip的第一批員工提出了一個要求:誰到了公司就把他踢醒,然後他再繼續工作。當馬斯克中邪似的寫程式碼的時候,金巴爾成了銷售團隊的領頭羊。「金巴爾一直是個樂天派,非常能鼓舞人心,」海爾曼說,「我從沒見過像他那樣的人。」金巴爾把海爾曼派到高檔的斯坦福購物中心和大學路——這裡是帕洛阿爾託人流聚集的地方,去勸說零售商們和zip2合作,向他們解釋說這樣可以讓公司名字出現在搜尋結果的前列。最大的問題,當然是沒有人吃這一套。一週接一週,海爾曼上門拜訪,然後回到辦公室,幾乎沒有好訊息帶回來。海爾曼得到的最好的回答是,人們對他說,網際網路廣告是他們聽過的最傻的事情。最常見的情況是,店主直接讓海爾曼離開,不要再打擾他們。午餐時間到了,馬斯克兄弟就開啟一個雪茄盒,拿出一些現金,帶著海爾曼出門吃飯,聽取令人鬱悶的銷售報告。
克雷格·莫爾(craigmohr)是另一名早期員工,他放棄了房地產銷售的工作,全力推廣zip2服務。他決定尋求汽車經銷商的支援,因為他們總是會花很多錢做廣告。他向這些汽車經銷商談及zip2的官方網站——,並試圖使他們確信諸如/toyotaofsiliconvalley這類線上商戶目錄的需求會很大。但這一招兒並不是總是奏效,因為網站載入速度常常很慢,這令莫爾不得不說服客戶展望一下zip2的前景和潛力。「有一天,我帶著一張900美元的支票回來,」莫爾說道,「我走進辦公室,問他們這筆錢該怎麼處理。埃隆敲擊鍵盤的手停了下來,從顯示器後面探出身子說道,‘你竟然賺到錢了!這不可能。’」
馬斯克對於zip2軟體的持續改進令員工士氣高漲。這項服務已經從概念發展成可以用來演示的真實產品。相比於精明的營銷策略,馬斯克兄弟更加看重的是,賦予他們的產品一個物質實體,使其網路服務顯得更具價值。馬斯克做了一個普通個人計算機大小的箱子,把它扣在軟體上,還在箱子下面安裝了輪子。當潛在投資人造訪時,馬斯克會為他們演示,把龐大的機器外殼開啟,露出產品本身,就好像zip2在一臺微型超級計算機裡面執行一樣。金巴爾說,「投資人對此印象深刻。」海爾曼也注意到,投資人對於馬斯克的無私奉獻精神表示認同。「當他還是一個滿臉長著青春痘的大學生時,埃隆就已熱情滿滿——就好像任何事情他都要全力以赴,如果沒有全力以赴,就會錯失良機,」海爾曼說,「我認為風險投資人都看在眼裡——他願意賭上身家性命去建立這個平臺。」實際上,馬斯克對一個風險投資人說過類似的話,他說,「我具有武士精神。我寧願切腹,也不要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