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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愁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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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勇悶悶不樂的,剛才秀明打不通餐館電話,指使兒子去那邊訂餐,說了一長串菜名,英勇連念兩三遍也沒能記全,燦燦路過聽見,來了個毛遂自薦,不用秀明重複就唸順口溜似的報出菜名,秀明歡喜誇獎,回頭就把兒子數落一通。

「你看人家燦燦多聰明,哪像你就是個蠢蛋。」

英勇很難過,他很想讓父親高興,可老是達不到他的期望,大概真是個蠢蛋。

聰明的事幹不了,只好幹力氣活兒,幫媽媽給客人端茶倒水。

景怡看他小小一個人託著茶盤跑來跑去,像個勤快的小小二,那懂事的模樣真教人憐愛,心想燦燦能像這麼溫柔乖巧就好了。

他和藹親切地問他:「小勇,你家有體溫計嗎?我想借來給你姑姑量體溫。」

「有,在媽媽房裡,我去給您拿。」

英勇放下茶盤跑了兩步,轉身對景怡說:「姑父,您上樓吧,我找到體溫計就給您送來。」

他來到父母的臥室,翻出抽屜裡的體溫計,書桌上佳音的手機忽然響起來,他看來電顯示是外婆打來的,於是直接接聽,禮貌地向長輩問好。

外婆敷衍地哄了他兩句,吩咐:「小勇,你媽呢?讓她接電話。」

「媽媽在外面招待客人,外婆您稍等,我把手機拿出去給她。」

外婆大約聽到窗外的嘈雜,問他:「你家來了很多客人嗎?出什麼事了?」

「外公昨天去世了。」

「你外公怎麼了?怎麼突然就去世了?」

「外公得了癌症,前天上街掉進窨井裡,昨天就在醫院去世了。」

小勇難過得哭了,外婆不知怎地竟然興奮地大叫:「哦,好好好,快把手機給你媽。」

男孩還奇怪,外公的死明明是再傷心不過的事,外婆怎麼會連連叫好呢?

他不敢問為什麼,快速將手機送到母親手中。

「喂,佳音,聽說你公公死了?」

佳音正在人堆裡,母親一齣聲她就猜透她的心思,暫別賓客回到臥室,母親肆無忌憚笑起來。

「賽老頭死得真是時候啊,他一死,你不就當家做主了嗎?我正愁洋洋找不到住處呢,這下可好了。」

佳音頭頂嵌進一根燒紅的鐵籤,鼻腔裡瞬間盈滿糊味,質問蒼天為何給她這樣惡毒的母親。

「媽,您這話太過分了,好歹是親家,我公公去世您不難過就算了,怎麼還高興呢?」

「我又沒吃他家的米,喝他家的水,憑什麼難過?他當初一分錢的彩禮都沒給,就把我女兒當免費保姆使喚了十幾年,我還沒讓他謝謝我呢。」

只知算計的人都看不到自身的醜陋嘴臉,佳音忍不住親自為母親豎一面鏡子。

「我們家不也沒給過我一分錢的嫁妝?公公從沒念過半個字。」

「你是誰的女兒,怎麼盡向著他?」

「我在跟您講道理,人死為大,你不能這麼沒口德。」

母親向來標榜自家明事理,聽了這話有所收斂。

「好吧,算我說錯了。現在你公公死了,他那些兒女也不會回去跟你們打擠了,洋洋下週就去申州,你趕緊給他收拾房間,他好過去住。」

這時母親的要求已不再是簡單的壓榨,在佳音看來無異於經濟、精神的雙重侵略,若不拼死反抗,任由汙泥流入神聖的家園,還將有辱公公在天之靈。

「不行,公公雖然去世了,但小叔子他們還是會和我們一塊兒住,小姑子和三弟已經住進來了,二弟也會回來,您讓洋洋自己解決住宿,反正住到這兒是不可能的。」

「老子都死了,他們還回來幹嘛?怎麼?想跟你們分家產啊?」

「這是公公的臨終遺言,全家人必須在一起住滿一年。」

「你公公真是神經病,這是唱的哪一齣?我跟你說人臨死的時候腦子都糊塗,說的話不能當真,你趕緊讓他們都搬出去,免得將來跟你們爭遺產。」

「行了,您別把人家想得那麼不堪。我很忙,先掛了。」

佳音竭盡全力從爆發邊緣全身而退,結束通話電話關閉手機,虛脫感從腳底貫通到頭頂,她像被抽空內芯的枕頭軟軟靠坐在書桌前,身體爬向桌面,一張臉很快變成初春雪融的大地,淚水縱橫。

世界真不公平,好人短命,早早隱去光芒,惡人卻健康長壽地活著,猖狂傾倒邪惡。

她真希望她的父母代替公公去死,繼而又想,有這種想法的她也是個十足的惡人。

秀明進屋找東西,看到癱坐的妻子有些心慌。

「怎麼了?累了就到床上躺會兒。」

這幾天他被父親搞得風聲鶴唳,生怕來個禍不單行。

佳音馬上襯起身。

「我沒事。」

她的微笑很勉強,裹著十匹馬也載不動的疲憊,秀明上前強行扶她上床。

「你臉色太難看了,歇會兒吧,不然等真有事兒的時候就糟糕了。」

佳音小小掙扎兩下,順勢投入他的懷抱,她在夫妻生活上一向穩重內斂,很少主動索愛求歡,沒像現在這樣小鳥依人地投靠過丈夫。

秀明知道父親的死使妻子的心情產生強烈波動,他也是第一次看到她這麼脆弱,輕輕抱住拍撫她的背心。

「堅強點吧,現在這個家就靠咱倆支撐了。」

丈夫的胸膛很溫暖,暖到讓佳音有些失神,恍惚道:「我這心一整天都空撈撈的,好像突然少了個依靠,你說爸怎麼就走得那麼急呢?教人一點準備都沒有。」

「爸也不想拋下我們,可這都是命中註定的,誰還能跟命較勁啊。」

「我還想著最後這段時間加倍孝順他,現在沒機會了。爸就像我的親生父親一樣,我真捨不得他走。」

「這個家的人都捨不得他走,我還想把我的壽命分他一半呢。好了,想哭等喪事辦完再哭吧,外面那麼多親戚朋友要應酬,又不是舊社會,得特意號喪,還是該打起精神,免得慢待人家。」

丈夫說得對,她又不是她那好命的小姑子,能專心致志悲傷,她得擔起公公交託的擔子,維持家裡的秩序。

她擦乾眼淚,問貴和在哪兒,半天沒見著人,是不是躲到一旁傷心去了。

秀明說:「他去公司了,準備請喪假,幫我們把家裡的事料理好。你別說,這小子還真會辦事,把後天去火葬場的車都聯絡好了,他有個朋友是搞客運的,後天一早派四輛大巴過來,足夠用了。老金還說找車的事他負責,貴和這一幫忙,爸的事就不用外人插手了。」

夫妻倆百感交集,認為經過這次打擊,三弟總算成熟了。

貴和下午到公司交接完工作,五點過郝質華也完成內蒙的任務返回公司,正好能為他籤請假條。

這女人長途奔波後精神氣半點不減,下眼眶雖染著一團青,眼裡的鋒芒仍能吹毛斷髮,簽字時貴和不過被她小小盯了一眼,都有挨飛刀的錯覺。

「你父親去世了?」

「是,昨天中午走的。」

「趕上見老人最後一面了嗎?」

「沒有,我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被殯儀館的車接走了。」

郝質華抬起頭,目光好歹上了鞘,將簽好的假條遞給他。

「我看你情緒低落,要不多休息幾天,調整好狀態再回來上班。」

貴和不認為這是同情,猶如被踩了一腳的刺蝟,情不自禁豎起甲冑。

「能帶薪休假嗎?」

「公司沒這項制度。」

「那就算了,我又不是富二代,得打工養活自個兒,不化悲痛為力量就只能捱餓了。」

他痛快地還了郝質華一刀,準頭還很精確,夠這心高氣傲的女人糟心半天的。

郝質華面部定格一兩秒,表情走向很不明朗,他也沒膽量等結果,急忙扭頭鑽出所長室。

隨你怎麼打擊報復,我現在是哀兵必勝,什麼飛沙走石,統統能給你來個塵埃落定。

走時趙國強送他下樓,這哥們聞聽多喜去世,很為那天做出的八卦分析內疚,在路邊向他道歉。

「原來叔叔是得了絕症才叫你們回去的,我還那樣猜疑他,真該打。」

貴和沒生他的氣,自己這個做兒子都漫無根據地非議父親,有什麼資格怪外人呢?

他現在只是愧痛。

「我爸活著的時候和我關係一般,我還以為他死了我不會太傷心,結果昨天看他被殯儀館的車運走,我在大街上追著邊哭邊喊,當時真是悲痛欲絕啊。我都這麼難過,我大哥弟弟和千金他們就更不用說了。這一天來我都不敢正眼看他們,兩邊眼神一對上就想哭。」

「人死不能復生,只能節哀順變了。以後認真過日子,和兄弟姐妹們好好相處,叔叔在底下也就安心了。」

趙國強給他一個階級兄弟的擁抱,順手將一隻白信封塞進他的衣領,看厚度大概是1500上下。

「兄弟也不富裕,這點心意你別嫌少。」

貴和趕忙掏出來塞還給他。

「不用,你剛買房把你爺爺奶奶的存款都花光了,有這錢留著孝敬他們。」

「不行不行,從小我爺爺就教育我做人要知書識禮,這就是咱們中國人該守的禮,你當我是朋友就收下,大老爺們別磨磨唧唧的。」

他倆友情深,用不著假惺惺,貴和推辭不過就收下了。

「那好,我先收著,以後加倍還你。」

趙國強十分不樂:「你可千萬別這麼說,我還指望家裡的老人都長命百歲呢。」

貴和忙笑著糾正:「你放心,等二十年以後我再還你。」

「這還像句人話。叔叔的事你們家是怎麼辦的?」

「請了殯葬公司,我以前還不知道呢,現在殯葬公司的業務可全面了,從裝殮到安葬,一條龍服務,都不用家屬操半點心。我們請那家是熟人開的,靈堂搭得可氣派了,不比八寶山那夥人差。」

「最後一次孝心了,是得隆重點。上次我小姨父過世,他們家給請了個喪葬演出團,總共十幾號人,吹拉彈唱舞蹈雜耍樣樣是專業水準,跟搞大型文藝演出似的,可拉風了。你要不要也請去扎扎場子,我有那個團長的手機號,也不算太貴,兩天下來三萬塊就能搞定,估計最多把你們家收的白包勻出個20%就夠了。」

這熱心的提議剎那間讓貴和燃起熱情。

「好啊,我爸節約了一輩子,這回我得讓他走得風風光光的,把那號碼給我。」

「你不跟你哥哥嫂嫂們商量?」

「不用,他們不想出錢,我一個人也負擔得起,大不了未來三個月把褲腰帶勒緊點就是了。」

他聯絡好演出團才回家,秀明是個慷慨豪爽的主,對家人尤其大方,得知父親生病時就籌劃出一筆專項資金為他治病,結果一分錢沒花著,為此心裡很不落忍。貴和的這個舉措正合他心意,連誇弟弟幹得好。

佳音覺得這麼做純粹是浪費錢,父母在時孝順才是真的,死後的風光都是給外人看的,何必呢?可她也理解丈夫和三弟的心情,表面很支援他們。

晚上八點,一場聲光效齊全的草臺文藝演出在賽家前院展開了,院子裡只夠做舞臺,觀眾們都擠在屋裡,四層樓和院牆上都坐滿了看客,珍珠領著英勇燦燦滿場發飲料瓜子,忙得不亦樂乎。

十點,美帆回來了,白天她負氣出走,決心這次非得讓丈夫先低頭,可撐到剛才終究敗下陣來。無情的暴風永遠不會對被它摧折的鮮花表示歉意,她那狠心的丈夫也絕不可能承認他對她的傷害。

她怏怏走向賽家大門,剛到街口立體聲音響傳來的震動就讓她的雙腿陣陣顫麻。

一定是大哥他們請了喪葬樂隊來表演,鄉下人就喜歡這套,把本該莊嚴凝重的喪禮搞得烏煙瘴氣,好以此顯示自己是財大氣粗的孝子賢孫。

我真傻啊,怎麼選擇跟這些低俗愚蠢的人做親戚。

她的額頭長出了錐角,一會兒脹痛一會兒刺痛,雙手用力按住才能勉強走路,到了近處,一段熟悉的旋律和女高音極富穿透力的激情歌聲鋪天蓋地湧來,彷彿一輛賓士的坦克,將她的魂魄撞飛到千里之外。

院子裡正在演唱的曲目是——《今天是個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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