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入選照片打包傳送至王列熙的電子信箱,附帶一份言簡意賅的說明信,這說明她早已寫就,本打算等姚佳身體康復再行動,此刻她自殺身亡,計劃也須提前,信件只消稍做改動,補充材料便可派上用場。
信的末尾,她這樣寫到:
「一小時後在你家對面的肯德基見,我討厭不守時的人,你哪怕遲到半分鐘,我也會直接登門拜訪,如果你嫌出門麻煩,大可以請你太太泡壺好茶在家候客。」
威脅很奏效,當她與袁明美不疾不徐準點到場時,只見王列熙灰頭土臉縮在樓梯下的陰暗位置。
她面無表情坐下,掏出剛買的香菸打火機,她只在特殊情況下吸菸,這件道具有助於強化氣場。當她的紅唇離開菸嘴,幽幽吐出一團白霧時,表情披霜掛雪,眼神格外凌厲,活像一隻霸道的女王蜂。
袁明美知道她已調頻至暴走波段,自覺與之相隔一個座位,而王列熙本就婁阿鼠問卦做賊心虛,見此形狀雙腿抖瑟,強笑請求:「小晏,我們能不能換個地方?這裡人來人往,說話不太方便。」
晏菲說:「我又不想跟你說悄悄話,人來人往才有意思,再說這兒有吃有喝,我還沒吃晚飯,小美,去幫我買份腿堡套餐,再來包大薯。」
王列熙爭當跑腿,看他一副諂媚嘴臉,晏菲牙根做癢,特別吩咐他多要幾包番茄醬。等餐盤送到,她慢條斯理將八包番茄醬盡數擠到裝雞塊的紙盒裡,盯著濃稠的紅色醬汁問在座二人:「你們看,這像不像人血?」
袁明美只是陪襯,她的目標的是王列熙,這男人額頭冒汗,明明心虛得目光回撤還拼命假笑:「小晏,吃飯就不要做這麼可怕的比喻啦,當心倒胃口。」
晏菲學他假笑:「王老師任何時候都一副為人師表的口氣,您好像忘記我是幹什麼的了,護士這行膿血爛肉斷手斷腳見得多,我在解剖室裡也照吃不誤。」
她拈起裹滿茄醬的薯條塞進嘴裡,邊吃邊對袁明美說:「明白我剛才為什麼不讓你看姚佳的屍體了吧?她落地時整個頭像西瓜一樣炸開,腦漿灑得到處都是,血漿粘在地上,就跟這番茄醬似的,擦都擦不掉。」
袁明美經不起她嚇唬,馬上捂臉抽泣,王列熙眼見晏菲刀鋒出鞘,趕緊假做悲痛,死命揉眼眶,好歹揉出幾滴鱷魚淚,吊起哭腔說:「真不敢相信,她怎麼會這麼想不開,都是我不好,我太對不起她了。」
晏菲容他演戲,優柔魘飫地吃東西,白森森的牙齒撕扯雞翅,再蠕動紅唇細細咀嚼,儼然聊齋裡的女妖,正精精緻致品嚐人肉。
王列熙沒同她深交過,但從姚佳那兒聽到不少關於這女人的非凡事蹟,聯絡她現下的作態,活脫脫一個難纏極品無疑。他估摸她那口獠牙待會兒準得啃到他身上,真叫一個芒刺在背。
晏菲等氣氛醞釀得差不多了方問他:「王老師,發給你的照片都看了吧?能說說感想嗎?」
王列熙裝糊塗:「我手機有問題,螢幕顯示效果差,看不太清。」
晏菲立馬掏出手機,亮出最直觀的一張照片,手臂一伸,遞到他眼面前。胚胎透明的粉紅小手臂浮在防腐劑裡,像進化中的蝌蚪,王列熙心驚膽戰,脖子本能後縮,額頭新添一層冷汗。
晏菲看透這孬種,量他翻不出自己手掌心,行若無事說:「我這兒有的是高畫質圖片,你要弄不明白,我還可以從醫學角度解說。這胎兒本身發育良好,如果能順利生產會是個健康寶寶。可惜他親爹管種不管收,只能再去閻王那裡排隊投一次胎。」
王列熙臉紅筋漲地支吾:「我那……那都是情非得已……」
晏菲訕誚:「王老師是教語文的,古話說得好‘大丈夫行事,論是非,不論利害’,你身為男人,自己的女人孩子一屍二命,總得有所表示吧。」
王列熙無法迴避,哈腰點頭:「明白明白,喪葬費算我的。」
晏菲鼻腔裡蹦出個不屑的音節,說:「這是自然,但比喪葬費更要緊的是姚佳父母下半生的生計問題,她家唯一的財產就是那筆二十萬的徵地款,據我所知,這筆錢被你拿去了,今天來的目的是請你物歸原主。」
這話她已在信裡明確提出,王列熙自然要抵賴,他那些卑劣謊話晏菲半句懶待聽,即刻打斷:「那些錢是我親眼看見姚佳從銀行取出來的,至於怎麼裝進你的腰包,你我心知肚明。以為偷偷吃進去的就不用吐出來?天下哪兒有這麼便宜的事。你騙姚佳買基金,拿她的錢裝修你和你老婆的新房子,就不怕住進去以後鬧鬼嗎?」
「你、你可別含血噴人啊,我什麼時候拿過姚佳的錢,有證據嗎?」
王列熙一耍無賴晏菲便迫不及待撕破臉,對付這傢伙,她早嫌文明礙事,不趁機罵個酣暢淋漓難解心頭之恨。
「王老師,你很聰明,知道轉賬會留把柄,所以讓姚佳給現金,走法律程式我確實拿你沒轍,但是,我壓根不準備依法辦事,法律是為人制定的,你這種畜生還不配。」
她兀自誚恨,腔調變得陰狠,猛地將餐盤一推,把手機擺在中央。
螢幕上是法院出具的親子鑑定判決書。
「我沒有你騙錢的證據,但你搞大姚佳肚子的證據要多少有多少,胚胎也能驗dna,這孩子是你的親骨肉,任憑你巧言令色,扯謊扯出天來也推翻不了這個事實。現在法院的判決書已經出來了,剛才也傳給你看過了,你今天最好老實還錢,敢說一個不字,我馬上拿著判決書找你們單位領導和老婆岳父理論。嘿嘿,看你微博,最近正忙著評職稱吧?堂堂人民教師幹出這種苟且之事,還有什麼資格在講臺上立足?我看別說職稱,連工作你都休想保得住!至於你家裡,聽說你老婆是有名的母夜叉,我很想知道她會怎麼懲罰你。」
王列熙一腳踩破馬蜂窩,臉綠了,拼死嘴硬道:「少嚇唬人,就憑你一個小丫頭,不信你還敢亂來!」
晏菲呵呵輕笑,笑意越來越冷,妖氣越來越濃。
「我想亂來的地方多了,不止通報你的家人領導,還會把整件事做成網頁散佈到網際網路上去。最近網路水軍正為業務發愁,我隨便下個單,管保帖子滿地開花。只消一個微博就能讓你臭名遠揚,網友最恨你這種黑心肝的感情騙子了,你等著被人肉引擎追殺吧。」
「你、你敢……」
「我當然敢,自古光腳不怕穿鞋的,我一個農村來的小姑娘,沒身家沒地位,百無禁忌,為達目的,隨時可以不要這張臉。你呢?你可是地地道道的申州人喲,還是吃皇糧的老師,無論哪張名片都光鮮好看,撕掉多可惜。不過呢,這只是我一己之見,或許你比較看中小利,認為名譽前途不重要,那我也無話可說。只能千方百計把事情鬧大,上網、找記者、去電視臺,力求滿城風雨人盡皆知,不把你搞得聲名狼藉,人人喊打,我就誓不為人。」
她展露出貨真價實的流氓氣息,那玉石俱焚的狠勁,寢皮噬骨的恨意,驅雷策電,攪海翻江,嚇得王列熙神喪膽落,看得出這丫頭絕非虛張形勢,教人不敢不信這個邪。真照她的路數使招,他非落得身敗名裂,失業離婚,成為下一個跳樓者。
他不知第幾次抹冷汗,直把額頭上的皮擦得血紅,低聲下氣討降:「好吧,我想辦法儘快還錢給她父母。」
「還多少?」
「二十萬分文不少。」
「不行!」
晏菲眉毛上挑,像兩道拉滿的弓弦。
「你該不會天真到以為逼死一個良家婦女還能一毛不拔了事吧?」
王列熙傻眼:「你的意思是還要我付賠償金?」
「別再逼我廢話,那樣我會直接往你臉上吐唾沫。」
「……你想要多少?」
「放心,這種時候獅子張口沒有意義,得照你的支付能力來。一星期後,準備三十萬現金,少一毛都不行。」
王列熙的肩膀瞬間垮塌,混亂片刻後以相同速度坐直,臉紅筋漲呵斥:「你別得寸進尺,三十萬,夠買我家的廁所了,開什麼玩笑!」
晏菲聞言大怒:「姚佳的命在你眼裡還不如廁所值錢?」
她抓起剩下的半杯可樂猛潑這混賬頭臉,再快馬加鞭補一耳光,手掌震得發麻,但音效令人滿意,店內的男女老少循聲觀望,七分好奇八分期待,已把這情形當做現場直播的狗血連續劇。
王列熙狼狽得頭髮眉毛一把抓,哆嗦惱恨地暽伺晏菲。
「你居然動手打人。」
晏菲轟地起立,居高臨下又一巴掌,指著他的鼻尖喝罵:「打你怎麼了?不服報警呀?要不要幫你打110?三十多歲的人還一副娘泡德行,渾身上下沒一個地方硬得起來,只配每天縮在家裡舔老婆的臭腳,洗老婆的內褲!」
袁明美怕丟人,拉住她的手勸其冷靜,晏菲使勁甩開,帶翻整個餐盤,圍觀者中傳來明顯的噓聲,眼球更被這精彩劇情抓牢,連店員也忘記工作,拄著拖把看得意興盎然。
晏菲旁若無人叫囂:「我要的就是這效果,他能悲劇姚佳,我就能悲劇他,都是耍狠,他來陰的我來陽的,他殺人不見血,我就跟他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一面說一面又甩王列熙兩耳光,打得他鼻孔飈血,斯文掃地,自己則鷹擊毛摯,妖形畢露。
「姓王的,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打你的人就是我,有本事叫警察來呀!快叫呀!我巴不得去派出所,讓這裡的轄區民警記牢你這張猥瑣的臉!還敢瞪我,等著,我這就給你老婆打電話,這場好戲正缺個特約嘉賓,你老婆最合適,她一來演出保證更叫座!」
她抓起手機,只是念出王列熙家的座機號便嚇得他狼顧麕驚,慌張阻止時幾乎哭出來。
「你別太過分!當初是姚佳自願跟我的,我並沒強迫她,憑什麼把責任都推到我身上!」
面對無恥之極的狡辯,晏菲不假思索啐他一臉口水。
「她是有錯,可你的爪子也不乾淨,既然是各打五十大板的事,如今她自殺死掉了,你是不是也該下去陪她?來來來,對面是人行天橋,你從那兒跳下去,所有恩怨一筆勾銷!」
天橋下是川流不息的大馬路,跳下去不摔死也會叫疾馳的車輛壓扁,王列熙一個懦夫哪來這膽量。
一位旁觀的小青年大致猜出紛爭性質,對他這種有本事偷腥沒本事負責的下流行徑極端不齒,忍不住踩上兩腳,故意對晏菲說:「姑娘這話不對,你讓他跳天橋,萬一掉下去當場摔不死,而是被車撞死,人家司機還要負責嘞。前段時間電視上剛報道過類似案例,法庭真會判司機過失致死罪哦,那樣就連累好人了嘛,還不如讓他自個兒抹脖子上吊乾淨省事。」
滿堂鬨笑,王列熙唯恐遭遇熟人,恨不能學烏龜縮頭,七尺男兒身體佝僂,幾乎鑽到座位底下去。
袁明美見他們鬧得太不像樣,再發展下去不好收場,忍住羞恥說:「王列熙,晏菲話已說得很明白,你老實給錢我們就作罷,否則照她說的做,後果你自負。」
王列熙哭喪:「你們要我一下子拿出那麼多錢,不等於要我命麼?小袁,求你行行好,我兒子還小,這個家要是毀了他怎麼辦?」
袁明美心軟,一聽這話沒抓拿,晏菲可不吃他苦肉計,斷然說道:「你兒子是剛結蒂的嫩黃瓜,今後日子長得很,只要自己努力,人生就是上坡路,越走越亮堂。姚佳的父母黃土埋半截,走得都是下坡路,相比之下,我們當然更同情他們!」
「可是我真沒辦法湊出那麼多錢,難道叫我去偷去搶?」
「哼,量你也沒那本事。你老婆家不是很有錢嗎?你能騙姚佳的錢就不能騙你老婆的?」
「我老婆是無辜的啊。」
「沒錯,你老婆攤上你這個人渣老公是挺無辜,我們不能遷怒她,主意早替你想好啦,你去多辦幾張信用卡,教師職業信用好,透支額度高,你每張取現套現,湊三十萬綽綽有餘。」
這招數可謂敲骨吸髓,王列熙股戰脅息全無人色:「這叫我怎麼還啊,惡意套現是違法的……」
「那是你的事,你自己解決。」
當初王列熙拋棄懷孕的姚佳時也曾說過這句話,仇人當前,晏菲故意模仿他當時的腔調語氣,力求以牙還牙。見他蠟黃個臉,如同見鬼一般,她躁亂的心終於感到一絲絲雪恨的快慰,人在做天在看,報應這東西真實不虛,尤其是對這樣的人渣。
談判告一段落,她們離開肯德基,叫了輛車回家。晏菲一進車廂便戴上墨鏡,說要補會兒瞌睡,讓袁明美別來打擾。
袁明美折騰半日,比她還倦,不到一分鐘呼呼睡去,肥胖的身軀隨汽車顛簸壓上她瘦小的肩膀,壓得她呼吸困難,而她任她壓著,借這份重壓尋回自身迅速消退的力量。從姚佳手術開始,她的神經便隨時緊繃,一刻不能鬆懈,直到剛才在店裡撒潑大鬧,才將所有情緒釋放宣洩。此刻她的身心彷彿掙脫風暴的小船,靜靜浮蕩在平滑如鏡的水面上,馬疲人倦,眼餳骨軟,情願化成一灘水,隨波逐流,再不去抗爭拼搏。
然而不可能,一勞永逸不屬於她,屬於姚佳,老天很公平,將永恆的安詳留給死者,活著的人註定逃不開磨難考驗,但即便如此她也會努力活下去,絕不做姚佳那樣屈服於命運的失敗者,她堅信自己有這個能力。
第二天姚家父母在收到晏菲通知前來到工作地點找她,昨晚他們已經得知姚佳跳樓身死,將遺體領走,當時也曾情真意切撫屍大哭,可今天悲痛已雁過無痕,晏菲見到他們時,夫婦倆的雙眼都閃著矍鑠的光芒,女兒的死沒能消磨二人的意志,反而激發了他們的鬥志。
他們希望晏菲幫忙與醫院交涉,向院方要求更多賠償。
晏菲已切斷與他們的瓜葛,心中再無一絲波瀾,聽到請求平靜說道:「叔叔阿姨,我昨天去找王列熙談判了,他承諾一週之內歸還那二十萬,還會多付十萬賠償金。」
姚母一愣,不滿竟比驚喜更先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