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木大部分是松樹和雲杉,生長在向東升起的緩坡上,熙熙攘攘地遠達視線之外。從此刻所在的位置,他看不見鎮子,能見到的除了樹木,只有馬斯滕老宅的山牆屋頂高聳於遠處林木與天空相接之處。
他盯著老宅,被迷住了。互相牴觸的各種表情如萬花筒變幻般掠過他的臉。
「還在啊,」他大聲自言自語道,「我的上帝。」
他低頭看手臂。手臂上冒出了雞皮疙瘩。
2
他故意繞鎮一圈,回到坎伯蘭市,然後從西邊走伯恩斯路折返撒冷林苑鎮。這裡的變化少得讓他驚訝。不存在於記憶中的新屋寥寥無幾,剛過鎮界的地方多了一家名叫戴爾的酒館,還有兩處採石場新開挖不久。很多闊葉樹變成了紙漿,但指向垃圾場的舊鐵皮標記仍在原處,路上仍舊沒鋪瀝青,到處是坑洞和搓板路;透過林間被砍伐出的空地,校園山看得一清二楚,中央電網的鐵塔從西北向東南架起高壓線。格里芬農場也還在,不過穀倉擴了容量。不知道他們是否還把自家產的牛奶裝瓶出售。當初的商標是一頭微笑的奶牛,頂上的品牌名是:「陽光牛奶,格里芬農場出品!」他微笑起來。他在辛迪姨媽家經常用格里芬的牛奶泡玉米片。
他左轉拐進布魯克斯路,經過鑄鐵大門和圍繞諧和山陵園的低矮石牆,駛下一段陡坡,開始爬遠側的斜坡,人們管山丘的這一面叫馬斯滕丘。
來到坡頂,道路兩旁樹木寥落。向右看可以俯瞰全鎮,本還是頭一次見到這幅景象。左邊是馬斯滕老宅。他靠邊停車,鑽出車廂。
還是以前的樣子。沒有變化,完全沒有。就好像昨天才見過似的。
前院茅草瘋長,高得遮住了通往門廊的舊石板路,年復一年的凍脹拱裂了鋪路的石板。蟋蟀嘰嘰喳喳,螞蚱飄忽不定,在空中畫出飄忽不定的拋物線。
老宅面向小鎮,巨大,不規整,已經開始沉陷,窗戶亂糟糟地被木板釘死,因此它和所有空置多年的舊房屋一樣,顯得有點兇險。日曬雨淋剝走了油漆,因此屋子通體灰沉沉的。暴風雨捲走了大部分木瓦,大雪壓垮了主屋頂的西角,屋子看起來佝肩僂背、沒精打采。右邊欄杆的起柱上釘了一塊「閒人免進」的牌子,也同樣破爛不堪。
他忽然產生了奇特而強烈的衝動,想踏上雜草叢生的小徑,走過在腳邊蹦跳的蟋蟀和螞蚱,站上前門廊,從木板縫隙中窺視走廊和前廳。也許還要伸手試試前門,沒鎖的話,就進去。
他吞了一口唾沫,抬頭望著老宅,像是被催眠了似的。老宅愚鈍而冷漠地回望他。
你沿著走廊向裡走,聞到灰泥浸水和桌布朽壞的味道,老鼠在牆壁裡跑過。依然有許多垃圾扔在地上,你也許會撿起某樣東西——比方說一個鎮紙——揣進衣袋。到了走廊盡頭,你沒有進廚房,而是左轉上樓,多年來從天花板脫落的灰泥被你踩在腳下。十四級臺階,不多不少,正好十四級。最頂上一級臺階略短些,不合比例,像是為了避免不吉利的數字而額外加上的。爬完臺階,你站在那裡,視線沿走廊而下,落在一扇緊閉的房門上。假如你走向那扇門,像旁觀者一般看著自己的行動,而門越來越近,越來越大,你伸出手,握住鏽跡斑斑的鍍銀門把——
他轉過身,背對老宅,長出一口氣,發出乾澀的哨音。不到時候。以後或許可以,但現在不行。就此刻而言,知道老宅還在原處就足夠了。屋子在等待他。他按住車頭蓋,抬眼眺望小鎮。應該能找到馬斯滕老宅的管理者,也許可以租下來。廚房挺適合改建成寫作室,前客廳充當臥室。但他不會允許自己上樓。
除非迫不得已。
他上車發動引擎,下坡駛向耶路撒冷林苑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