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身陷何種變故,責任心都不允許人們沉溺於悲痛,很快會推著他們迴歸正常的人際關係和社會環境中。多喜的遺體離開醫院,家人們就開始緊鑼密鼓置辦喪事,大事項有殯葬公司張羅,家裡要做的就是通知親友,招待賓客。
多喜斷氣前美帆已在咖啡店向父母通報此事,藉著和他們聊天穩定心神。
楊家父母正在新加坡的親戚家度假,聽到多喜的死訊,本想即刻趕回來幫女兒應對,秀明怕麻煩親家,讓賽亮回絕岳父岳母的好意,賽亮也不願讓二老來,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獨見了丈母孃有些發憷,想盡可能地遠離她。
幾家人默契地隔絕了私人交際網,只通知賽家的親戚和多喜生前的好友。多喜人緣好,交道廣,訊息傳出,長樂鎮一半的老住戶都出動了,連鎮長也親自前來弔唁,賽家門庭若市,一層和前後院都人來人往,空著的二樓也被擺上桌椅待客,秀明等人跑前跑後應酬。家裡製作不出那麼多伙食,喪禮期間的飯菜全靠鎮上的餐館供應,一頓下來空飯盒就有幾十斤重。
美帆心想她沒能在公公生前盡什麼孝道,得把握住最後的機會,因而積極投入到這種她最不喜歡的人際事務中,對客人們彬彬有禮笑臉相迎,接待、添茶、寒暄、傳飯、佈菜、送客,不厭其煩做著每一件事,即便如此仍招來非議。
源頭出自她的衣著。
她不喜歡黑色系的服飾,從不購買,多喜去世後一時不知該穿什麼,時間倉促現買肯定來不及,家裡唯一一件合適的就是去年表弟妹送她的香奈兒的黑色秋季連衣裙,只好拿出來對付。那裙子是圓領的,露出鎖骨,她覺得脖子太空,便戴上一條款式簡單的珍珠項鍊,盤了個高貴的法式髮髻,照鏡子看很像那麼回事,就以這身裝扮亮相了。
多喜的親朋大部分是鄉鎮上的小戶人家,沒那麼多講究,中間不乏鄉氣粗俗者,很多人還穿紅著綠來弔唁。美帆同他們比較,就像一位大製作電影裡的明星站在一群不合要求的龍套當中,怎麼看怎麼扎眼。
幾個人生失敗,生活無聊,內分泌失調的三姑六婆就躲在陰暗角落裡議論開了。
「賽老二那媳婦長得真漂亮,打扮得跟演電影似的,她那麼有錢,那身衣服肯定不便宜。」
「我認識,那是個國際大牌,少說上萬呢,脖子上那珍珠項鍊也很值錢。」
「她打扮得也太誇張了,跟老大媳婦一比純粹像個作秀的,公公死了還又化妝又戴珠寶,哪有傷心的樣子。」
「這媳婦跟老賽本來就不親,一年難得回來幾次,現在就是來充充樣子。」
「聽說還有不孕症,看了十幾年的病也沒能生出孩子,賽老二掙那麼多錢,以後留給誰啊,還不如離了重新再娶,家裡擺著個空花瓶有什麼意思?」
她們自認是正義路人,沒發覺自己的眼睛已經紅成了兔子。
賽亮好巧不巧聽到這幫紅眼病的議論,愛面子的他臉上立時火辣辣的,也不管這些差評是不是中傷,只想立刻修補破損的顏面,將妻子叫到四樓勝利的房間。
「你,馬上回家把這身衣服換掉,臉洗乾淨,項鍊也摘下來。」
美帆上樓時就從丈夫的黑臉裡看到找茬訊號,不過沒料到他會對她的著裝發難。
「為什麼?」
「今天是什麼日子?誰讓你穿成這樣過來的,該你長臉的時候你打扮得像個迎賓小姐,這會兒卻跑到我爸的喪禮上來出風頭,你安的什麼心啊?」
這真是三百六十度地挑毛病,美帆覺得丈夫的審美就像變化多端的月亮,一會兒一個標準,教人摸不著頭腦,氣惱詰問:「我怎麼出風頭了?我這身打扮還不夠低調肅穆?」
賽亮也認為她的穿衣風格總不合情勢,甚至稱得上譁眾取寵。
「低調?你都低調得上天了,沒發現親朋好友都盯著你看嗎?你現在的身份是賽家的兒媳,不是明星,別在這兒顯擺優越感!」
「我什麼時候顯擺了?你知道我不喜歡黑色,從沒買過一件黑色的衣服,又沒準備專門的喪服,突然遇上爸的喪事我都不知道該穿什麼好,只有這條裙子稍微合適,難道你想讓我像舊社會的婦女披麻戴孝?」
「誰說一定要穿專門的喪服?素淨就行了,外面不是有很多人穿著便裝嗎?」
「那是因為你們家的親友層次都太低,我受的教育是參加長輩的喪禮一定要穿得正式莊重,這樣才能顯出對死者的尊敬。何況我還是這個家的兒媳婦,想盡量表現得大方體面一點,免得那些親朋好友認為爸沒福氣,娶的媳婦都拿不出手!」
「是啊,你是夠體面了,都快把我爸的靈堂搞成攝影棚了,要不要再請幾個記者來採訪你啊?」
他倆的腦電波不在一個頻率上,說著同一種語言,卻不能向對方準確傳達本意,當彼此惱羞成怒挑動唇槍舌劍,殺傷力倒是不差分毫地作用到了目標身上。
美帆沒挨耳光,卻像被打腫了臉,天旋地轉,耳鳴眼花,忘形地尖叫:「你這人真不可理喻,我算明白了,擠不進的世界就別勉強自己去進入,不然為難了別人,更作踐了自己。」
賽亮見窗戶關得很嚴,也無所顧忌地露出兇相。
「你什麼意思?說我們家的親戚朋友都是小市民?」
「我以前沒這麼想過,現在你讓我突然有了這種感受,把得體說成炫耀,把尊重說成顯擺,不是小市民思想是什麼?」
「是你自己腦子太笨,入鄉隨俗你懂嗎?怎麼就不能跟大嫂學學?大嫂那種才叫真正的得體!」
賽亮沒意識到他在頻繁挑撥妻子和大嫂的關係,好在佳音夠寬厚,美帆夠善良,否則雙方的交情早被他野蠻的拉踩毀得屍骨無存。
饒是如此,美帆也衝動地說出了氣話。
「我和你的大嫂不是一個產地的,商標不同,成分也不一樣,你想讓我學她就先破產變成窮光蛋,那些我就能一式一樣學習做窮人的老婆。每天穿著幾十塊的雪紡裙子提著菜籃去市場上撿便宜貨,為了幾毛錢和小販們大吵大鬧,到了晚上再堵在廁所門口,昂著蠟黃的臉追著你要明天的生活費,等到那時你就能對我滿意了!」
「你這女人哪兒來那麼多歪理?」
房門忽然張開,拉踩物件出現在門外,佳音其實在外面站了有一陣了,起初猶豫該不該出面勸架,兩口子的事外人最好少摻和,若不是受了池魚之殃,她可能會悄悄走掉。
「你們怎麼吵起來了?」
故作驚奇的詢問立刻撲滅賽亮的氣焰,臉上迅速堆起夾生的笑容。
「沒什麼,大嫂你去忙吧,我們馬上就下去。」
他想向外界掩飾內部矛盾,美帆卻不肯合作,轉眼捂著臉哀哀抽泣:「真不明白為什麼要發生這麼多無謂的爭鬥,我們還剩多少壽命啊,其中又有多少時間能在一起?要是像爸那樣突然出意外,連從容的離別都做不到。為什麼已經親眼目睹了這樣慘痛的教訓,還不懂得珍惜,非要讓對方傷心流淚。」
本以為丈夫遭受亡父之痛後能有所反思,改進他們的夫妻關係,怎料他麻木到了骨子裡,大概非得見到他們其中一人的棺材才肯落淚,她快被大山般的絕望壓垮了。
佳音忙上去摟住她:「你別哭啊,爸才剛走,你們怎麼又吵上了。」
她就像個哄孩子的幼兒園老師,被兩個不省事的巨嬰搞得頭疼。
美帆根本不聽勸,雙眼已飄在淚海里,名牌化妝品很經得起考驗,睫毛和眼線居然都沒掉色。
「你就讓我盡情哭吧,你二弟罵我不該化妝,我正好以淚洗面。」
幽怨的控訴在賽亮而言形同撒潑,他不想浪費時間與潑婦周旋,抬腿走向房門,出門前試圖再做一次積極努力,回頭對佳音說:「大嫂,你有沒有合適的衣服借一套給她,別讓她再穿成這樣去見人。」
美帆一口粉碎他的企圖。
「你跟我在一起這麼久,什麼時候見過我穿別人的衣服?」
「那你就去買一塊麻布,把自己罩起來!」
賽亮摔門而去,佳音也嚇到了,這二弟就是頭不能馴服的狼,羔羊般柔弱的弟妹註定做他的下飯菜。
美帆跺腳大哭,揚言寧死不讓丈夫得逞,兩個人一塊兒難受總比她獨自嘔氣強。
然而狠絕一般只能維持三分鐘,三分鐘後她走在了妥協的路上,準備回家換衣服。佳音陪她去停車場,到那兒還在勸她:「要不我讓千金找一套給你替換,她的衣服都很高階。」
她溫柔如水,可惜美帆是燒開的油,見水就炸,怒問:「我是嫌你的衣服廉價才不願意借嗎?」
佳音連忙哄勸:「不是,我知道你自尊心強,不想穿別人的衣服,可是你以前唱戲,有時候不也和其他演員共用一套戲服嗎?今天就將就一下吧,省得來回跑,多累人啊。」
「小姑子和我體型差太多,她的衣服穿在我身上就是個米袋子,你想讓我穿著米袋子走來走去?」
「要不穿珍珠的?她爸爸剛給她買了條淺藍灰的連衣裙,還是新的,尺碼也合身。」
「算了,我還是回去換吧,順便透透氣,那男人周圍五十米都像真空地帶,再靠近他我就要窒息了。」
美帆坐上駕駛座,臉真像缺氧患者脹得通紅。佳音擔心她這樣開車會出事,搬出公公來教訓:「爸生前就擔心你們,他才走了一天,你們就不能忍忍?」
美帆心理越發失衡,怨氣滔滔不絕漫出來。
「這話你應該去對賽亮說,一直以來都是我在忍耐,他就像一臺壓路機,不斷壓迫我,我已經是一張薄得不能再薄的薄膜,他還想把我壓到泥土裡去嗎?我不是卑微的爬蟲,不能在泥土裡生活!」
她本是高傲的雲雀,只因男人一次溫柔顧盼就心甘情願折斷羽翼,跌進他編織的牢籠,身心都飽受冷酷無情的摧殘,卻還對雲煙般的柔情戀戀不忘。
愛情啊,真是害人不淺。
多喜去世不久千金就病倒了,整夜高燒不退,第二天家人們都在為喪事忙碌,唯獨她臥床不起。燦燦負責照顧母親,守在床邊喂藥喂水,還得不時遞紙巾給她擦眼淚,母親早上睜眼就不停哭啊哭,他的耐心快被淹死了。
「媽媽別哭了,爸爸說您再哭就要脫水了。」
千金仰躺著,聽不進任何勸告,只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慘的人。
「燦燦,媽媽太傷心了,你外公昨天剛走,今天我就想他想得快瘋了。你不知道他對我有多好,小時候我要什麼就給什麼,有一次我生病想吃蟹粉小籠包,那幾天刮颱風,市場和商鋪都歇業了,你外公冒雨騎車跑到二十多公里外的海邊,找魚販子買螃蟹,再帶回鎮上的包子店,求人家幫忙做。店主不願意,說生爐子太麻煩,他就幫人家生火打雜,硬是纏著人家做了兩籠包子給我吃,這樣的事還有好多好多。」
她的感動感傷像乒乓球,被兒子理智的高牆反彈回去。燦燦對外公深表同情,替他補上遲來的批評:「媽媽您真會折騰人。」
千金嗚咽幾秒,剛到手的紙巾立刻擰出了水。
「媽媽知道,你是肯定不會為我做這種事的,即使是你爸爸,一兩次還行,次數多了他也會煩。」
「正常人都會煩吧,您忍忍不就行了,幹嘛非得在那時候吃?」
「所以,丈夫和兒子也不見得絕對可靠,這世上會無條件為我付出的只有爸爸,現在他走了,我怎麼能不難過呢?我才做了他二十九年的女兒,我們父女的緣分實在太短暫了。」
「媽媽,爺爺和奶奶都說人這輩子的福氣跟存款一樣都有一定額度,您就是太享外公的福,才會這麼快把額度花光。」
千金被兒子的ky激怒了,不順從父母的孩子都是逆子,她的兒子是逆子裡的急先鋒,專以跟她作對為能事。
「臭小子,還敢說風涼話,我以後絕對不會讓你享我福。」
燦燦笑道:「現在也沒怎麼享啊,都說兒子是媽媽的寶貝,可我覺得我在您眼裡就個皮球,沒事踢著玩兒,踢完還隨地亂放,媽媽,您給我上了多少保險啊,怎麼就這麼放心呢?」
他和母親在智商上差了幾萬光年,都不懂對方的幽默,千金一改病弱,驟然抓住他的胳膊狠狠一掐。
「你是不是找打?想享福認別人當媽去!外人見了我都以為我還是高中生,拖著你才暴露年齡!」
燦燦見母親惱了,換上誠懇的說辭:「我也沒想過要享您的福,其實這樣挺好的,起碼能讓我早點獨立,又能讓您長壽,等我的孫子出生了還能見到曾祖母。」
他對牛彈琴,牛還嫌他難聽。
千金捂住腦門,捶枕哀嘆:「我真後悔聽你外公的話,懷孕的時候不該吃那麼多補品,這是生了個什麼怪胎啊。」
景怡正好來送吃的,進門先問燦燦:「燦燦,你媽媽好點了嗎?」
燦燦沒好氣地說:「媽媽醒著,您自己問她唄。」
「你又在鬧什麼情緒,問你不行嗎?」
「爸爸,您這樣就像古代的大臣覲見太后,不能直接問她,還得讓太監傳話,對不起,我不想當太監。」
見兒子賭氣離去,景怡笑問妻子:「你們又吵架了?我就沒見過比你們更好玩的母子。」
「什麼母子啊,前世的冤家還差不多。哥哥你可千萬得活久一點,你要是不在了,那小子準得欺負我。」
千金拉住丈夫衣角,讓他坐在床邊,爬到他身上枕著膝蓋,酷似一隻撒嬌的小狗。景怡寵溺地摟著她,哄她起來喝粥。
「我吃不下,胸口像堵了塊大石頭,哥哥,我不會長腫瘤了吧?」
「你怎麼變成二嫂了?你呀就是太傷心了,短時間無所謂,時間長了也會對健康造成很大危害,爸泉下有知,看你這樣該多著急啊。」
他一提多喜,千金的眼淚又下來了,緊緊摟住他的腰,腦袋使勁朝他懷裡鑽。
「爸爸真狠心,居然真丟下我走了。」
景怡輕輕撫摸她的亂髮,像在給寵物順毛。
「爸走之前還放不下你,你好好保重,他才能瞑目啊。」
丈夫的愛稍稍喚起千金的安全感,她嬌撒夠了,翻身躺在他腿上問:「樓下來的人多嗎?」
景怡點頭:「多,爸人緣好,朋友街坊們收到訊息都趕來了,已經來過好幾撥了。你大哥他們招待不過來,等你喝完粥我還得下去幫忙呢。」
他整個童年和少年時代都在長樂鎮度過,這次不少老鄰居來參加喪禮,他多少得客氣一下才不會被人說成「忘本」。
千金並非全無心腸,咬牙爬起來說:「辛苦你了,我不能老躺著,也得下樓招待客人。」
景怡心疼她,讓她先別亂動,伸手仔細摸了摸額頭。
「好像還有些發燒,再拿體溫計量一量。」
先前都是燦燦幫千金量體溫,不知把體溫計擱哪兒去了,景怡下樓去找兒子,在一樓樓梯口遇見端著茶盤走過的英勇。
「小勇,看見燦燦了嗎」
「他幫爸爸去餐館訂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