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被餃子刺傷後向學校請了一週的病假,在慧欣家住了一天,假期結束,他聽從老人勸告回學校上課,這就不可避免地與珍珠碰了頭。珍珠十分驚喜,第一次下課鈴聲響起就趕赴他的班級尋人。勝利不願見她,從後門溜走逃進了男廁所。
珍珠知道小叔故意躲他,叫辛向榮代她傳喚,可是辛向榮交涉未果,她很氣惱,堵在廁所門口不肯走,上課鈴一響,學生們都跑回教室,勝利的防線也垮塌了,侄女大踏步闖進來,逼得他險些跌進小便器。
「小叔,你幹嘛離家出走啊,家裡人都快被你嚇死了!」
她還像從前那樣刁蠻恣睢,完全不見生疏,給了勝利一分安定感。
他撇過臉隱藏羞愧,低聲說:「我沒臉見你們,你別理我,就當沒看見我,回去也別跟家裡人說。」
「那怎麼行?這麼重大的事,我不可能知情不報。」
「我求你別多嘴了行嗎?早知道就不來上學了,煩死個人了。」
辛向榮不知道賽家的變故,以為勝利做了錯事,幫忙開導:「賽師兄,麻煩總要解決的,你光躲著也不是辦法啊,這就跟諱疾忌醫一樣,越消極煩惱越多。」
勝利以為他已知曉內情,驚慌地問珍珠:「你都告訴他了?」
珍珠暴躁:「我嘴巴沒那麼大,他就是習慣性給你喝雞湯,你嫌餿吐掉就是了。」
辛向榮不接受譏諷,辯解:「我是想開導賽師兄,你多少輔助一下啊。」
又被她狠狠一刺:「這事你沒法開導。」
他不服氣,迎難直上地對勝利說:「賽師兄,到底出了什麼事?說出來,我興許能幫上忙。」
誰知勝利也挖苦他:「上帝是你親戚嗎?」
「哈?」
「不是親戚就幫不上,你靠邊站吧,我現在就想一個人待著,身邊多個人就缺氧。」
剛說到這兒校長來了,進門時皮帶已解開一半,見廁所裡站著個女生,嚇得倒退兩步。確定自己沒走錯門兒後又認出那不像話的女生是校內名人賽珍珠,登時發火斥責:「賽珍珠,你怎麼跑到男廁所來了?」
珍珠淡定解釋:「對不起校長,我小叔跟我鬧彆扭,我找他談話他就跑廁所來躲著,我等到沒別人才進來的。」
「現在是上課時間,你們趕緊回教室去,有話放學再說!」
三人被校長趕到走廊上,勝利要回去上課,珍珠拉住他肅然鄭告:「小叔,你想一個人冷靜我理解,換成我我也煩,可你再煩也別忘了,不管發生任何事,我們都是一家人,你還說以後等我有了孩子,上學的費用你全包呢,我可都記著,你不許賴賬。」
她堅持慣有的惡劣態度,就是對勝利最大的安慰,讓他相信她對的他的感情一如往昔。
無力組織語言,他輕輕「嗯」了一聲。
她怕他抗拒,又警告:「下次不許再躲我,否則我不管男廁所裡有沒有人都會進去找你,被那些男生罵成女流氓你得負責!」
他不禁一笑,反射性伸手戳了戳她的腦門:「知道了。」
珍珠回家後就向長輩們通報了這一重大發現,所有人都圍攏到她身邊打聽情況。
佳音最著急:「你小叔還好嗎?你看他精神怎麼樣?瘦了嗎?」
珍珠說:「精神還不錯,至於胖瘦,才一天沒見不大看得出來。」
美帆安慰佳音:「他沒逃課證明心態還算平穩,這真是萬幸啊。」
珍珠繼續具體描述:「他說他現在想一個人冷靜,你們先別去找他,免得他說我不守信用,下次又躲著不見我了。」
千金很擔心弟弟的心理狀況:「他是不是怕家裡不認他才老躲著我們啊,珍珠,你跟他說過我們的想法嗎?」
珍珠很無奈:「我說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都是一家人,可他還是彆彆扭扭的,瞧著真讓人著急。」
景怡安撫眾人:「這點可以理解,突然間發生那麼大的變故,大人都會措手不及,何況未成年人呢,現在強制的關心對他就像酷刑,給他時間慢慢消化吧。」
他的意見得到一致認同,秀明讓女兒負責和勝利聯絡,禁止其餘人前去打擾,等他自己回心轉意。
星期四,勝利出走整整三天,家裡冷不丁少個人,大夥兒都不自在,貴和每天打他房門前經過都忍不住推門進去瞧一瞧,想他這個弟弟怕冷清怕寂寞,孤零零飄在外頭也不知過不過得慣。
他心緒煩亂,工作狀態隨之低迷,前天畫圖紙標錯尺寸,直接導致三維、平面等部門連環出錯,一個設計總監犯這種低階錯誤真不可原諒,當天就被郝質華叫去訓話。
「賽貴和,你是不是不想混了?這是公司的大客戶,他們老總出了名的嚴格挑剔,幸虧我事先瞄了兩眼,要是圖紙就這麼發出去,對方肯定直接到嶽董那裡投訴你!」
郝質華將錯誤圖紙重重摔到他跟前,一半氣惱一半後怕,公司最近正準備提拔一批中層骨幹,貴和是熱門候選人之一。撇開感情糾葛不談,她內心真的很器重他,希望他能把握這次機會為事業開啟新局面,見他在關鍵時期掉鏈子,心情如同教練看待在大賽上狀態失常的運動員一般焦躁。
貴和明白好歹,忙賠禮道歉表謝意,心裡沒拿她當外人,等挨完罵便分星擘兩交代近日家裡發生的一系列重大事件。
郝質華聽得愣住,她不上八卦論壇,不看狗血劇集,自身家庭狀況也很正常,賽家混亂的家事在她看來猶如虛構,僅僅表示同情還太單薄。
「你弟弟真不是你爸親生的?」
她並不想確認此事,只因驚訝辭窮才拿一句疑問來填空。
貴和微微點頭,替父親尷尬。
「我爸老早就知道了,因為太疼勝利,情願將王八一當到底,至死都不肯摘下這頂綠帽子。」
郝質華沉聲責怪:「你不能這麼說你爸,他接受你弟弟是他胸襟博大,如今像他這樣有度量有愛心的男人很少見,用衛星雷達都不一定找得到。」
貴和思維敏捷,馬上順著話茬試探:「郝所,您跟梅晉生過孩子嘛?」
「什麼?」
「我沒別的意思,就想說如果您之前有孩子我也不介意,真心願意做他的父親,把他當成自己的親骨肉疼愛。這點我隨我爸,年紀不大,但胸懷像銀河般寬廣。」
郝質華雙眼皮垂成單眼皮,用力咬住下嘴唇:「賽貴和,你臉上的傷疤還沒掉,皮又發癢了?信不信我打得你連整形醫院都不敢收?」
貴和怕她拿茶杯裡的開水潑自己,急忙閃邊,嘴上仍不退縮。
「郝所,我說的都是心裡話,我真的願意接受您的全部,不論好壞!」
郝質華捂住額頭,喝令他出去,貴和數次爭取,得到的全是黑臉冷語,也有些氣悶。
「你真是個吝嗇鬼,我姿態都放得這麼低了,套用文藝的說法都快低到塵埃裡去了,你卻死死捂住錢包,連一顆銅子都捨不得施捨。」
郝質華駁斥:「感情不是做慈善,不能隨便慷慨。你能低下去也能站起來,把灰塵拍乾淨,照樣可以去別的女人面前充大爺。」
「不會的,我發誓不變心,一輩子都愛你,只要你叫我,我就是在墳墓裡也會湧出一股力量,站起身來跟你走。」
「得了吧,我幹嘛找個喪屍當物件啊,怪嚇人的。」
她起身,欲脫離窘境,嶽歆的助理剛好來電傳她上樓開會,她拿起筆記本匆忙離去,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
貴和連續被拒,再說不沮喪也太虛偽,經過數次失利,鬥志雖未減退,卻發現這場求愛的難度係數遠超預算,郝質華不愧是一流建築師,感情工事修築得固若金湯,他想不出好的戰術覓不到好的武器,撞個頭破血流也沒用。
正面進攻行不通,最好改從側面,可是他不認識她的朋友家人,沒處下手啊。
他心念一轉,趁郝質華不在,偷偷檢視她電腦上的聊天軟體,發現她的qq處於登陸狀態,最近的聯絡人正好是她高中同學,點開訊息盒子,兩個女人的聊天記錄是這樣的:
「f女:質華,今晚同學會你可得來啊,毛毛從美國回來了,特別想見你們。
郝:去年不是見過了嗎?
f女:去年她一個人回來,這次帶了老公,她老公藤校畢業的,曾和我老公在一個研究所供職,交情還不錯,所以今晚我們兩口子都會去。
郝:你們全都拖家帶口,跟搞家庭聚會似的,我還是不去了,免得像上次那樣傻乎乎看你們聊家常又插不進話。
f女:你也可以帶家屬呀,又過去大半年了,該有物件了吧?
郝:哈哈哈
f女:別告訴我你還是單身,抓緊時間呀小姐,年中就四十一了,再不努力莊稼都得爛在地裡了。
郝:哈哈哈
f女:我們都很擔心你,你說你條件也不差,就算是二婚也不難找,老單著算什麼事?
郝:哈哈哈
f女:我去做飯了,待會兒還要去趟婆家,說好晚上7點芙蓉閣見,不準缺席喲,88。」
那三個「哈哈哈」形象表達了郝質華的狼狽,貴和能想象她接到邀請時的鬱悶心情,卻憋不住大笑,一邊笑還一邊使勁捶桌。
天助我也,今晚終於有機會大顯身手了!
輿論是人類社會的大氣層,除了隱居的野人其餘的都逃不開它的影響。男女平等的口號已流傳上百年,當今社會仍信奉「女人幹得好不如嫁得好」,一個人勤懇耐勞,踏實上進,很容易在工作方面取得成就,而事業成功並不意味著生活幸福,的確,它可以算做辛勤付出的一種回報,也能帶來相當程度的喜悅感,但對女人的作用遠遠小於男人。
有本書寫道:「男人是野生動物,女人是築巢動物。」
相較於男人與生俱來的競爭意識,女人更傾向安定,一段穩定的婚姻比一份優越的工作更能滿足女性的心理需求,是以「好老公>好工作」是女人世界中的衡定律,假如有女性現身說法,力證工作比男人重要,那隻能說明她的丈夫不夠好罷了。
可理想與現實總是一碼歸一碼。正如數學公式人人會背,考試時卻不見得個個拿高分,女人要嫁好老公也是非常困難的。
首先,只有少部分男人具備做好老公的潛質,尤其是現今這個男女性別界限模糊,男人越來越缺乏擔當的社會,大浪淘沙,剩下的真金沒幾個。
相對應的,想收穫這些真金的女性隊伍太過龐大,僧多粥少,供不應求,而女人要成為人生贏家,自身優秀還起不了多大作用,關鍵得看緣分運氣。有緣有運,麻雀能夠配鳳凰,命裡無緣,女神倒貼也不濟事,再遇上孤辰寡宿等衰星,不是遇渣男就是打光棍。
郝質華在親身實現「幹得好」,失敗嘗試「嫁得好」這兩項後,就被社交圈當成事業得意,婚姻倒閉的典型,動不動淪為反面教材,其悽慘案例已在親友間廣為流傳,每參加一次同學會,就等於為自己的悲劇做註腳。像今晚,走進聚餐地點,她便感受到強烈的負能量,預感又會成為接收同情和他人優越感的容器。
這次與會的有二十幾個同學,其中八位女同學,除了她,餘下的都有丈夫陪同,這幾位男士分別是機關幹部、大學教授、商界大款、500強高管、外籍科學家,全是名利雙收的精英分子,有社會地位、經濟實力做支撐,肥胖、禿頂就成了富泰、智慧的象徵,連那長相實在抱歉的也被誇成有氣質,無一例外都是太太們的驕傲,比玻尿酸肉毒素更令她們容光煥發。
郝質華熟知同學會流程,到場後默默蹲在不起眼的角落,大夥兒眉飛色舞交談,她靜靜喝水吃菜,極力避免觸發話題。
可惜她曾是班上最優秀的學生,常年籠罩在學霸、三好生的光環下,無形中拉過不少仇恨。在場的「七仙女」裡就有害過紅眼病的,時過境遷,仍殘留些許陰暗情緒,抓住她目前在個人問題上的短板,有意無意踩一腳。
飯局進行到三分之一時,已晉升為「局長太太」的女同學先出手,直接問她:「質華,你的感情生活最近有進展嗎?聽老範說你還是一個人,我們都不大相信。」
另一位教授夫人接嘴:「質華那麼優秀,多得是追求者,肯定是眼光太高沒挑到合適的。質華,找老公不是選秀,要求放低點,人好可靠就行啦。」
郝質華照舊以微笑解嘲,她人實誠,說話不會繞彎子,拙於應付此種情形。那給她發通知的範姓女同學倒真心愛護她,趁機號召同學們提供資源。
「你們別光說不練,周圍有沒有合適的趕緊給她介紹一個。」
男同學們都已老於江湖,不幹費力不討好的事,全部嬉笑打哈哈,女同學大多習慣交際應酬,客套敷衍是必須的。那教授夫人便問她先生:「你們繫上不是有位新近喪偶的陳教授嗎?他今年剛滿四十七吧,你去問問他有沒有再婚的打算。」
她老公學究性格,說話不拐彎:「他最近是在託人找物件,不過要求女方年齡30歲以下。」
聞言,場面頓時窘促,教授夫人訕笑:「這人真可笑,居然想找比自己小十多二十歲的姑娘,想吃嫩草,也得看看自己的牙齒是不是還齊全呀。」
範同學怕郝質華難堪,急著打圓場:「好多男人都這臭德行,老縮水了還喜歡年輕漂亮的,受教程度再高也擺脫不了動物習氣,真原始。而且我看他條件也不怎麼好,人到中年死老婆,多半八字硬會克妻。你們再想想,還有沒有別的人選?」
另一位女同學的大款老公發揮古道熱腸,主動推薦他的小叔,這可氣壞他太太,手肘撞他一下:「你喝醉啦,你小叔今年63了,比質華大二十多歲,哪裡般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