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下子畏縮了,愧疚問:「你怨我嗎?」
她用冷淡的憤怒刺他:「怨。你明知自己有家庭,身上還擔負那麼重的責任,卻不顧性命地保護她,有沒有考慮過家裡人?」
他焦急辯解:「我當時沒想那麼多,就覺得她太可憐了,想讓她有機會改過自新。後來我被那夥人捅了,以為自己死定了,那會兒滿腦子想的全是你和孩子,我還託朱百樂給你帶話,他帶了嗎?」
「帶了。」
「我那都是真心話。」
她相信他沒撒謊,面對他熱切地眼神,淡淡回應:「我知道。」
秀明又在醫院住了二十多天,佳音出月子後也常來照顧他,秀明不斷賣力但笨拙地討好,奈何她的態度一直不冷不熱。這日她讓他換衣服,他穿上她遞來的乾淨衣服,斗膽打破僵局,從身後抱住她。
「珍珠媽,你還不理我啊?我倆都算再世為人了,你能不能當成剛認識,和我重新開始?」
佳音默默推開他,尷尬的氣氛還來不及蔓延,珍珠抱著妹妹,領著弟弟來了。
佳音責備:「你怎麼又抱著妹妹到處跑,她身子弱,病了怎麼辦?」
「爸爸說想她了嘛。」
秀明早笑呵呵迎上去:「快快,拿過來讓我抱抱。」
他接過襁褓,瞧著粉團般的小女兒很想用力親她,之前被妻子警告過,說大人的呼吸多細菌,嬰兒免疫力低容易感染,因此小心在意,只敢抱住搖晃拍哄,越看越愛,臉像剛出山的太陽紅光滿面。
珍珠瞅著妹妹說:「爸爸,妹妹長得很快,今早秤了一下,都九斤多了,見過的都說一點不像早產兒。」
秀明傻笑:「隨我,底子壯,養一養就復原了。」
「我小時候也像這樣?」
「對,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以後肯定也是個美人兒。」
珍珠藉機奉承:「爸爸的基因真好。」
秀明如數轉給妻子:「全靠你媽媽會生。」
父女倆默契地打配合,英勇也來支援,拿了一個桃子遞給母親,讓她幫忙削皮。佳音坐下,聽他們爺仨說說笑笑,不能否認這感覺十分溫馨。
珍珠忽然對秀明說:「爸爸,您後天就出院了,妹妹也滿月了,該給她起名字了吧?」
秀明胸有成竹:「名字我早想好了。」
「什麼?」
「叫賽天驕,天之驕子,你說好不好?」
「太招搖了吧,不過我喜歡。」
秀明又問兒子,英勇自然也喜歡,他順勢問妻子:「孩子她媽,你覺得呢?」
佳音笑了笑:「還行吧。」
她估計小女兒她也帶不走了,焦慮像水蜜桃的絨毛附著在心口。
又聽秀明吩咐珍珠:「快拿手機給我們全家拍張合影。」
「現在?」
「對,就現在,爸爸覺得現在比任何時候都幸福,一定要拍照留念。」
佳音將桃子遞給兒子:「你們拍吧,我先回去了。」
秀明連忙下床扯住她:「不行,少了你幸福就不完整了!」
珍珠也搶走她的提包:「對,媽媽,我們家的幸福怎麼離得開您呢?快坐好,我去找張護士借自拍杆。」
她借來自拍杆,快門一閃,記錄下一家五口簇擁的景象,秀明和孩子們都笑容燦爛,只有佳音僵著一張臉,彆扭得似來湊數的。
三天後秀明出院了,佳音不肯住在賽家,要帶著天驕回公寓,秀明不肯放人,珍珠英勇也撒嬌撒痴挽留,她無奈在多喜房裡歇了一宿。夜裡天驕哭個不停,秀明起來抱著哄,讓她安心休息。她一覺醒來剛過5點,見丈夫帶著天驕睡得正熟,先不打擾,悄悄用電飯鍋煮了粥,出門去買早點,在巷口與慧欣相遇
「佳音,這麼早就起來啦?」
「阿姨,您也起得很早啊。」
「我一向都起這麼早,老年人,睡眠少,我們去河邊走走吧,那兒空氣好。」
盛夏的清晨玲瓏剔透,帶露的呼吸使人身心輕盈,佳音原想永遠離開這傷心地,此刻發現她依然喜歡這個寧靜舒適的小鎮。
慧欣本來跟她聊著漫無邊際的家常,忽然踩中一串掉落的紫藤花,話鋒隨之一轉:「佳音啊,你還不打算原諒秀明嗎?」
佳音愣了愣,沉吟:「我不知道。」
「你還恨他?」
她緩緩搖頭:「……我不知道以後該怎麼和他一起生活。」
經過這麼多摩擦糾紛,她沒法再做回以前那個處處隱忍的聞佳音,要怎樣再在那個家找準定位?
慧欣早就猜到她的心思,委婉批評:「秀明以前太不瞭解你了,讓你受了很多委屈。可你有沒有想過,他對你的不瞭解,有很大一部分是你自己造成的。」
佳音急忙轉頭,卻無法反駁。
老太太洞若觀火道:「你太聰明要強了,不願讓人看到自己的短處,父母親戚對你不好,早年生活不幸,還有你的自卑、擔憂和苦楚,你全都瞞得死死的,連你公公都沒看出來。明明很能幹,卻非要裝得不能幹,讓秀明把你當成平庸的家庭婦女,這不就是你的目的嗎?」
「我……我知道他有大男子主義,怕他知道我的本性後不喜歡我。」
「人都喜歡偽裝自己討好對方,可那樣對方就看不到真實的你,必然產生隔閡、誤解。秀明活到四十歲還沒離開過他爸,多喜這人既會教育子女又不懂得教育子女,總像母雞護小雞似的護著孩子們,反而妨礙了他們的成長,這點秀明受害最深。那麼大的人了,頭腦卻比小孩兒還單純,分析判斷力差,更缺少處理矛盾的能力,在外面有防備心還會吃虧上當,更別說在家裡了。他對你絕對的信任,以為看到的就是你本來的樣子,才會想當然對你表現出輕視,也不能理解你的弱點和對家庭的重視程度,在面對誘惑時沒有充分的理由說服自己去抵禦。如果你能早點告訴他你婚前生活很不幸,和孃家關係很糟糕,讓他明白家對你來說有多重要,我想憑他的性格是不會辜負你的。」
都是大實話,佳音承認過去生活中自己不夠坦誠,自卑限制了她的行動,換種活法結果也許會不同,可是時過境遷,假設都是惘然。
「現在說這些都晚了。」
慧欣停步,握住她的手,似要注入自信。
「不晚,你們都還健健康康活著,怎麼能說晚呢?我給你們提個建議吧,你信我就去試試,回到你們剛認識的時候,用真實的自己去相互溝通。」
週末,秀明聽從老太太、安排,穿上從舊貨市場淘來的老式牛仔褲t恤衫來到長風公園,十九年前他和妻子第一次見面就在這裡,他已記不清那天的著裝,照過去的風格穿戴,去赴穿越時光的約會。
見到穿綠色連衣裙,梳著兩條長辮子的佳音,他的記憶復甦了,那天的對白也大致浮現出來。二人各自扮演著年輕時的自己,照搬當日的行動軌跡,見面不久登上游湖的小舟。
早已是熟得不能再熟的夫妻,這時卻都懷著陌生人相處的窘迫,秀明不用演也能自然流露當年的憨傻緊張,蕩著雙槳自介:「我、我今年二十二了,你呢?」
佳音也很囧,忍住侷促應答:「我也是二十二,聽說比你大半歲。」
「半歲不算啥,我住長樂鎮,是淑貞阿姨的鄰居。」
「她都跟我說了。」
「你別笑話我,我文化程度只到高中,小時候讀書不行,考不上大學,畢業後跟我爸跑工地,現在每個月能賺三四千,養家絕對沒問題。我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我下面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二弟在讀大學,三弟和妹妹是雙胞胎,還在唸小學。你呢,你有兄弟姐妹嗎?」
「我有三個哥哥,我是家裡的老小……」
佳音的臺詞背不下去了,按照慧欣指示,接下來她不能使用原先那套遮遮掩掩的說辭,登時出現膠滯。
秀明停下船槳耐心等待,明亮的水面倒映著前塵往事,微風牽緒,對面的女人終於鼓起勇氣道白:「我父母……我父母重男輕女,不想要我,我三歲時就被送到了外公家。」
如同吐出一塊巨石,她的呼吸順暢不少。
他忙問:「他們對你好嗎?」
「……不好。」
「他們是怎麼對你的?」
「我爸媽從沒給過撫養費,我外公外婆拿我當丫鬟養,我三歲就開始幹家務,什麼活兒都幹,不僅要伺候兩位老人,還要伺候我的表哥們。」
他的聲氣先於她哽噎了,深深疼惜道:「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
她的嗓子也抖瑟了,眼角迅速酸澀:「是,我從小就過得很辛苦,心裡一直很孤單難過,覺得自己處處低人一等,特別羨慕那些家庭幸福的人。」
他遞上紙巾,洞洞屬屬問:「你、你對婚姻有什麼要求嗎?」
這個問題解除了她心上的枷鎖,壓抑已久的委屈破牢而出。
「我希望能擁有幸福健全的家庭,讓自己的孩子健康快樂地成長。希望丈夫能勤勞顧家,還希望他能關心體貼我,永遠不要背叛我……」
悲傷傾盆直下,眼淚比暴雨來得還快,她捂住嘴彎腰哭倒,緊跟著被他拉入懷中,小船微微搖晃,他的心跳得很快,好似擔負起無與倫比的重責,使出所有力氣許諾。
「這些我都能做到,我會讓你幸福的。」
幾天後,佳音約朱百樂見面,朱百樂忙著辦案,已二十多天沒見她,歉意道:「對不起,最近工作很忙,沒時間去看你,身體恢復得怎麼樣?」
她含蓄道謝:「謝謝,都好了。」
之後難堪得久久開不了口。
朱百樂主動問:「你來找我,是說分手的事嗎?」
他能這麼敏銳,讓她鬆了口氣,內疚地低下頭。
「……你都知道了?」
「在醫院看到你們一家相處的情形,我就預感你會跟你丈夫複合。十幾年的感情不是那麼容易結束的,何況你丈夫並非無情無義的人,對你有很深的感情,再加上孩子們,你會回頭我完全能理解。」
除了「對不起」,她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男人大度一笑:「不用說對不起,我們本來就沒正式談戀愛,當初說好了先做朋友,你隨時有權終止交往。只是我很失望也很遺憾,可能要過一兩年才能恢復心情,如果這期間你和你丈夫又出現裂痕,請一定來找我。」
能和前妻和平分手的人必然不缺理性,理性的愛是剋制冷靜的,總會做出對彼此都有利的選擇。
8月初,包岷曦付清了美術館的工程尾款,誠邀秀明去大酒樓吃飯。秀明很敬佩這位德高望重的老藝術家,見面便羞愧賠禮:「包大師,上次的事給您添了那麼多麻煩,您還請我吃飯,這怎麼好意思呢。」
包岷曦和顏悅色道:「我是專程來向你道歉的,上次責任並不在你,是我太性急隨便遷怒無辜,事後想想很慚愧啊。早就想來找你,聽說你前陣子住院了,現在康復了嗎?」
「好了好了,都好了。」
賓主客客氣氣邊吃邊聊,氣氛和諧融洽,酒過三巡,包岷曦誇讚:「美術館蓋得很好,不光是我那些朋友們讚不絕口,業內的專家也給予了很高的評價,說成中式園林建築中的傑作也不為過啊。」
秀明憨笑謙虛,不知真正的讚美還在後頭。
「最讓我佩服的還不是工程質量,而是你的態度。我的太太財會出身,對待經濟問題很仔細,她幫我前前後後調查核對了工程的材料和人工費支出,結果發現,沒有一筆款項的價格是不合理的,有的還遠遠低於市場價,替我節省了很大一筆錢。我把這事說給搞建築的朋友們聽,他們都說聞所未聞,還說做工程沒有不撈油水的,像你這樣的承建方簡直稱得上活雷鋒。」
「言重了言重了,做買賣講求誠信,不該賺的錢絕不能貪。」
「這話說得太好了,現在很多人就缺乏誠信,當大多數人都見利忘義,那些堅持道德的人就顯得更可貴了。對這部分人,一定要給予支援和鼓勵。」
他原以為大師只是在說漂亮話,冷不防迎來大驚喜。
包岷曦遞出一張名片介紹:「我這個朋友是慈善家,他的基金會計劃每年在國內老少邊窮地區建一座學校、一座醫院、一座圖書館。這些公益工程都是用善款修建的,絕不能讓民眾的善心被腐敗分子染指,所以聽了你的事蹟,他準備和你合作,由你當他的專用承建方,你願意接受嗎?」
一年一個這種規格的配套工程足以養活一家中型建築公司,秀明幾乎坐不穩當,吭吭哧哧道:「願、願意,我、我當然願意……」
狂喜似風暴來襲,所有情緒都捲上了天,包括苦盡甘來的酸楚。
「包大師,您不知道,我以前做工程經常被坑,人家都說我太老實,不是做生意的料。我爸叫我別灰心,說世上好人佔多數,正直的人遲早會被同樣正直的人欣賞,走正道或許會很辛苦,也會比別人多繞彎路,但最後總能踏踏實實成功。我還以為這話只是安慰人的,沒想到真的實現了……」
看他如同中大獎的貧民喜極而泣,包岷曦點頭讚許:「令尊是位很有智慧的老人,你遵循他的教導也是一種很高的智慧,希望你能始終堅守下去。」
轟動全國「金氏集團」犯罪案即將在9月舉行庭審,這宗連環大案不僅牽涉地產界多家大型企業,還令全國各省市數十名重要官員被免職查辦,涉案人數多達數百人,是改革開放以來罕見的特大犯罪案。
開庭前佳音收到看守所傳來的訊息——趙敏懇求與她面談。
趙敏被捕後有檢舉揭發等立功表現,但存在嚴重犯罪行為,必將受到法律嚴懲,等待她的將是漫長的刑期。大概想在入獄前了卻一些心事才單單對佳音發出邀請。
佳音已不想再怨恨身陷囹圄的人,她和秀明雖然和好,卻沒能完全去除心裡那層陰影,老疑心他在外遇的問題上有所隱瞞,為消除這種疑惑,幾番糾結後接受了趙敏的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