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人說‘瘋狂炸彈客’像園丁呢。」諾頓夫人忍不住回嘴道。
「駝鹿屁!」蘇珊喜滋滋地說。這句髒話每次都能惹惱母親。
「給我看看。」諾頓夫人向書伸出手。
蘇珊把書給她,忽然想到了監獄段落中的同性強姦情節。
「《空中之舞》。」安·諾頓若有所思地說,隨便翻看起來。蘇珊聽天由命地等在一旁。母親總要審查她的讀物,向來如此。
窗戶開著,臨近中午的慵懶微風吹皺了廚房的黃色窗簾——媽媽堅持管廚房叫「備膳房」,就好像他們住在什麼高檔別墅裡似的。這是一幢好屋子,堅實的磚木結構,冬天取暖有些困難,但夏天涼快得像巖穴,坐落於布羅克街靠外的小高地上,從諾頓夫人身旁的落地窗向外看,小鎮一覽無遺。風景確實挺好,到了冬天,街道上毫無瑕疵的積雪閃閃發亮,遠處的房屋在雪原上投下長方形的黃色燈影,景色堪稱引人入勝。
「好像在波特蘭的報紙上看到過評論。不怎麼好。」
「我喜歡,」蘇珊堅定地說,「我也喜歡他。」
「希望弗洛伊德也喜歡他,」諾頓夫人隨口答道,「你該介紹他們認識。」
蘇珊覺得憤怒像是捅了她一刀,因此而感到驚恐。她以為她和母親的青春期風暴已經過去,連次生災害也控制住了,但實情顯然並非如此。她的個人事務,母親的經驗和信仰,兩邊的爭吵衝突由來已久,就像一件織了許多年的毛衣。
「媽媽,我們已經談過弗洛伊德了。你很清楚我和他根本沒定下來。」
「報紙還說書裡有一些駭人聽聞的監獄場景。男孩子和男孩子在一起。」
「唉,媽媽,老天在上。」蘇珊抽出一根母親的香菸。
「好好說話。」諾頓夫人不為所動。她把書還給女兒,把積了很長的菸灰彈進魚形陶瓷菸灰缸。這是婦女會的朋友送她的禮物,蘇珊每次看見都會無名火起。對著魚嘴彈菸灰總有某種淫穢的感覺。
「我去把雜貨放好。」蘇珊說著起身。
諾頓夫人心平氣和地說:「我沒別的意思,只是假如你要和弗洛伊德·蒂比茨結婚……」
憤怒終於沸騰,變成熟悉的刺人暴怒。「以上帝起誓,你為什麼會有這種念頭?我對你說過這種話嗎?」
「我以為……」
「你以為錯了。」她惡狠狠地說。這不完全是實話,然而過去這幾周,她對弗洛伊德的感覺確實變得越來越淡。
「我以為你和同一個男孩約會了一年半,」母親繼續道,語氣柔和但毫不留情,「就說明事情肯定超過了拉手的階段。」
「弗洛伊德和我比朋友更親近。」蘇珊淡淡地承認。讓母親胡思亂想去吧。
無聲的對話懸在兩人之間。
你和弗洛伊德睡過了?
不關你事。
這個本·米爾斯對你來說算什麼?
不關你事。
你難道要愛上他,做傻事?
不關你事。
我愛你,蘇西,你爸爸和我,我們都愛你。
蘇珊沒有回答。無法回答。不能回答。這就是她必須去紐約或其他地方的原因。每次爭論到最後總會撞上那不言而喻的壁壘——他們的愛,就彷彿軟壁囚室的牆。父母愛蘇珊的事實使得雙方無法進行有意義的對話,也讓發生過的事情失去意義。
「好吧。」諾頓夫人和氣地說。她在魚嘴上撳熄香菸,把菸頭扔進魚肚子。
「我上樓去了。」蘇珊說。
「隨便你,你讀完了能借我看看嗎?」
「只要你想讀。」
「我想認識認識他。」諾頓夫人說。
蘇珊攤開雙手,聳聳肩。
「今天你要晚回來嗎?」
「不知道。」
「弗洛伊德·蒂比茨打電話來我該怎麼說?」
蘇珊氣得滿臉通紅。「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她頓了頓,「反正你肯定會這麼做。」
「蘇珊!」
她頭也不回地上了樓。
諾頓夫人留在原處,望著窗外的小鎮,但卻沒有看進心裡去。樓上傳來蘇珊的腳步聲,然後是畫架拉開的咔嗒咔嗒聲。
她起身繼續熨燙。等她認為蘇珊已經沉浸在繪畫中了(不過她只允許這個念頭在意識的角落一閃而過),她走進備膳房,拿起電話,撥通梅布林·沃茨的號碼。談天說地的時候,她隨口提起蘇珊說鎮上來了一位著名作家,梅布林嗤之以鼻,說肯定是寫《康威的女兒》的那傢伙,諾頓夫人說沒錯,梅布林說他寫的不是小說,而是徹頭徹尾、不折不扣的淫書。諾頓夫人問他住在汽車旅館還是……
事實上,他住在商業區的伊娃公寓裡,那是鎮上唯一的寄宿處。諾頓夫人頓感安心不少。伊娃·米勒是一位正派的寡婦,對非法的性行為絕不姑息。她規定女人進公寓只准談正事,而且不能久留。如果對方是你的母親或姐妹,那沒問題。如果不是的話,請到公用廚房來坐。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聊了一刻鐘,諾頓夫人掛上電話,她巧妙地把主要話題隱藏在了閒聊之中。
蘇珊啊,她走向熨衣板,心想,唉,蘇珊,這都是為了你好,你怎麼就是不明白呢?
6
他們驅車沿295號公路從波特蘭向回走,時間還不晚,才剛過十一點。離開波特蘭近郊,高速公路的時速下限是五十五英里,他開得不緊不慢。雪鐵龍的頭燈毫不費力地刺破黑夜。
兩人都很喜歡這部電影,但表現得很謹慎,人們還在探察對方的界限時總是這樣。蘇珊想到母親的問題,於是問他:「你住哪兒?租的房子嗎?」
「我在鐵路街伊娃公寓的三樓租了個鴿子籠。」
「但那裡環境很差!氣溫能到一百度。」
「我喜歡炎熱,」他答道,「越熱我寫得越順利。脫光上衣,開啟收音機,喝他一加侖啤酒。我最近每天能產出十頁紙,新鮮熱辣。那兒還住了幾位有趣的老人。忙完正事,你終於走上前門廊,微風撲面而來——天堂!」
「但還是一樣。」蘇珊不敢苟同。
「我想過租馬斯滕老宅,」本漫不經心地說,「甚至還去問了價錢,可惜老宅已經賣掉了。」
「馬斯滕老宅?」蘇珊笑了,「你說的肯定是別的地方吧?」
「不。就在鎮子西北角第一個小山丘頂上,布魯克斯路。」
「賣掉了?老天在上,誰會買?」
「我也有同樣的疑問。常有人說我神經搭錯線,但即便是我,也只打算租它而已。房產經紀不肯告訴我。就好像是個陰森的大秘密。」
「也許是外地人買去的,想改建成避暑山莊,」蘇珊說,「不管是誰,肯定腦子不正常。翻新是一碼事——有機會我也想試試看——但老宅早就沒法翻新了。我小時候那兒就是廢墟了。等一等,本,你為什麼想住進那兒?」
「你進去過嗎?」
「沒有,不過有次壯起膽子,從視窗瞄了一眼。你呢?」
「進去過。一次。」
「很嚇人吧?」
兩人沉默下去,都在想馬斯滕老宅。這段記憶很特殊,沒有其他懷舊時刻的蠟筆畫氣氛。老宅的醜聞和暴行發生於他們出生之前,但小鎮的記性總是很好,連恐懼也要儀式性地代代相傳。
林苑鎮最接近「壁櫥裡的骷髏」的東西,應該就是休伯特·馬斯滕和妻子波爾蒂的故事。休比在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曾是新英格蘭地區一家大型運輸公司的老闆,據說這家公司最掙錢的活兒都發生在午夜之後,也就是偷運加拿大的威士忌到馬薩諸塞州。
一九二八年,他和妻子帶著萬貫家財退休,來到撒冷林苑鎮,但在一九二九年的股市大崩潰中失去了很大一部分資產(包括梅布林·沃茨在內,沒人知道他具體失去了多少)。
在股市崩潰到希特勒崛起的十年間,馬斯滕和妻子像隱修士一樣住在家裡,只在每週三下午進鎮採購時露面。拉里·麥克雷德是當時的郵遞員,說馬斯滕訂了四份日報,以及《星期六晚郵報》《紐約客》和名叫《驚奇故事》的地攤雜誌。運輸公司每個月給他寄一張支票,公司總部在馬薩諸塞州的瀑布河市。拉里說之所以知道那是支票,是因為他彎折信封,透過露出地址的空當口瞥見的。
一九三九年夏天發現他們屍體的也正是拉里。報紙和雜誌堆積五天沒人收,填滿了門口的郵箱,拉里無法繼續往裡塞報紙,於是把它們全都取出來,想替主人放到紗門和正門之間的空隙處。
時值八月盛夏,三伏天剛開始,前院的草坪油綠而茂密,深至小腿。忍冬在西側的格架上瘋長,蜜蜂喝飽了肚子,懶洋洋地在蠟白色的芬芳花朵間穿梭。儘管草長得過高,但老宅在那時候確實挺好看;閣樓開始下沉之前,人們普遍認為休比造了全撒冷林苑鎮最漂亮的一幢房子。
按照把每個婦女會新成員嚇得屏息斂氣的故事所述,門口的步道才走完一半,拉里就聞到了肉類腐爛的臭味。他敲敲前門,沒人開。他從鑰匙孔往裡看,但屋裡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他沒推門進去,而是繞到了後院,真是算他走運。後院臭得更厲害。拉里試試後門,發現門沒鎖,於是從廚房進屋。波爾蒂·馬斯滕癱坐在牆角里,雙腿張開,沒穿鞋。近距射出的點三十—零六子彈轟掉了她的半個腦袋。
(「蒼蠅,」每次講到這裡,奧黛麗·赫希都要冷靜而權威地說,「拉里說廚房裡全是蒼蠅。嗡嗡嗡嗡,飛來飛去,落在……你也知道哪裡,然後重新起飛。蒼蠅。」)
拉里·麥克雷德轉過身,一口氣跑到鎮上,叫來當時的治安官諾里斯·瓦內,又跑到克羅森的店裡,拽上了三四個閒人——那時候店主還是米爾特的父親。奧黛麗的大哥傑克遜就在其中。他們乘諾里斯的雪佛蘭和拉里的郵車回到馬斯滕家。
鎮上沒人進過這幢屋子,那天真是熱鬧極了。興奮勁頭過去後,波特蘭的《電信報》為此發了篇特稿。休伯特·馬斯滕的住處像個混亂不堪的老鼠窩,塞滿各種垃圾和廢物,找不到下腳的地方;狹窄的曲折走廊兩側堆著泛黃的一捆捆報刊雜誌和一堆堆蟲蛀的雞肋藏書。《狄更斯全集》《司各特全集》《莫里哀全集》,洛芮塔·斯塔奇的前任把這些書收進耶路撒冷林苑鎮公共圖書館,但直到現在也還沒拆封。
傑克遜·赫希撿起一份《星期六晚郵報》,隨手翻了翻,忽然精神一振:每一頁都夾著一張一美元的鈔票。
諾里斯·瓦內從後門繞進屋內,這才發現拉里到底有多幸運。殺人兇器綁在椅子上,槍口正對前門與胸部齊平的高度。擊鐵已經扳起,一根細繩系在槍機上,另一頭穿過門廳,系在門把手上。
(「槍上了膛,」奧黛麗這時會說,「稍微一拽,拉里·麥克雷德就直奔天國之門而去了。」)
另外還有一些陷阱,但沒這麼致命。一捆重達四十磅的報紙懸在餐廳門的頂上。上二樓的樓梯臺階有一級裝著鉸鏈,不小心踩上去很容易折斷踝骨。大家很快就確定了,「痴傻」二字不足以形容休比·馬斯滕,他是個徹頭徹底的瘋子。
鎮民在二樓走廊盡頭的臥室裡找到了懸在房樑上的休伯特·馬斯滕。
(蘇珊和密友們從年齡更大的姑娘口中聽來了不少段子,她們喜歡用這些故事折磨自己的神經;艾米·勞克里夫在後院有一間原木搭的遊戲室,幾個女孩經常把自己反鎖在漆黑的房間裡,用馬斯滕老宅的傳說互相嚇唬對方,重複故事時還要盡其所能地添油加醋;希特勒入侵波蘭前,馬斯滕老宅變成了一個專屬名詞。直到十八年後的今天,蘇珊依然發現,光是想到馬斯滕老宅這幾個字她就像中了魔咒,腦海裡浮現出清晰得嚇人的影像:幾個小女孩躬著背手拉手坐在艾米的遊戲室裡,艾米的語氣陰森可怖。「他的臉全都腫了起來,舌頭伸在外面,變成黑色,上面還有蒼蠅爬來爬去。這是我媽媽告訴沃茨夫人的。」)
「……地方。」
「什麼?不好意思,我分神了。」她回到現實中,猛烈得像是被推了一把。轎車剛下高速公路,開上通往撒冷林苑鎮的出口匝道。
「我在說,那真是個嚇人的老地方。」
「說說你進去後見到了什麼?」
本的笑聲中毫無笑意,他打亮遠光燈,雙車道的柏油馬路筆直向前,兩旁是高聳的松樹和雲杉,路上只有他們這輛車。「剛開始只是孩子鬧著玩。也許從頭到尾都是如此。你要知道,那是一九五一年,孩子們總得想點什麼消遣來代替從紙袋裡吸航模膠,那種事都還沒發明呢。我經常和彎道區的孩子混在一起,他們中的大部分現在都搬走了吧……鎮上還管林苑鎮南邊叫‘彎道’嗎?」
「是的。」
「經常和我廝混的有戴維·巴克利、查爾斯·詹姆斯——不過孩子都管他叫小子——還有哈羅德·勞伯森、弗洛伊德·蒂比茨……」
「弗洛伊德?」蘇珊吃了一驚。
「對,你認識他?」
「我和他約會過,」蘇珊說,她害怕自己的聲音露出破綻,連忙說了下去,「詹姆斯小子沒離開,他在喬因特納大道管加油站。哈羅德·勞伯森死了,白血病。」
「他們都比我大一兩歲,有自己的小圈子,你也明白,排斥外人。至少要有三名‘血腥海盜幫’成員擔保,你才能申請入會。」他本來想說得輕鬆些,然而聲音裡依然埋藏著一絲往日的創傷。「但我很執著,天塌下來也攔不住我加入‘血腥海盜幫’……至少在那年夏天是這樣。」
「他們最後讓步了,說通過考驗我就可以入會;實際上是戴維一拍腦袋想出來的。我們大家一起去山上馬斯滕老宅門前,我必須進屋,帶一件老宅裡的東西出來。投名狀。」他嘿嘿一笑,但嘴裡發乾。
「發生了什麼?」
「我從一扇窗戶爬進去。空置了十二年,屋裡依然滿地垃圾。戰爭期間有人來收走了舊報紙,但其他東西仍在原處。前廳裡有張臺子,上面擱著一枚雪晶球——知道雪晶球嗎?裡頭有間小房子,搖一搖,白雪紛紛。我揣起那東西,但沒有馬上離開。我實在太想證明自己了,於是上樓去找馬斯滕自盡的房間。」
「上帝啊。」蘇珊說。
「手套箱裡有香菸,幫我拿根菸可好?我想戒掉來著,但現在非得抽一根才行。」
蘇珊替他取了一根菸,本按下儀表盤上的點菸器。
「屋裡很臭,你都沒法想象有多臭。黴味,裝飾材料腐爛,還有黃油腐敗的那種酸臭。老鼠、旱獺或者其他動物在牆裡築巢或者在地下室休眠。黃兮兮、溼乎乎的那種臭味。」
「我爬上樓梯,那年我九歲,嚇得快要屁滾尿流。屋子吱嘎作響,走到哪兒,哪兒就往下陷,我聽見石膏板後面有東西窸窸窣窣地跑開。我覺得背後有腳步聲,但就是不敢轉身,因為回頭說不定會看見休比·馬斯滕蹣跚著跟我走,一隻手拿著絞索,整張臉都是黑的。」
他非常使勁地握住方向盤。輕快完全離開了他的聲音。這段回憶裡投注的情感強烈得讓蘇珊害怕。儀表盤的微光照亮他的面容,那張臉上皺成一團,這個男人艱難跋涉於他極為厭惡但又無法完全離開的地方。
「樓梯爬到頭,我鼓起全部勇氣,一口氣跑過走廊,衝向那個房間。我打算衝進去,也抓起一樣東西,然後拼盡氣力逃走。走廊盡頭的門關著。我眼看著它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合葉鬆了,門板底下貼在門框上。我看見門把手,銀光閃閃,手掌握住的地方有些失去光澤。我抓住把手一拉,門板和門框摩擦,發出的聲音像女人慘叫。要是我神志清醒,應該立刻轉身逃跑。但當時我腎上腺素大噴發,我用雙手抓住門把手,使出渾身力氣一拽。門險些飛出去。而我看見了休比,他吊在房樑上,視窗的光線勾勒出他的屍體。」
「天哪,本,你別——」蘇珊緊張地說。
「不,我說的是實話,」他堅持道,「是九歲孩子眼中的事實,是他二十四年後記憶中的事實。休比就吊在那兒,但他的臉根本不是黑的;而是綠的。眼睛浮腫,緊閉著。他雙手慘白……白得可怕。而就在這時,他睜開了眼睛。」
本狠狠吸了一口香菸,把菸頭丟進車窗外的黑夜。
「我的慘叫聲大概兩英里外也聽得分明,然後我逃跑了。我下樓時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跑出前門,一直跑到馬路上。另外幾個孩子在半英里外等我。這時我才發現雪晶球還攥在手心裡。總算沒白去一趟。」
「本,你不是真的以為你看見了休伯特·馬斯滕吧?」前方遠處有黃燈閃亮,那是鎮中心路口的訊號燈,蘇珊很高興能見到它。
本沉默良久,最後說:「我不知道。」他說得艱難而勉強,就好像更願意說沒見到,然後結束這個話題。「也許我太緊張和激動,因此產生了幻覺。但另外一方面,屋子能像充電電池一樣吸收居住者的情感,這個說法或許也不完全是胡扯。也許一些合適的人,比方說想象力充足的小男孩,能扮演放電觸媒的角色,激發屋子顯現……某種東西。準確地說,我指的不是鬼魂,而是三維的心靈視覺投影。甚至是某種生物。要是你願意,叫怪物也行。」
蘇珊也拿了根菸點上。
「總而言之,接下來幾個星期,我睡覺都不敢關燈,一直到現在還經常夢見那扇門開開關關。只要心情一緊張,那個噩夢就回來了。」
「好可怕。」
「不,不可怕,」他說,「好吧,不是很可怕。人人都有自己的噩夢。」他用大拇指指著身旁喬因特納大道上那些沉睡的房屋。「有時候我不得不想,這些屋子的牆板怎麼會不因為噩夢裡發生的可怕事情而尖叫。」他頓了頓。「有興趣去伊娃那兒的門廊上乘涼嗎?公寓有規定,我不能邀請你進屋。不過要是你願意睡前喝一杯,我在冰箱裡存了幾瓶可樂,房間還有半瓶百加得。」
「非常願意。」
他拐上鐵路街,關掉遠光燈,拐進寄宿公寓的泥地小停車場。後門廊漆成白色,飾以紅色緄邊,三把柳條椅面對帝王河一字排開。河流本身彷彿一個五光十色的迷夢。對岸樹葉中透出一輪夏末凸月,月光在水面上繪製了一條銀色小徑。小鎮悄靜無聲,她能隱約聽見遠處河水流過大壩洩洪道的聲音。
「坐下,我去去就來。」
本走進屋子,輕輕關上紗門,蘇珊找了把搖椅坐下。
儘管本有點奇怪,但蘇珊還是很喜歡他。蘇珊不是一見鍾情的信徒,但相信人會情慾勃發(更文雅的稱呼是心醉神馳)。另一方面,本不是會你半夜開啟上鎖日記抒發衷腸的那種人;他個子雖高,但太瘦,膚色過於蒼白。他面相內省,有書卷氣,眼神很少洩露內心的思緒。頭頂上的濃密黑髮大概是用手指梳理的,而不是梳子。
還有那個故事——
無論《康威的女兒》還是《空中之舞》都沒有揭示出他性情中病態的這一面。《康威的女兒》講述牧師女兒離家出走,參加反文化運動,搭便車走遍全國。《空中之舞》的主角叫弗蘭克·巴奇,罪犯,越獄後逃到另外一個州,洗心革面當機修工,最後重新被捕。兩本書格調明快,積極向上,映在一個九歲男孩見到的黑屋弔影似乎與它們格格不入。
她像是受到暗示,視線忍不住離開河流,轉向門廊左邊的高處,小鎮前的最後一座山丘擋住了璀璨星光。
「給你,」他說,「希望合你的意——」
「你看馬斯滕老宅。」蘇珊說。
他扭頭望去。那高處有一點亮光。
7
飲料喝完了,午夜過去了;月亮幾乎看不見了。他們天南海北地閒聊,一次停頓的時候,蘇珊說:「我喜歡你,本,非常喜歡。」
「我也喜歡你。我很驚訝……不,我不是那個意思。記得我在公園裡說的無聊笑話嗎?這一切似乎太湊巧了。」
「我想再次見到你,假如你願意見我。」
「當然願意。」
「不過請慢一點。記住我只是個小鎮姑娘。」
本笑了起來:「感覺很好萊塢,不過是好的那種好萊塢。現在我是不是該吻你了?」
「是的,」蘇珊正色道,「接下來該接吻了。」
本坐在蘇珊旁邊的搖椅上,他沒有停下椅子緩慢的前後搖擺,而是直接湊近蘇珊,把嘴唇貼在她的嘴唇上,既沒有嘗試吸吮她的舌頭,也沒有伸手觸碰蘇珊。本的嘴唇很堅實,這個吻挾著方正牙齒的壓力,還有朗姆酒和菸草的淡淡味道。
蘇珊也開始前後搖擺,一動起來,吻就變了意思。時緊時鬆,時輕時重。蘇珊心想:他在品嚐我。這個念頭喚醒了隱秘而清晰的興奮感,蘇珊在自己被帶遠前結束了這個吻。
「哇。」本說。
「明晚想來我家吃飯嗎?」蘇珊問,「我爸媽會很樂意見到你的。」在這個時刻帶來的愉快而寧靜的情緒中,她願意向母親服軟。
「自家做的?」
「保證地道。」
「太願意了。我從搬來就一直在吃速凍食品。」
「六點?我們鄉下人吃飯早。」
「行,沒問題。說到家,我還是送你回去吧。來。」
回去的路上他們沒有說話,直到蘇珊看見長明燈在坡頂閃爍,每次她晚上外出,母親都會點亮那盞燈。
「真想知道誰在那上頭。」蘇珊回頭眺望馬斯滕老宅。
「新屋主吧。」本也不太拿得準。
「那個亮光不像電燈,」蘇珊沉思道,「太黃,也太微弱。像煤油燈。」
「估計還沒來得及修復電力。」
「也許吧。但只要稍微有點遠見就會先叫電力公司來修理,然後再搬進去。」本沒有回答。車子開到了蘇珊家的車道前。
「本,你的新書,」蘇珊忽然問,「寫的是馬斯滕老宅嗎?」
本笑著親吻蘇珊的鼻尖:「很晚了。」
她對本微笑。「不是想存心刺探的。」
「沒關係。改天再說……等白天。」
「行。」
「姑娘,你趕緊進屋吧。明晚六點?」
她看看手錶:「今晚六點。」
「晚安,蘇珊。」
「晚安。」
蘇珊下車,輕快地沿著門前小徑跑到邊門前,然後轉身對正在離開的本揮揮手。進門前,她在給送奶工的訂貨單上加了份酸奶油。配上烤馬鈴薯,這頓飯就上檔次了。
她在進門前停留了一分鐘,抬頭望著馬斯滕老宅。
8
鴿子籠般的狹小房間裡,他摸黑脫掉衣服,光著身子爬上床。蘇珊是個好姑娘,米蘭達過世後遇到的頭一個好姑娘。他希望自己不要企圖把她變成第二個米蘭達,否則會讓他痛苦,對蘇珊更是不公平得可怕。
本躺下,聽憑思緒飄蕩。墮入夢鄉之前,他用手肘支起身體,視線越過打字機的方形陰影和旁邊的一小疊書稿,望向窗外。住進來前,他先看了幾個房間,然後特地向伊娃要了這裡,因為它面對馬斯滕老宅。
坡頂的燈仍舊亮著。
當晚他又做了同一個噩夢,這是返回耶路撒冷林苑鎮後的第一次,但不像米蘭達在摩托車事故中遇難後那些悽苦日子裡的夢那麼清晰。他跑過走廊,開門時尖銳的可怕摩擦聲,懸在空中的身影忽然睜開腫脹的駭人雙眼,他轉身跑向門口,噩夢中的一切都被放慢,他彷彿陷在泥漿中——
然後他發現房門是鎖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