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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出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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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利……」

秀明慌張地呼喚弟弟,第一次為他感到心痛,面對這否定不了又難以接受的真相,他別無念想唯有麻木。

在他發愣時,佳音忍住眼淚上前迎接勝利,想抱他一下以緩和彼此的心痛。勝利突然撥開她剛剛搭在肩頭的雙手,衝進客廳,抓起那份鑑定報告。

看不懂,看不懂,看不懂!

他焦躁地翻過那一頁頁寫滿生僻單詞的紙張,眨眼怒滿胸膛,這些陌生的字元竟能一口氣推翻他迄今為止全部的人生,荒謬、荒唐、荒誕絕倫!

「姑媽。」

他哆嗦著轉向惜泰,驚恐萬狀地問:「這不是當年我和爸爸在美國做的體檢報告嗎?怎麼變成親子鑑定了?」

此前言談自如的老人終因這絕望的提問面露悲慼,她沒想到小侄子會在門外偷聽,更沒想過傷害他,也對這緊張局勢束手無策,上去含淚安慰:

「孩子別慌,你爸爸早就知道這件事了,他一點都不怪你,還是把你當成親兒子疼愛。你也是,有沒有血緣關係不重要,你照樣是我們賽家的根苗,照樣是我們的親人。」

假如事事都像口頭表達這般簡單,世間何來諸多不幸?

假如痛苦都能用安慰撫平,人間早成極樂淨土。

假如……假如……

假如引導的全是廢話,虛構一個美好的假設,反襯得現實加倍殘酷。

伴隨幾道驚心的嘩嘩聲,鑑定報告被勝利憤恨撕碎,然而,他能粉碎有形的證據,卻不能否定既成事實,在場人人知道他體內流淌著異樣的血液,他在這個家的身份、地位還有他依附在這些條件之上的生活將不復存在,十七年的人生變成令他悼心失圖的笑話。

他倉皇地逃進多喜房間,反鎖房門後胡亂轉圈,瘋狂踢打擋了道或夠得著的東西,砸碎花瓶、水瓶、玻璃杯後,抓起下一件物品,猛然發現那是多喜的遺像。

父親慈愛的微笑撕開他裂縫的心,他聽到鮮血落地的滴答聲,淚水打溼相框。

「爸爸,他們都在胡說對不對,我是您的親兒子,我是您的親兒子!」

他捶地哭喊,哭聲鋼錐般刺進門外每個人的心房。

佳音爬在門板上不住呼喚,生怕他幹傻事,秀明貴和也齊聲叫他開門,都是關心則亂,也不想想這樣催逼適得其反。

「都給我滾蛋!我不想聽你們說話!都給我滾!」

勝利隨手撿起個茶杯蓋砸向房門,緊跟著又扔出一個。

珍珠又急又怕,大聲哭叫:「小叔別這樣,就算你不是爺爺的親兒子,也永遠是我小叔……」

她無意中說出這些刺激人的話,唬得美帆連忙伸手捂嘴,可惜威力已經作用到勝利身上,他捧著多喜的遺像,心臟痛苦抽搐,大腦觸了電,失去綜合思考的能力,只記得他不是賽家的孩子,是宋引弟和徐德潤苟合的野種。

憎恨、恥辱不斷拉扯橫在他肺腑上的大鋸,每次呼吸都痛不欲生,多活一秒都摧肝斷腸。他終於剋制不住沸騰的衝動抓住一塊玻璃碎片,狠狠切割左手腕,血液在傷口上築起噴泉,但完全不痛,跟被餃子捅傷時的情形一致,他的身體已被錯亂的情緒麻醉了。

沾血的碎玻璃從他癱軟的手指間滑落,墜地發出的叮噹細響卻招來巨大回音,只見賽亮砸破窗戶跳進來,眾人堵在門口乾著急時,唯有他繞到窗前瞧動靜,發現小弟自殘,及時破窗搶救。

此時的勝利如同受驚過度的動物,本能反抗所有靠近他的人,賽亮不跟他囉嗦,遇到掙扎,立馬給他一拳,將其俯身按倒,右膝頂住他的背心,左手按住他的後腦勺,右手緊緊握住他腕上的傷口。

「大哥!快進來!」

聽到室內的響動,再收到二弟求援,家人們明白出事了,秀明隨即撞開房門,觸目驚心的血跡嚇壞所有人。

景怡忙去客廳打120,邊跑邊回頭高喊:「快找布條紮緊手臂!別讓他亂動!」

賽亮已讓貴和扯下床單撕成條狀為勝利裹傷,勝利仍不要命地亂掙,秀明和賽亮一起按住他,發現他嘴唇咬破,估計還會咬舌頭,忙亂中竟以手指塞堵。

勝利當真死死咬住他,瞬間皮開肉綻,一股鮮血透出他的牙縫嘴角。

珍珠驚叫哭喊,想掰開他的嘴,秀明忍痛制止:「別管他,先把血止住要緊!」

佳音正同貴和手忙腳亂包紮傷口,眼看血流滿地,她疼得好似剜心掏肺,忍不住撫膺痛哭。

十分鐘後鎮醫院的救護車趕到,這出天翻地覆的悲劇轉換場地,秀明佳音景怡貴和陪同勝利前往醫院,留在家中候場的人另起爐灶,改演武打劇。主演:千金,道具:高爾夫球杆。

「臭婆娘,都是你害的!勝利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拼命!」

她高舉球杆要砸宋引弟腦袋,美帆護著兩個小男孩,珍珠則攔腰抱住她哭求:「姑姑您殺了人會坐牢的,還不如讓姑父花錢僱個殺手,總之別親自動手!」

惜泰也不顧老邁搶奪球杆,淚流滿面央告:「千金,是姑媽不好,都怪我這老不死的惹禍,勝利已經上醫院了,你可千萬不能再出事!小亮,快過來攔住你妹妹,快啊!」

不是賽亮反應慢,方才那場忙亂激得他腹痛發作,這會兒抬抬腿都吃力。他悄悄按住痛處,咬牙走到宋引弟跟前,對呆坐在地板上淌淚的女人說:「你還留在這兒幹什麼?快走吧,出門左轉永遠別回來。」

賽家往左走到車站,往右走是河溝,叫她左轉真算客氣了。

宋引弟很聽話,爬起來就走,良心發現?窮途末路?或者兼而有之?

她也不知道,心已經疼得麻痺了,腦子糊塗得很,別人讓幹嘛幹嘛,走了老遠的路才感覺麵皮上眼睛上火燒火辣的。她臉上肉多,叫淚水一泡,全腫了,砍下來一掛就是臘月的醬豬頭,可是她這麼壞,估計沒人肯吃她的肉,誰吃誰中毒啊。

「勝利啊,媽媽對不起你。」

她邊走邊哭,邊哭邊念,像個瘋婆子找不到方向,認不清路徑,七彎八拐轉到多喜墳前,突然一個激靈清醒,瞅著墓碑,彷彿多喜就站在跟前威嚴地逼視她,驚叫一聲坐倒在地。

慧欣正在院子裡掃地,聞聲出來,走到她跟前問:「宋引弟,你來這兒做什麼?」

宋引弟木訥回頭,暫時沒能認出她,慧欣瞧她這模樣便推知出一二,平靜地問:「惜泰大姐回來了吧?她是不是把勝利的身世告訴秀明他們了?」

宋引弟吃驚:「你知道?」

「是,多喜早就跟我說過了。你別坐在這兒,到我家去慢慢說吧。」

慧欣將宋引弟領到家中,佛堂上地藏王菩薩的塑像慈祥親切,抿嘴微笑的神情傳遞著宇宙間最無私偉大的愛,在這強大的愛意庇護下,任何罪孽都能得到救贖,前提是先生出一顆向善的心。

宋引弟那半黑不紅的心顯然還需淨化,菩薩將這儀式交由慧欣完成,她泡了壺菊花茶,裝了碟點心,像招待客人一般溫和,落座後對苦得滴水的女人說:「你不能繼續呆在賽家了,下面打算去哪兒呢?」

宋引弟捧著茶杯,眼淚連三牽四落進去,很快抽泣起來。

「俺也不知道該去哪兒,就想找個沒人的地方把自個兒了結了。」

慧欣搖頭:「你以為自殺能了結痛苦,大錯特錯,自殺是苦難的加重,而不是結束。自殺者不但不能解脫,還不能輪迴,必須尋找替身,否則每隔七天就會重複一次死亡時的經歷,不斷迴圈永無止境,比墜入無間地獄還痛苦。」

農村婦女多少都信這個,宋引弟聽完臉色更差,哭道:「俺男人沒錢治病只能等死,俺的勝利又被俺氣得割腕子,俺現在就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根本沒法兒活。想死,您又說死了比活著更遭罪,那究竟該怎麼辦?慧欣姐,求您給俺指條路吧。」

慧欣聽說勝利自殘也很著急,嘆氣責備:「這都是你一念不仁連累了孩子,惡業多,遭遇也多,你現在的種種不幸都是報應。」

宋引弟垂頭:「俺明白,打小俺就懂這道理,俺命苦一定是上輩子造過太多孽,要想下輩子過得好,這輩子就得多積德。可是俺知錯犯錯,又幹了不少壞事,落得今天這地步,多半沒救了。」

她說著痛哭流涕,慧欣想她和徐德潤終究是勝利的生身父母,下場太慘,會給孩子帶來終生陰影,這也是多喜不願看到的。她欠了賽家的債,眼下就是還債的好機會,於是安慰:「你這麼想也不對,有的人累世造惡,今生貧賤病殘,悽慘無比,菩薩有心搭救,可惜他魔障太重,不知悔改才無法脫離沉淪之苦。你現在如果能真心懺悔就還有救。」

宋引弟連忙用袖子抹把臉,端正坐好:「慧欣姐,俺真的知錯了,現在就跟菩薩懺悔。俺這輩子幹過的最大壞事就是坑了老賽一家,最對不起的人也是老賽,他要是還建在,俺一定給他磕幾百個響頭謝罪……」

她哭得更厲害,跪在神龕前,一邊悔過一邊講述當年那段糾葛的始末。

她在長樂鎮說過不少假話,但關於身世確實沒摻水。

她爹死得早,從小和寡婦娘住在姥姥家,吃受氣飯長大。十五歲那年,母親終於找到再婚物件,領著她搬到隔壁山頭的村落居住。繼父家的日子也不好過,山裡姑娘早成人,年滿十六後通常出嫁或者外出打工,她家貧,又無長輩幫忙張羅,過了十八歲仍沒著落,成了家中多餘的人。

那年初夏,父母打發她去莊上割麥子,忙一天能掙七八塊錢,但這活兒屬於高強度體力勞動,通常只有男人們幹,當時整個收割隊就她一個年輕姑娘。端午前的日頭格外毒辣,白天人像支在燒烤架上,吱吱地冒油,兩三天下來,肩膀後背佈滿曬傷後的小水泡,被衣服擦破後不停流黃水,又疼又癢。

她堅持了一週,幹活兒時咬牙掙命,夜裡偷偷躲在曬場哭,想到自己爹不疼娘不愛,窮困潦倒沒文化,真不知苦日子何時到頭。

想是姻緣所至,她第三天跑去曬場,哭到半截時遇上了徐德潤。

他倆在一個收割隊,那幾天也常打照面,她早聽說莊上有這麼個外鄉來的倒霉蛋,家裡窮得打鬼,一條褲子十幾個人輪換穿,三百六十五天大半時間拿蘿蔔紅薯果腹,打出來的屁都一股子臭蘿蔔味兒。

他是家裡的老么,長得挺俊,可也是多餘貨色,剛到二十歲就被爹媽急吼吼攆出門,安排到范家當上門女婿。他在范家幹農活養牲口伺候瘋子老婆,相當於長工,但生活條件總比家裡好些,起碼頓頓能吃上白麵饅頭,也不用為沒褲子穿發愁。可惜不到一年,岳父岳母和老婆全翹辮子,他也叫范家的親戚趕出來,自家父母不願收留,一個勁催他進城打工,他自知留下只會討嫌,準備割完麥子掙到路費就動身。

同病相憐本是滋生愛情的溫床,一次偶然相遇,幾場傾心交談,這對苦命男女便心心相映,私定終生。收割結束,徐德潤整裝出發,宋引弟也和家裡翻臉大鬧,跟隨他私奔了。

那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走出大山溝,脫離家人束縛,遠離鄉鄰鄙視,更兼愛人相偎相伴,心中填滿巨大的幸福感,好似春天破土的小樹苗,迎著太陽欣欣然揮舞嫩芽。

可是歡喜沒持續多久就被現實沖淡,人不是樹,得吃飯睡覺,在鄉下一切自給自足,花錢機會不多,到了城裡突然發現站要站錢,坐要坐錢,連上個廁所都得繳上一毛兩毛。他們沒技能,只能幹最下賤的體力活兒,徐德潤在工地搬磚,她在菜市場幫人卸貨,那年頭勞動力過剩,農民工工資奇低,還時常被黑心老闆拖欠。兩個人每月只掙幾百塊,住簡陋工棚,吃寒酸食物,仗著年輕,頑強地與生活搏鬥。

再後來他們隨打工潮南下,走走停停來到申州。這裡是中國的金融心臟,最早實現經濟騰飛的地區,現代化的城市建設,繁盛的物質景象超乎他們想象,身處其中,自覺比螞蟻渺小。

事實上,他們的確是城市中的蟻族,錦繡世界為富人們享有,留給他們的是比別處更狹窄的生存空間。工作難找,物價奇高,還有貧富懸殊、地域歧視造成的壓抑感,隨時令人窒息。

在申州呆了不到兩個月,他們的積蓄花光了,不久被房東趕到大街上。時值春節,又是澳門迴歸年,節慶氣氛較往年更隆重,除夕夜他們走過迷金醉紙的大街,廣場上的led螢幕正播放春節聯歡晚會,一首大合唱《今年喜事多》給她留下深刻印象。

「人逢盛世看今朝,江山正多嬌,國泰民安樂,除夕又逢春,春更好,新的千年龍抬頭,新世紀開門紅,喜盈盈的歲月,喜盈盈的歌,喜盈盈的大中國,一年喜比一年多……」

歌聲很美好,現實很殘酷,春風無蹤影,青春無價值,人情更冷如冰淡如水,真不知喜從何來。

她喪氣灰心,一路抱怨,徐德潤默默領受,等到十二點鐘聲敲響,他忽然塞給她一塊德芙巧克力。那是他被餐廳炒魷魚後領班給他的,這麼高階的糖果他捨不得吃,特地留著,想給她一個驚喜。

「不怕,有我在,日子會好起來的。」

她永遠銘記他摟著她的肩膀,坐在火車站候車室裡說的這句話,比所有糖果都甜蜜,比一切旋律更動人,為這一句她願意為這男人做任何事,至今不悔。

宋引弟說到動情處,哭個不住,慧欣遞上手帕,詢問:「你和那小夥子那麼恩愛,他怎麼會在你懷孕時撇下你們母子不管呢?這期間是不是發生過什麼事故?」

宋引弟捏住手帕狠吸幾口氣說:「春節俺們一直住在火車站附近的流浪漢聚居點,白天撿破爛換幾個錢暫時支撐,準備節後再去人力市場碰運氣。可是有天早上他出去後再沒回來,俺在市區裡找了整整三天都沒個蹤影,以為他扔下俺跑了。那時俺還不知道自己懷孕了,只覺得傷心得不得了,又不敢單獨跟那些流浪漢呆在一處,就隨便撿個方向亂走,糊里糊塗來到了長樂鎮。

後面的事您也知道了,俺在老賽家住了一陣,發現身子不對勁,偷了他的錢去城裡醫院檢查,結果一出來俺登時懵了,回來以後哭了好幾天,想俺孤零零一個人哪有能力養孩子?可俺們那嘎達有個說法是頭胎不能打,不然以後都不能懷孕,俺心裡害怕就想幹脆生下來。」

慧欣感嘆:「幸好你沒墮胎,不然也就沒有勝利了,這說明他和賽家的緣分確實很深啊。」

宋引弟又說:「俺打算生下孩子,可一個人實在養活不了。偏巧鎮上的老阿姨們想撮合俺和老賽,俺見老賽和氣慈善,嫁給他俺和孩子都有了依靠……俺、俺當時真的走投無路啊……」

她原先真不想害多喜,婚後也打算踏踏實實跟他過,八個月後勝利出生,多喜完全沒起疑,還高興得像得了寶貝,一天到晚抱著兒子不放手,吃喝拉撒睡幾乎全是他親手照應。

她月子裡害了場風寒,到市裡的醫院住院,誰成想徐德潤在那家醫院當燒垃圾的臨時工,夫妻倆意外重逢,喜怨各半。她指責他始亂終棄,他痛哭辯解,說他那天正撿破爛,突然遇到幾個警察,二話不說把他塞上警車載到一座盲流收容所關押,原來那陣子申州整頓市容,碰上流浪漢一律收容遣返。

他在收容所呆了幾天,工作人員給他買了張回老家的車票,強行送往火車站。他中途跳車出逃,返回以前的聚居地,而她已不知所蹤。他急得發瘋,滿城亂找,兩三個月下來音訊全無仍不甘心,繼續留在城裡一邊討生活一邊探尋,日思夜想,終於盼得破鏡重圓。

「俺跟他感情深,本就捨不得他,聽他解釋完原因,又見他為找俺吃了那麼多苦,哪兒還忍心責怪,當時就商量好一塊兒出逃。俺們嚐盡了沒錢的苦,不願再過那種討飯樣的生活,於是鬼迷心竅偷走了老賽放在家裡的工程款,想等以後賺了錢再連本帶利還給他。」

慧欣嚴肅指責:「你能為自己的生活打算,就不會為別人的將來考慮?因為那筆錢,多喜吃了不少苦頭。再有,你拿走錢卻把勝利留下,一個小嬰兒能比十幾萬鈔票重多少?還是你們的親骨肉。」

宋引弟捂臉啼哭:「都是俺的錯,俺當時糊塗,覺得帶著孩子是拖累。勝利那麼小,俺和德潤總得騰出一方照顧他,少一個人掙錢,多一張嘴吃飯,哪年哪月才能還老賽錢啊。見老賽那麼疼他,乾脆讓他留在賽家。慧欣姐,俺做了很多錯事,但說實話只有這一件俺到現在都不後悔,勝利跟了老賽才能享福,要是跟著俺們,不知會吃多少苦頭,哪像現在的樣子。老賽啊,你是俺們一家三口的大恩人,這十七年俺一直想報答你。俺男人也拼命掙錢,好早日還你的債。俺們兩口子省吃儉用,攢錢買車搞運輸,好容易有了點希望,誰知道他會中途得病呀。俺為了救他傾家蕩產,如今啥都沒了。眼看著死路一條,實在沒抓拿才跑回長樂鎮,俺也不想作孽呀……」

她頭撞佛龕,悲痛愧悔到極點,再不含做戲成分。

慧欣任她盡情灑淚,哭到聲暗音啞方慢慢扶起,正色道:「你既然已看清了自己的罪過,那麼我來問你,你丈夫眼下需要錢治病,假如去賽家攪鬧能弄到這筆錢,你會幹嗎?」

宋引弟搖頭:「俺一開始是那麼打算的,可現在後悔得要命。俺對不起老賽,他待俺好,又替俺養兒子,把俺們勝利培養得那麼優秀……勝利……他真的又孝順又善良,不記恨俺這沒良心的媽,收留俺,給俺們買好吃的好喝的,對他爹和兩個弟弟也好,還拿出自己的私房錢給他爹治病。俺哪兒配有這麼好的兒子呀,老天爺給俺福氣俺不珍惜,一味昧心算計,剛才差一點就把他活活逼死。您說俺這樣的媽該不該殺?當幾輩子豬狗也償不清這一世造的孽!」

她想到兒子發瘋割腕的情景,心疼欲裂,錘擊胸口狠狠自抽,慧欣看她真心悔過,便攔住,回臥室取出一張銀行卡,連同密碼一齊奉上。

「這裡有十萬塊,是我們佛學會籌集的善款,專門用來做善事的。我想這世上能有什麼比救人性命更大的功德呢?你拿這筆錢去給你丈夫治病,別再糾纏賽家了。」

宋引弟自驚自怪,後退擺手不敢收,手腕被老太太輕輕按住,她根本沒使什麼力氣,也感覺不到強迫,卻令她不由自主順從,攤開手心接下她放置的物品。

慧欣笑容慈祥,佈滿皺紋的臉上洋溢一層光彩,再年輕美貌的面孔也不能散發這種光彩,那是最無私的愛、最博大的智慧、最無上的慈悲所匯聚而成的光芒,溫暖人心,照亮靈魂。

她合什說:「人有善念,天必佑之,不管什麼人,有了悔過向善的心,好運就會一點點向他靠攏。你今後要牢記,福報之樹永遠紮根在善良的泥土中,求名利、求平安都必須依託於善行,善久必揚,惡久必亡啊。」

秀明一行陪勝利在醫院折騰到深夜12點,由於止血及時,他大約損失了400毫升血液,全當進行兩次義務獻血,縫上十幾針,再吊上幾瓶葡萄糖和生理鹽水,又能做回好漢。

因他入院時情緒太狂躁,醫生在點滴里加入了少量鎮靜劑,讓他在輸液過程中昏睡,醒來時人便安靜了,無聲無息,紋絲不動,給他喝水吃東西,跟他說話打招呼,都沒反應。

非常時期,家人們不敢造次,佯裝淡定地帶他回家。家裡的留守者一直翹首等待,見他平安歸來,放心的同時又湧起新的擔憂,尤其是千金珍珠,憋了一肚子話想說不敢說,只好眼巴巴淚汪汪望著他。佳音看姑侄倆神情糟心,對她們說:「醫生讓他多休息,你們別吵他了。」

千金不放心,讓貴和今晚陪勝利睡,有什麼事也好有個照應。

貴和怕勝利聽了這話受刺激,忙使眼色打哈哈:「你別疑神疑鬼的,能出什麼事呀,一個人睡比較舒服,兩個人拳打腳踢的,夜裡盡顧著撿被子,別想睡安穩,你說是吧,勝利。」

勝利本性開朗積極,受極端條件逼迫才鬼上身似的幹傻事。頭腦冷卻後自控能力得以恢復,又在醫院被兄嫂們好勸歹勸老半天,此時已不存短見,並且為這場由他的衝動製造出來的恐慌深感內疚。聽了三哥的話馬上點頭:「恩,我沒事,你們放心好了。」

佳音看他菴塌塌的,心疼地摸摸他的頭髮,柔聲說:「早些睡吧,明早大嫂給你包三鮮餡的小餛飩。」

勝利聽話地回到臥室,貴和照顧他上床躺好,囑咐幾句安好的話,替他關燈關門。

家人們都睡不著,聚在秀明屋裡發愁。

千金又忍不住哭了,問眾人:「現在該怎麼辦啊,勝利能挺過這一關嗎?」

惜泰滿心自責:「但願你爸爸在天有靈多保佑他,他要是再出點什麼事,我還有什麼臉去見阿喜啊。」

秀明勸慰:「姑媽,您別自責了,我們會好好安慰勝利的,從明天起誰都不許提這件事了,全當沒發生過。」

以他的智商只能想到這種辦法,景怡認為行不通。

「這不是鴕鳥戰術能對付過去的,就算我們都裝沒事人,勝利的心結也解不開。」

可具體該採取什麼措施他也沒譜,血緣的紐帶已經斷裂,疏離感就是眼裡的砂子難以揉出。

貴和回想過去,找不到一絲疑點,十分佩服父親的忍耐力:「這事爸怎麼就能一瞞八、九年呢?大嫂,他以前就沒透過什麼風?」

佳音搖搖頭,瞭然地說:「這下我總算明白爸為什麼那麼擔心我們不好好照顧勝利了,還硬要你們搬回來合住和他增進感情,應該就是怕我們知道他的身世以後嫌棄他。

惜泰垂淚哀嘆:「是啊,阿喜怕你們知道勝利不是他親生的以後就不認這個弟弟了,你和秀明還好,其他人跟他相處時間短,感情不深,再沒血緣關係就更有理由不管他了。」

千金越想越傷心:「爸爸真可憐,對宋引弟以德報怨,還被她算計,真是好心沒好報。」

景怡開導她:「宋引弟是有罪,可跟勝利沒關係,我們應該遵照爸的意願,繼續把他當親人看待。」

「那是當然,不管他跟我們有沒有血緣關係,他都是我的親弟弟。」

千金不僅自己表態,還拉上貴和。

貴和說:「當了十七年兄弟,哪兒能說不認就不認,反正我對他的看法沒變,往後還像從前那樣待他。」

美帆連忙隨大流:「我們也一樣,勝利永遠是我們的親人,這是誰都不能改變。對吧,老公。」

賽亮點點頭,設想父親的感受也覺得他不容易。他在乎血緣才遲遲不肯□□,父親卻真情實感把別人的兒子當親骨肉寵愛了十七年,這份胸襟確令他自愧弗如。

惜泰見他們都沒變心,欣慰道:「你們能這樣想我就放心了,接下來就看該怎麼安撫勝利。佳音,那孩子現在最聽你的話,你得多分點心思照顧他。」

佳音正想這麼做,誠摯保證::「姑媽您放心吧,我會的。」

大家商量後決定走一步看一步,根據勝利的反應想對策。當晚惜泰住在多喜房裡,不久後賽家各層的燈光相繼熄滅,黑暗籠罩,遮蓋焦慮慌亂,一旦停止活動好事壞事都會中場休息,讓人以為至少能夠平安度過這一夜。

但是身體靜止,不代表思維中斷,勝利沒法入睡,鎮定劑失效後,他活躍的腦細胞重新忙碌起來,整理分析著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細分、深化、發散,以及各種神展開構成一齣八點檔連續劇,劇情之狗血,最牛逼的編劇都得靠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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