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用p圖軟體p一下就好看了。」
女兒嬉笑:「媽媽也想加入照騙行列?」
佳音裝老土:「什麼照片?」
「騙子的騙,亞洲四大邪術之一。」
她水到渠成地放出風聲:「你看你爸的微信頭像,他那張就是用一個叫百度魔圖的軟體處理過的,我覺得還不錯。」
珍珠馬上檢視,有其母必有其女,一下子看出問題。
「爸爸自己拍的?」
「不是,是他一個甲方公司的出納幫他拍的。」
「女的?」
「好像是吧。」
珍珠爬起來正襟危坐,臉上佈滿疑雲:「肯定是女的,男的誰會幹這種事。媽媽,我看這出納居心不良,對爸爸有企圖,您要當心啊。」
佳音輕蔑地瞟她一眼:「小孩子,瞎疑心什麼。」
她得守穩大本營,讓女兒出去衝鋒陷陣,如此方能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珍珠錯把孔明當魯肅,怨母親老實:「媽媽真是太缺乏防範意識了,一個女的主動給已婚男人拍照,動機絕不單純,您快去提醒爸爸當心,別被這女人鑽了空子。」
「這也太小題大做了吧,你爸爸這幾天心情不好,我可不敢招惹他。」
「媽媽真沒用,我替您說去。」
珍珠多次從事此類救亡圖存運動,老練地跑進父母的臥室,從背後抱住正在畫圖紙的父親,嬌聲問:「爸爸,您那個微信頭像是誰給您拍的啊?」
秀明停筆,兩手握住她的腕子,欣然做起陪寵物玩耍的鏟屎官。
「一個朋友,怎麼樣,好看嗎?」
「什麼朋友啊?」
「甲方公司的出納。」
珍珠興沖沖截話:「您先別說,我來猜猜看啊。那女的是不是二十七八歲,單身,外地人,打扮得很風騷,整過容,妝也化得花裡胡哨?」
她的千里眼令秀明詫訝,驚奇地望著她。
「好像是,但整沒整過容看不出來。」
珍珠索要這女出納的照片,她料的沒錯,那妖豔賤貨已主動發了幾張高失真的自拍給秀明,她睜大火眼金睛一瞧,露出悟空式的冷笑。
「我果然沒猜錯,只看這張流水線上出來的塑膠臉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專門招蜂引蝶,勾三搭四。爸爸,您不能再理她了。」
秀明不明覺厲,問她怎麼看出來的。
珍珠比劃著傳授鑑婊技藝。
「您看她穿得衣服款式俗豔,質地粗糙,一看就是地攤貨,再看她這鼻子隆得鼻樑都快把印堂捅穿了,雙眼皮像菜刀割出來的,下巴墊得像錐子,p圖還p這麼狠,單衝這審美就是個小地方來的非主流,只想釣凱子,勾漢子,但凡能給她們好處的男人,就算是馬路上掃大街的她們都能投懷送抱。我同學說她哥哥大學裡的女生被學校小吃街上買烤紅薯、烤冷麵的老大爺包養,外貌打扮都是這號的。」
秀明似懂非懂:「是嗎?我只覺得她每次見了人都笑嘻嘻的很熱情,又很會說話,還以為是個活潑開朗的姑娘。」
珍珠推著他的肩膀急嚷:「爸爸接觸的女人少,不會辨別壞女人,好女人都矜持,誰會隨便給男人發自拍,您看我們家哪個女人會幹這種事啊?」
女兒的話最有分量,秀明很容易就接受了她的引導,越推敲越準確。
「你說得很有道理,仔細一想是不太對勁。」
珍珠掃平敵方的前沿陣地,進一步殲滅其有生力量,正色告誡父親:「這種女人在他們公司名聲肯定不怎麼樣,您別和她扯上瓜葛,不然會被人誤會,在背後恥笑您的,說不定還會影響您和生意夥伴的關係。」
秀明言聽計從,準備拉黑女出納。珍珠卻說這戰術太莽撞。
「拉黑也不好,畢竟是甲方的出納嘛,萬一在付款時搞點小動作刁難您也挺麻煩的。您注意點別理睬她就行,沒事也別跟她聯絡,她再發這種照片您就說您和家人在一塊兒,我們會看您的手機,請她別發這種容易引起誤會的訊息。」
她達成目的,還收穫了父親的歡喜讚譽,大搖大擺去找母親邀功請賞。
「媽媽,我都跟爸爸說了,他以後不會再理那個女人了。」
佳音又悄悄玩起鳥盡弓藏,數落她:「你這丫頭就愛摻和大人的事。」
「替您消除隱患還不感謝我。」
「本來就是沒影的事,我信得過你爸爸,他不會那麼沒分寸的。」
「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想打爸爸主意的女人多得是,媽媽這麼缺心眼,早晚要壞事。」
「心眼都像你這麼多,活得該有多累,你以後乾脆去當尼姑算了,我實在不忍心把你放出去禍害人家。」
她某些時候也認為自己很陰險,幸好從小到大一直保持良知,要是把這心機拿去幹壞事,興許會比《甄嬛傳》裡的皇后還壞。家庭不是深宮,不用爾虞我詐,但人世是殘酷的,根基薄弱的她必須動用非常手段來自保。
珍珠覺得母親是個討厭的廚師,總愛把她的好心醃成驢肝肺享用,羞惱道:「您怎麼這麼說話,當我是妖精嗎?」
佳音揶揄:「鎮上的女孩子不都叫你珍珠精嗎?又不是我說的。」
「我是珍珠精,您就是蚌殼精,誰讓您是我媽媽呢。」
她獨自發了一通脾氣,母親比石佛還平靜,她這個小鬼掀不起風浪,識相地換上笑臉討佈施。
「媽媽,給我做戲服吧,就當是對我立功的獎賞。」
她制敵神速,佳音是打算論功行賞,故作無奈地嘆氣:「你把料子拿出來吧,太複雜的可不行,我沒那麼多閒功夫。」
「謝謝媽媽,只做普通的襦裙就行了。」
珍珠回房取來布料,是一匹很精緻的綢緞,冰淇淋般細軟涼滑。佳音識貨,知道這高檔料子一兩百塊一米,質問她哪兒來的錢購買。
珍珠謊稱是貴和給的零花錢,被母親訓斥:「以後不許再要你三叔的錢,他工作多辛苦啊,還有那麼多房貸要還。」
「知道了。」
她吐吐舌頭,甘心領下小罵,跟著說:「週六是小勇的生日,他想去迪士尼玩,我們陪他去吧。」
佳音也想滿足兒子的願望,但得過丈夫那一關,女兒已替他們順利通關了。
「剛才順便跟爸爸說了,他說週六早點出發,先去新工地和甲方會面,談完工作就去玩兒。」
週六清早一家四口準備出發,美帆早得知訊息,趕來檢視大嫂的衣著。佳音穿著半舊的羽絨服和牛仔褲,像個去市場進貨的小商販,惹得她跺腳嗔怪。
「你就穿成這樣出門?一家人出去玩就該打扮得光鮮靚麗,你這樣和珍珠並肩站著就像她的保姆。」
佳音本就沒什麼好衣服,今天怕遊樂場人多,陪孩子玩耍會弄髒衣褲,覺得穿家常的舊衣服正合適,拒絕弟妹提供的精美服裝。
她也是有自尊的人,幹嘛借人家的行頭撐門面。
美帆見她連基本的妝都不肯化,硬是塞了一管沒開封的口紅給她。
「不想化妝至少塗點口紅,這樣臉上才有光彩。」
像這樣和丈夫兒女出去遊玩是她夢寐以求的幸福,倘若夢想能成真,她會把自己打扮成華冠麗服的皇后,為家人爭光添彩,大嫂怎麼這麼不惜福呢?
秀明領著妻兒來到林田的工地,此處正是包岷曦美術館的基址,不一會兒趙敏領著設計師抵達工地,今天她仍然錦衣登場,珠圍翠繞,美豔不可方物,宛若盛夏陽光灼人眼球。
雙方在剛搭好的施工棚裡會面,看到傳說中的「趙總」佳音像被甩了千斤重擔在肩上,脖子不自覺地彎曲,這個牡丹花般豔麗的女人把她襯托成了枯枝敗葉,一下子丟了容身之所。
早知道就聽弟妹的話了。
她懊悔不迭,尋機躲到屋外,拿出美帆給的口紅,對著自家汽車的窗玻璃笨拙塗抹,端詳後發現好似給破衣服打了塊鮮豔的補丁,越發不像話,只得拿出紙巾用力擦拭,埋怨丈夫事先不打招呼,害她落了下乘。
秀明也沒想到趙敏會親自來,當聽她說開元的董事長很敬重包大師,指派她親自擔任專案代表,今後雙方會時常就工程聯絡時,也感到不小的壓力。
他們在工地內視察,因地面凹凸不平,多有積水泥窪,女士們不便深入,秀明就請趙敏到工棚內稍坐,獨自和設計師按圖索驥地勘查地形。
佳音和女兒留在工棚陪客人,珍珠不怕生,見了趙敏也有些緊張,這女人太完美了,渾身上下無一處不合乎她的憧憬。
趙敏待她和母親很友善,尤其是對她,見面以來已笑盈盈端詳過她好幾次,誇讚的話也說了不少。
此時兩相對坐,為不讓彼此陷入冷場,她主動領銜寒暄,問珍珠:「你們學校有個教生物的女老師叫李育新,如今還在嗎?」
珍珠腦袋晃動,做個可愛的小動作。
「在的,她是我們的教導主任。」
「她是不是經常拿著尺子到走廊上檢查女生的裙襬長度?」
「是啊,她可古板了,不許我們穿露膝蓋的裙子和鞋跟過5釐米的鞋,不許噴香水不許染頭髮,說那些是愛慕虛榮的表現。」
「恩,她還禁止學生化妝,看見皮膚過於白皙的女生就拿紙巾擦別人的臉,檢查是否塗脂抹粉,如果有,輕則寫檢討,重則請家長。」
趙敏說出越來越多的細節,珍珠的臉像東昇的朝陽光彩漸增,興奮道:「對對,我也被她用帶酒精味的劣質溼紙巾擦過臉,討厭死了。不過您怎麼會知道這些事?」
趙敏笑道:「我和你有過相同遭遇,我是友誼中學高2000級的學生,是你的師姐。」
珍珠驚喜地捂住嘴,激動不已。
「原來您是我的校友,太巧了。」
「是啊,上次聽你爸爸提起我就覺得好巧。」
珍珠扭頭笑著拉母親湊趣:「爸爸沒說過呀。」
佳音強笑:「可能忘了吧。」
她放在膝上的雙手涼如冰塊,想象丈夫和趙敏交談的景象,心裡奔騰起莫名的嫉妒,她沒理由懷疑他們,硬要這麼做就是喪失邏輯,但嫉妒彷彿失控的火災,在心田呼嘯延宕,燒得寸草不生,赤地千里。
她忍痛細究便明白過來,引發火災的那一點火星叫「自卑」。
這是潛伏在她體內的無法治癒的慢性病,趙敏這樣從天而降的優秀女子是最強大的發病誘因,病發後沒有任何特效藥,只能忍著,忍到彼此熟悉為止,那樣好感會沖淡嫉妒,抑制住自卑的病毒。
趙敏應該能順利通過免疫關,她溫文爾雅地向她示好:「您福氣真好,有這麼聰明漂亮的女兒。」
佳音相信她的和氣發自內心,相應地還禮:「您過獎了,她比您可差遠了。」
「我看她今後肯定比我過得好,生在這麼幸福的家庭,有這麼愛她的爸爸媽媽。」
趙敏的目光又移向珍珠,似在懷念年少的自己。
這時佳音遞上代表好感的橘子,她微笑搖頭:「謝謝,我不愛吃橘子。」
「那吃蘋果吧,我幫您削。」
佳音拿起水果刀,從容正慢慢迴歸,蘋果皮似金縷玉衣絲絲脫離果肉,連綿不斷。
不久秀明等人回來了,趙敏起身告辭,叮囑設計師牢記秀明提出的修改意見,下週內敲定圖紙。又對秀明說:「包大師希望元旦以後就動工。賽老闆,還得麻煩您到我們公司來幾趟,幫忙改圖紙和選定雕刻圖。」
秀明表示全力配合,趙敏滿意地伸出右手:「祝我們彼此合作愉快。」
那隻白淨的手彷彿來自天界,秀明下意識將右手心貼住衣服使勁蹭了蹭才握上去,生恐玷汙對方。這細節被佳音全程捕捉,丈夫的謙恭仰慕是她從未享有的,她剛剛回暖的手又失溫了。
半小時後一家人行駛在去迪士尼的路上,珍珠興致勃勃和父親談論趙敏。
「爸爸,那趙總真是名不虛傳啊,長得太漂亮了。」
「你看她像好女人嗎?」
「那當然,她看起來高貴優雅,絕對是上等女人,一般人夠不著。對了,她有物件嗎?」
「不知道。」
「如果有的話肯定非富即貴,如果是當官的要麼本人最低階別是廳長,要麼就是更高階的官二代,如果是做生意的身家至少得有十億吧。」
「反正都是咱們小老百姓碰不到的人,爸爸能跟這個趙總打上交道也是奇遇。」
「爸爸您時來運轉才會遇上貴人,我看趙總人挺好的,跟她搞好關係今後好處多得是。」
活在陽光中的父女沐浴著希望,後車廂裡的女人卻像陰暗的苔蘚,胸膛裡充滿潮溼的冷氣,駕駛室裡坐著她至親的丈夫和女兒,但他們永遠不可能那樣滿懷嚮往地談論她。
她不能為他們帶來榮耀,這讓她深感無能,不由得因導致這一切的黑暗身世作嘔。
聽到她的呼聲秀明急忙靠邊停車,佳音蹲在路邊嘔吐,英勇慌張地拍打她的後背,珍珠負責遞水。
秀明懷疑妻子病了,想帶她上醫院,佳音哪能掃他們的興,說:「有點暈車,一會兒就沒事了。你先開車載孩子們去遊樂場,我坐公交過去。」
秀明擔心:「那坐公交就不暈車嗎?」
「會好一點吧。」
她的說法引發丈夫自責,羞愧嘟囔:「……也是,我那破車修修補補幾十回了,比公交車還顛,回頭等錢到賬了就去換輛新的。」
佳音笑了笑,反應遲鈍了,竟說不出緩和的話。
珍珠牽著英勇說:「媽媽,我們陪您坐公交吧。」
她覺得父母都很可憐的,玩興一下子少了許多。
佳音拒絕:「不用,幹嘛浪費車票錢,你們跟著爸爸先去,我到了再去找你們。」
她別過家人,隨後擠上一輛公交車。冬日的巴士密不透風,濁氣燻人,車廂像個人老心不老的大媽,笨拙地挑著迪斯科。身在這比私家車裡惡劣得多的環境裡,她居然一點不悶一點不噁心了,四周環繞的都是與她相似的凡夫俗子,她像擁有了保護色的蜥蜴,感到安全,又像打過嗎啡的患者,懼怕著下一次病痛。
有沒有一種藥能治癒身世造成的創傷?如果有,她願意傾家蕩產去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