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撒冷鎮》小說信息

第四章 丹尼·格立克及其他人(第1頁,共2頁)

字體:

1

丹尼·格立克和拉爾菲·格立克出去找馬克·皮特里玩,母親命令兩人九點前到家;到了十點鐘,仍不見他們回來,瑪喬麗·格立克打電話到皮特里家。皮特里夫人說孩子們不在。根本沒有來過。不如讓你丈夫和亨利說兩句吧。格立剋夫人把電話遞給丈夫,胸中升起一絲恐懼。

兩個男人詳談片刻。是的,孩子走了林子裡的捷徑。不,小溪在每年的這個時候都很淺,特別最近都是晴天。頂多淹到腳腕。亨利提議他拿著強光手電筒從他這頭開始找,格立克先生從那頭開始。也許孩子碰巧找到了旱獺的地洞,或者躲在哪兒抽菸,等等等等。託尼結束通話電話,安慰了妻子幾句;瑪喬麗很害怕。他暗自下定決心,找到以後要禁足他們整整一週。

他還沒離開後院,丹尼就踉踉蹌蹌地走出樹叢,癱倒在後院的燒烤爐旁。他迷迷糊糊,口齒不清,回答問題時反應很慢,有時候甚至神志不清。他的袖口裡有野草,頭上也掛著幾片落葉。

丹尼告訴父親,他和拉爾菲走小路穿過樹林,踏著石頭過了克羅凱特溪,輕輕鬆鬆到了對岸。然後拉爾菲開始說林子裡有幽靈(丹尼沒說是他把這個念頭裝進弟弟腦子的)。拉爾菲說他看見了一張臉。丹尼也害怕起來。他不相信世上有鬼或者薑餅人之類的東西,但他確實聽見黑暗中有異常的聲音。

接下來你們怎麼做的?

丹尼覺得他們好像繼續向前走了,手拉手,但他不敢確定。拉爾菲哭起來,嗚嗚咽咽地說有鬼。丹尼叫他別哭,因為前面很快就能看見喬因特納大道的路燈了。只有兩百步而已,甚至還不到。然後發生了可怕的事情。

什麼事情?什麼可怕的事情?

丹尼不知道。

大人和他爭論,情緒激動,軟磨硬泡。丹尼只是緩緩搖頭,不明所以。對,他知道他應該記得,但就是想不起來了。真的想不起來了。不,他不記得從高處摔下去。只是……到處都很黑,非常黑。接下來的記憶就是他獨自躺在小徑上。拉爾菲不見了。

帕金斯·吉列斯皮說今晚派人進林子搜尋無濟於事。到處都是倒伏樹木,很危險。孩子也許只是走出小徑後迷路了。他帶著諾利·加德納、託尼·格立克和亨利·皮特里沿著小徑上上下下找了幾遍,又順著南喬因特納大道和布羅克街的路肩搜尋,邊走邊用電喇叭喊話。

第二天一大早,坎伯蘭縣和緬因州都派來警察,在對整片林地展開協同搜尋。一無所獲之下,他們擴大了搜尋範圍。接下來的四天內,他們把這附近翻了個底朝天,格立剋夫婦在樹林和野地裡走來走去,穿行於舊日大火留下的倒伏林木之間,帶著不滅的渺茫希望呼喊兒子的名字。

依然沒有結果,警方在塔加特溪和帝王河上拉網尋屍。沒有任何結果。

第五天凌晨四點,瑪喬麗·格立克搖醒丈夫,驚恐,歇斯底里。丹尼倒在樓上走廊裡,原本大概是去要上廁所。救護車送他進中緬因綜合醫院。初步診斷是延宕發作的情緒性休克,情況不容客觀。

主管醫師叫戈比,他把格立克先生拉到一旁。

「你兒子有哮喘發作病史嗎?」

格立克先生使勁眨眼,搖搖頭。過去這一週他老了十歲。

「風溼熱呢?」

「丹尼?沒有……怎麼會呢?」

「過去一年內他有沒有做過肺結核皮試?」

「肺結核?我兒子得肺結核了?」

「格立克先生,我們只是想搞清楚——」

「瑪吉!瑪吉,快過來!」

瑪喬麗·格立克站起身,沿著走廊慢慢走過來。她臉色蒼白,頭髮隨便梳了幾下。她像個是正在被重度偏頭痛折磨的女人。

「丹尼今年在學校做過肺結核皮試嗎?」

「做過,」她茫然地說,「剛開學的時候做過。陰性。」

戈比問:「他夜裡咳嗽嗎?」

「沒有。」

「抱怨過胸部或關節疼痛嗎?」

「沒有。」

「小便疼痛嗎?」

「沒有。」

「有過任何異常出血嗎?流鼻血、便血、甚至抓傷或淤青多得反常?」

「沒有。」

戈比微笑點頭:「我們打算讓他留院檢查,可以嗎?」

「當然,」託尼答道,「當然可以。我有藍十字保險。」

「他的反應很慢,」醫生說,「我們要做x光透視、骨髓檢查、白細胞計數……」

瑪喬麗的雙眼一直在緩緩瞪大。「丹尼得白血病了?」她用嘶啞的聲音說。

「格立剋夫人,還很難……」

但她已經昏了過去。

2

本·米爾斯是撒冷林苑鎮搜尋拉爾菲·格立克的志願者之一,但艱苦跋涉只換來滿褲腳管的蒼耳,夏末盛開的一枝黃還引發了嚴重的花粉熱。

搜尋的第三天,他回到伊娃公寓的廚房,打算吃個義大利小方餃罐頭,上床小睡片刻,然後起床寫作。一進門,他發現蘇珊·諾頓正在爐子前忙活,在做砂鍋燉漢堡肉之類的菜餚。剛下班的幾個男人圍坐在桌前,他們假裝聊天,色眯眯地看蘇珊——她上半身穿做舊的格子襯衫,下襬系在腰間,下半身穿燈芯絨半截褲。伊娃·米勒在廚房旁的小隔間裡熨衣服。

「嘿,你怎麼來了?」本問。

「給你做點像樣的飯菜,免得你瘦成紙片。」她答道,伊娃在牆角後發出嗤笑聲。本的耳朵燒得發燙。

「她很會做飯,」韋索爾說,「看得出來,我一直在看。」

「再看下去,你的眼珠子就要掉出來了。」格羅夫·維瑞爾尖聲大笑。

蘇珊蓋好蓋子,把砂鍋放在爐火上,拉著本去門廊等菜做好。太陽正在下山,紅彤彤的,比白天大了好幾圈。

「有線索嗎?」

「沒,什麼也沒有。」他從胸袋裡掏出壓扁了的煙盒,抽出一根點燃。

「聞起來像是用驅蟲劑洗了個澡。」蘇珊說。

「可惜毫無用處。」他伸出胳膊,給蘇珊看星星點點的昆蟲咬痕和已經開始癒合的擦傷。「狗孃養的蚊子,天殺的樹叢能扎死人。」

「本,你認為他發生了什麼?」

「上帝才知道,」本吐出一口煙,「也許有人從哥哥背後摸上去,用灌沙子的長襪之類的東西打昏他,然後綁走弟弟。」

「你認為他已經死了?」

本望著蘇珊,想知道她需要誠實的還是安慰性的答案。他握住蘇珊的手,兩人手指相扣。「是的,」他簡單地說,「我認為孩子已經死了。還沒有決定性的證據,但我確實這麼認為。」

蘇珊慢慢搖頭:「真希望你是錯的。我媽媽和另外幾位女士在陪格立剋夫人。她精神恍惚,她丈夫也是。另一個孩子一直像幽靈似的走來走去。」

「唉。」本說。他正在眺望馬斯滕老宅,蘇珊的話如風過耳。百葉窗此刻合著,晚些時候會開啟。天黑之後。百葉窗會在天黑後開啟。想到這裡,想到這句話近乎於魔咒的性質,他感到了病態的寒意。

「……晚上過來?」

「嗯?不好意思,什麼?」他扭頭去看蘇珊。

「我說,我爸爸希望你明天晚上過來,可以嗎?」

「你在嗎?」

「當然,我當然在。」她望著本。

「那好,沒問題。」儘管本很想看著蘇珊,日落時的陽光照得她分外妖嬈,但他的眼神彷彿受到磁鐵的吸引,情不自禁地轉向馬斯滕老宅。

「吸住你了,是吧?」蘇珊像是讀出了他的思想,一語道破那個比喻的內涵,這可真夠離奇的。

「是的,的確如此。」

「本,你的新書講什麼?」

「還不清楚,」他答道,「多給它一點時間。等我想知道了,一定首先告訴你。故事……需要自己發展成形。」

就在這個瞬間,蘇珊想說我愛你,想借著念頭浮上腦海時的輕巧勢頭和不由自主說我愛你,但話到嘴邊,又被蘇珊嚥了回去。她不想在本看著……看著那地方的時候說我愛你。

她站起身:「我去看看砂鍋。」

蘇珊離開了,本抽著煙仰望坡頂的馬斯滕老宅。

3

二十二號上午,電話鈴響起的時候,勞倫斯·克羅凱特坐在辦公室裡,一隻眼睛讀週一的信件,另一隻眼睛盯著秘書的胸部。他一直在考慮他在撒冷林苑鎮的商業生涯,在考慮馬斯滕老宅門前車道上那輛閃閃發亮的小轎車,在考慮他和魔鬼做的交易。

即便沒有和斯特萊克達成那筆交易(達成這個詞真是夠分量,他想,視線從秘書敞開的襯衫前襟伸了進去),勞倫斯·克羅凱特無疑已經是撒冷林苑鎮最有錢的人,也是坎伯蘭縣最有錢的人之一,儘管無論從辦公室還是從他的外表都看不出這一點。這間辦公室很舊,四處積灰,由兩個粘滿蟲屍的黃色燈泡提供照明。舊式卷蓋書桌上亂七八糟地堆滿了紙張、鋼筆和信件。左手邊是一瓶膠水,右手邊是一方玻璃鎮紙,每一面展示一名家人的照片。放滿火柴的玻璃魚缸壓著一疊賬本,看上去很危險,魚缸正面的標記寫著「專供忘帶火柴的朋友」。除了三個防火鋼製檔案櫃和小隔間裡的秘書座位,辦公室裡沒有多餘的傢俱。

但是,有許多照片。

到處都是快照和相片,有大頭針釘住的,有訂書針釘住的,有膠帶紙粘住的,所有的空白表面都被佔用了。有近期的寶麗來拍的,有前些年用柯達彩卷拍的,還有泛黃起卷的黑白照,部分照片的歷史已經超過十五年。每張照片底下都有打字機打出的標題:「優雅的鄉村生活!六室大宅。」或者「坐享山景!塔加特溪路,三萬兩千塊——便宜!」或者「紳士獨享!十室豪宅。伯恩斯路農場院落。」公司看起來很不景氣,說不定哪天夜裡就會攜款潛逃;事實上,一九五七年以前,它確實如此。拉里·克羅凱特,林苑鎮更有進取心的人向來認為他離懶漢僅有一步之遙,他卻獨具慧眼,發覺拖車是未來的潮流所在。在那些死氣沉沉的倒霉日子裡,絕大多數人都認為拖車只是銀光閃閃的可愛玩意兒,哪天想去黃石公園攜妻兒在老實泉前合影留念了,就把這東西掛在轎車背後上路。在那些死氣沉沉的倒霉日子裡,包括拖車製造商自己在內,很少有人預見到日後這些銀光閃閃的可愛玩意兒會被野營車取代,野營車可以掛在雪佛蘭皮卡的底盤上,也有可以獨立來去、自帶引擎的型號。

拉里不需要知道這麼多。他頂多是個目光短淺的夢想家,因此他徑直衝進鎮公所(那時候他還不是行政委員,那時候他去競選捕狗隊員都會失敗),查閱耶路撒冷林苑鎮的鎮區規劃法。法律讓他滿意得難以自制。他從字裡行間窺見了成千上萬的美元。法律說不得私自建立公共垃圾傾倒場;除非獲得舊車停放許可,否則在自家院子內不得停放超過三輛的舊車;在沒有獲得鎮健康官員批准的情況下,不得設立「化學廁所」——這是戶外廁所的新稱呼,但不夠準確。這就是全部了。

拉里抵押了他的一切,又借來更多的現金,買下三輛拖車。不是那種銀光閃閃的可愛小東西,而是豪華、腫大的長形怪物,有塑膠木紋鑲板和麗光板衛生間。他為每輛拖車在地價低廉的彎道區各買下一英畝土地,把拖車放置在廉價的地基上,然後努力叫賣。儘管一開始人們對這種狀如火車臥鋪車廂的住宅抱有懷疑心理,但三個月後,三輛拖車全部出手,他獲利近一萬美元。未來的潮流終於抵達撒冷林苑鎮,拉里·克羅凱特則成為幸運的弄潮兒。

斯特萊克走進辦公室的那天,克羅凱特的身家接近兩百萬美元。他認定移動房屋產業將瘋狂增長,於是在附近的許多城鎮做土地的投機買賣,這些錢就是戰果(他不碰林苑鎮,兔子不吃窩邊草是勞倫斯·克羅凱特的座右銘)。事實正如他的預料,感謝上帝,真可謂財源滾滾。

一九六五年,拉里·克羅凱特成為一名建築商的匿名合夥人,對方名叫羅密歐·鮑林,當時正在奧本市承建一家超市。鮑林此人擅長偷雞摸狗,對這個行當可謂瞭如指掌,加上拉里對財務數字天生敏感,他們每人掙了七十五萬美元,對山姆大叔只報了三分之一。所有事情都令人滿意得無以復加,就算超市屋頂不湊巧漏水嚴重又能怎樣呢?唉,這就是人生。

一九六六到一九六八年,拉里買下緬因州三家主要活動房屋生產商的多數股權,利用繁複的所有權花招將稅務部門拒之門外。他對羅密歐·鮑林是這麼形容其中過程的:就像你和女孩一號鑽進戀人地道,和女孩二號在背後的轎車裡搞一場,最後又拉著女孩一號的手走出地道另一頭。部署完畢之後,他實際上從自己手裡購買活動房屋,這種亂倫式的生意太掙錢了,甚至讓他害怕。

因此,拉里一邊整理檔案一邊想,和魔鬼做交易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他交給你的鈔票是用硫黃燻過的。

拖車買家都是中低等藍領或白領工人,或者是籌不出正常房屋首付款的窮人,或者是正在想辦法延長社會保險的老人。這些嶄新的六居室住宅簡直是從天而降的禮物。對於老人而言,拖車房屋還有一項被眾人忽視的優點,只有眼神毒辣的拉里注意到了:所有房間都在一樓,再也不需要爬煩人的樓梯了。

財務上也很輕鬆。首付五百你通常就能住進去了。剩下的九千五百塊要付百分之二十四的利息,但即便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全靠捕魚支援經濟的那些日子裡,渴房如命的人們依然趨之若鶩。

我的天哪!真可謂財源滾滾。

克羅凱特本人卻沒什麼改變,即便在令人不安的斯特萊克先生和他「咱們做筆交易吧」之後也依然如此。沒有娘娘腔室內設計師來重新裝修他的辦公室。他還在用廉價的電扇,而不是空調系統。他依舊穿屁股磨得發亮的正裝或俗氣的組合休閒服。他仍然抽同樣的廉價雪茄,每週六去戴爾酒吧喝幾瓶啤酒,和弟兄們打幾盤桌球。林苑鎮的房地產他也沒放手,這有兩個好處:其一,這能讓他當選行政委員;其二,這讓他報稅的時候很方便,因為每年他擺在檯面上的生意都只超出收支平衡一點點。除了馬斯滕老宅,他還是本地區其他三四十幢破舊房屋的出售經紀人。好買賣到處都有,但拉里並不著急。他的錢畢竟在滾滾而入。

他的錢也許太多了。你的腦子有可能趕不上自己了,他心想。和女孩一號走進戀人地道,搞完女孩二號後又拉著女孩一號的手出來,更有可能被她們兩人聯手揍得滿地找牙。斯特萊克說他會保持聯絡,那是十四個月以前的事情。要是——

電話鈴就在此刻響起。

4

「克羅凱特先生。」電話裡傳來那個沒有口音的熟悉嗓音。

「斯特萊克,是你嗎?」

「不錯。」

「我正在想你,莫非我有會通靈?」

「笑話不錯,克羅凱特先生。我需要你幫我做事。」

「樂意為您效勞。」

「請找一輛卡車,大卡車。租一輛,謝謝。要卡車今晚七點整到波特蘭碼頭。海關碼頭。我估計兩名搬運工就夠了。」

「行。」拉里用右手拿出記事簿,潦草地記下:h.彼得斯,r.斯諾。亨利搬場公司。最遲六點。他連一秒鐘也沒思考他為什麼要聽從斯特萊克的命令。

「有十二個箱子需要取回。除了其中一個,全部運到商店。例外的那個是一套非常貴重的餐具櫃,赫普懷特的作品。搬運工從尺寸能分辨清楚。這個箱子送到我們的住處。明白了嗎?」

「明白了。」

「讓搬運工把箱子放進地下室,可以走廚房窗戶底下的外部翻板門。明白了嗎?」

「明白了。請問,這套餐具櫃——」

「還有另外一件事。買五把結實的耶魯掛鎖。熟悉耶魯這個品牌嗎?」

「誰不熟悉呢?這是——」

「你的搬運工離開時必須鎖好商店後門。他們必須將五把鑰匙留在地下室的桌子上。離開屋子的時候,他們必須鎖好翻板門、前門、後門和車棚。明白了嗎?」

「明白了。」

「謝謝你,克羅凱特先生。請百分之百遵守上述指示。再見。」

「喂,稍等一下——」

電話已經結束通話。

5

七點差兩分,波特蘭港海關倉庫的盡頭,波紋鋼板搭設的堆場風雨棚前,一輛橘紅色和白色相間、車身和車尾都刷著「亨利搬場」的大卡車緩緩停下。正是潮頭轉向的時刻,海鷗因此騷動,在日落時猩紅色的天空中盤旋、鳴叫。

「老天,這兒沒人啊,」羅伊爾·斯諾喝完最後一口百事可樂,把空罐扔在車廂的地板上,「我們會被當賊抓起來的。」

「有人,」漢克·彼得斯說,「條子。」

並不是真正的條子,而是一名夜間警衛。他舉起手電筒,照著兩個人說:「哪位是勞倫斯·克魯卡特?」

「是克羅凱特,」羅伊爾答道,「我們是他派來的,來取幾個箱子。」

「很好,」夜間警衛說,「跟我進辦公室,有張收據需要簽字。」他指著駕駛座上的彼得斯說:「倒車,到亮燈的雙開門那兒停下。看見了?」

「看見了。」他換成倒車擋。

羅伊爾·斯諾跟著夜間警衛走進辦公室,咖啡機正在噗噗作響。掛曆上方的鐘顯示七點零四分。夜間警衛在桌上的亂紙堆裡東翻西藏,最後拿起一塊寫字板:「這兒簽字。」

羅伊爾簽下自己的姓名。

「進去的時候當心點,別忘了開燈。有老鼠。」

「沒見過哪隻老鼠不怕這個的。」羅伊爾抬起穿著工裝靴的腳,踢出一道弧線。

「小夥子,這些是碼頭老鼠,」警衛乾巴巴地說,「拖走過塊頭比你大的漢子。」

出了辦公室,羅伊爾走向倉庫。夜間警衛站在風雨棚門口目送他離開。「當心點兒,」羅伊爾對彼得斯說,「老頭子說倉庫裡有老鼠。」

「好的,」彼得斯竊笑著答道,「謝謝拉里·克魯卡特老兄。」

羅伊爾在門裡摸到電燈開關,開啟了燈。倉庫裡的氣氛不太對頭:混雜著鹹水、木頭腐爛和潮溼的味道——兩人的嬉笑戛然而止。他們還想到了老鼠。

箱子堆在寬敞倉庫的正中央。除此之外,倉庫裡空蕩蕩的,因此那堆東西顯得有點詭異。裝餐具櫃的箱子在中間,比其他箱子高出一截,也是唯一一個沒地址的,其他箱子上都標著「巴洛與斯特萊克,喬因特納大道二十七號,耶路·林苑鎮,緬因州」。

「咦,看起來不賴嘛,」羅伊爾根據收據副本清點箱子,「沒錯,都在這兒了。」

「真有老鼠,」漢克說,「聽見了沒?」

「聽見了,該死的小東西。我討厭老鼠。」

兩人沉默片刻,聽著暗處傳來的吱吱叫聲和嗒嗒跑動聲。

「好了,趕緊幹活吧,」羅伊爾說,「先把大寶貝搬上車,免得在商店卸貨的時候擋路。」

「行。」

他們走到箱子前,羅伊爾掏出小折刀,手腕一甩,劃破了貼在箱子上裝收據的棕色信封。

「嘿,」漢克說,「難道咱們不該……」

「應該先確認沒搬錯東西,對吧?要是搞砸了,拉里會把咱們的屁股釘在公告牌上的。」他抽出收據,仔細閱讀。

「上頭說什麼?」漢克問。

「海洛因,」羅伊爾朗聲讀道,「兩百磅上等好貨。還有兩千本瑞典來的妹子畫冊,兩百羅帶刺安全套……」

「給我。」漢卡一把搶過去。「餐具櫃,」他說,「和拉里說的一樣。來自英國倫敦。到達港是緬因州的波特蘭。安全套個屁。放回去。」

羅伊爾把收據放回去。「有一點很好玩。」他說。

「對,你,比一支義大利軍隊還好玩。」

「不,不開玩笑。這東西上沒有海關印戳。箱子上沒有,收據信封上沒有,收據上也沒有。哪兒都沒有海關印戳。」

「說不定是用神奇墨水蓋的,紫外線底下才顯形。」

「我在碼頭幹活的時候可沒這東西。媽的,那群傢伙變著法兒地亂蓋章,搬箱子的時候每次都弄得滿胳膊藍墨水。」

「很好。我非常高興。實話實說,我老婆睡覺很早,今晚我打算和她親熱親熱。」

「要不然咱們開啟箱子看——」

「沒門。咱們快動手搬吧。」

羅伊爾聳聳肩。他們放平箱子,裡面有什麼很沉重的東西隨之移動。這箱子太難搬了。肯定是那種超級華麗的櫥櫃。至少分量夠沉。

兩人咒罵著把箱子搬到卡車前,放上液壓升降機,同時鬆了一口氣。羅伊爾後退兩步,讓漢克操縱升降機。等臺子和卡車車廂齊平,他們爬上去走進車廂。

箱子有某些地方他很不喜歡。不是缺少海關印戳這麼簡單的事情,而是某種難以名狀的因素。他死死地盯著箱子,直到漢克砸了一拳後門,他才回過神來。

「快點,」漢克說,「還有箱子要搬呢。」

除了三個來自美國本土的箱子,其他箱子上都有海關印戳。每把一個箱子搬上卡車,羅伊爾都在收據表格上找到記錄並打鉤確認。要搬進傢俱店的箱子擺在車廂後門口,與餐具櫃保持一定距離。

「喂,老天在上,誰會買這些破玩意?」箱子全上車後,羅伊爾問漢克,「波蘭搖椅,德國掛鐘,愛爾蘭手紡車……老天在上,我敢打賭,這些東西每一樣都貴得嚇人。」

「遊客,」漢克像智者似的說,「遊客什麼都買。拿個舊口袋裝滿牛糞,波士頓和紐約來的人都肯掏錢跟你買。」

「那個大箱子,我很不喜歡,」羅伊爾說,「沒海關印戳,肯定有很多名堂。」

「行了,咱們送它去該去的地方吧。」

回撒冷林苑鎮的路上,兩人都一言不發。漢克猛踩油門。這是他必須完成的差使,但他很不喜歡它。正如羅伊爾所說,事情非常不對頭。

他開著卡車繞到新傢俱店背後,正如拉里所說,後門沒上鎖。羅伊爾試了試門裡面的電燈開關,燈卻沒亮。

「好得很,」他嘟囔道,「咱們要摸黑卸貨了……哎,你有沒有聞到怪味?」

漢克聞了聞。沒錯,確實有股怪味,讓他討厭的怪味,但他說不清具體讓他想到了什麼。聞起來乾澀而刺鼻,就像腐爛多年的氣味。

「沒什麼,就是悶了太久而已。」他舉起手電筒,打量空蕩蕩的長形房間。「需要通風。」

「需要一把火燒掉才對。」羅伊爾說。他不喜歡這股味道。這地方不知為何讓他毛骨悚然。「動手吧,咱們當心點,別摔斷腿。」

他們儘可能快地卸下箱子,小心翼翼地擱在地上。半小時後,羅伊爾關上商店後門,上好掛鎖,長出一口氣。

「任務完成一半。」他說。

「輕鬆的一半。」漢克答道。他抬頭仰望馬斯滕老宅,今晚那裡上了百葉窗,黑洞洞的。「我不想去老宅,我說這話可一點也不害怕。世界上要是真有鬼屋,就只可能是那兒了。他們發瘋了才想住進去。搞不好是一對同性戀。」

「就像那些基佬室內設計師,」羅伊爾附和道,「說不定打算把老宅變成遊覽名勝呢。生意肯定不錯。」

「唉,該乾的事情還是得幹,咱們走吧。」

他們最後看了一眼靠在車廂內側的板條箱,漢克砰地一聲拉下捲簾門。他坐進駕駛座,從喬因特納大道拐上布魯克斯路。一分鐘後,馬斯滕老宅在前方赫然聳現,黑洞洞的,吱嘎作響,羅伊爾第一次感覺到真正的恐懼像蟲子似的鑽進他的肚子。

「老天,這地方太瘮人了,」漢克悄聲說,「誰會想住在這兒啊?」

「不知道。你看見百葉窗背後有燈光嗎?」

「沒有。」

老宅彷彿俯下身子,像是正在等待他們。漢克沿著車道開到屋後。兩人誰也不想看清楚躍動的車頭燈在後院茂盛的草叢中照亮了什麼東西。一縷恐懼鑽進漢克的心臟,儘管他在越南時總是生活在恐懼之中,但也從未有過類似的體驗。那種恐懼符合理性,你害怕會一腳踩中毒刺陷阱,眼看著自己的腳腫得像裝滿毒液的綠色氣球;害怕穿黑色寬鬆褲的孩子(他們的名字太過怪異,你的嘴巴不可能發出那些音節)端起俄國步槍,轟掉你的腦袋;害怕撞見正在巡邏的瘋狂軍官,要你把一週前來過越共的村莊炸個底朝天。但現在的恐懼卻幼稚而虛幻。不存在任何參照物。屋子就是屋子——木板、合葉、鐵釘和窗臺。能有什麼理由——任何理由——要你覺得木頭每次劈裂都會噴吐出邪惡的白堊氣味。這種念頭愚不可及。鬼魂?他不相信鬼魂。去過越南就再也不信了。

他摸索了兩次才換成倒車擋,猛地把車停到通往地下室的翻板門前。朽壞的兩扇門敞開著,在卡車尾燈的暗紅色光線照耀下,淺而短的石階彷彿直通地獄。

「哥們,我真的完全搞不明白。」漢克說。他企圖微笑,肌肉卻扭曲出一個鬼臉。

「我也一樣。」

兩人在暗淡的儀表盤燈光中對視一眼,恐懼沉甸甸地壓在身上。但他們都不是孩子了,不能因為非理性的恐懼而拋下工作,逃之夭夭——到了明豔豔的陽光底下,該怎麼解釋給老闆聽?該乾的事情還得幹。

漢克熄滅引擎,兩人下車繞到卡車背後。羅伊爾爬上車身,鬆開門閂,把卷簾門沿著導軌提了上去。

箱子蹲伏在車廂裡,上面還沾著鋸末,靜悄悄的。

「上帝啊,真不想搬那東西下去!」漢克·彼得斯哽咽道,聽聲音都快哭了。

「別磨蹭了,」羅伊爾說,「早幹早完。」

他們把箱子拖到升降機上,液壓裝置嘶嘶地排出空氣,箱子開始下降,到了與腰部齊平的位置時,漢克鬆開操縱桿,兩人上前抬起箱子。

「慢著點,」羅伊爾倒退著走向臺階,「慢點……慢……」尾燈的紅色光線之下,他的面容擰成一團,不時抽搐,彷彿心臟病突然發作的病人。

他一步一級地倒退著走下臺階,箱子傾斜過來,抵住他的胸口,那可怕的重量像是千鈞石板。以後他會想道:箱子的確很重,但沒有那麼重。他和漢克為拉里·克羅凱特搬運過更大宗的貨物,上樓下樓都有,但老宅這地方的氣氛卻讓你提心吊膽,手腳發軟。

臺階上覆有汙泥,很滑,他兩次險些失去平衡,忍不住大聲哀求道:「嘿!老天在上!當心點兒!」

費了一番周折,他們終於進了地下室。天花板很低,他們只得像彎腰駝背的女巫一樣抬著餐具櫃前行。

「就放這兒吧,」漢克氣喘吁吁地說,「我一步也走不動了!」

他們轟然放下木箱,立刻後退幾步。兩人望著對方的雙眼,發現恐懼已經被某位鍊金術士偷偷變成了壓倒一切的驚駭。地下室似乎突然充滿了窸窸窣窣的神秘聲響。也許是老鼠,也許是他們甚至不敢想象的某些東西。

兩人拔腿就跑,漢克搶在前頭,羅伊爾·斯諾緊隨其後。他們三兩步衝上臺階,羅伊爾在背後一甩胳膊,砰地一聲關上翻板門。

他們鑽進駕駛室,漢克發動引擎,掛回駕駛擋位。羅伊爾抓住他的胳膊;黑暗中只能看見他的眼睛:既大又亮。

「漢克,還沒鎖門呢。」

嶄新的掛鎖用包裝鐵絲穿起來擱在儀表板上,兩人瞪著它們。漢克從外套口袋裡掏出鑰匙環,上面串著五把新耶魯鎖的鑰匙,其中之一能開啟鎮上商店的後門掛鎖,另外四把用於面前這些鎖。鑰匙和鎖上都貼著標籤。

「噢,基督在上,」他說,「我說,咱們不如明天早上……」

羅伊爾從儀表盤底下取出手電筒。「不可能,」他說,「你也清楚。」

兩人再次下車,夜晚的涼風吹著前額的汗珠。「你鎖後門,」羅伊爾說,「我鎖前門和車棚。」

他們分開了。漢克走到後門口,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直跳。他試了兩次,這才把鎖臂穿進搭扣。離老宅這麼近,歲月和木頭朽爛的氣味勢不可當。小時候逗得他哈哈大笑的休比·馬斯滕傳奇浮現在腦海中,還有追打女孩時唱的小調:當心,當心,要當心!休比要來抓你了,當……心——

「漢克?」

他倒吸一口涼氣,另一隻掛鎖失手落地。他撿起掛鎖:「別偷偷摸到我背後嚇人,不知道……?」

「隨你說。漢克,咱們誰再跑一趟地下室,把鑰匙環擱在桌上?」

「不知道,」漢克·彼得斯說,「我不知道。」

「拋硬幣?」

「行,這樣最好。」

羅伊爾拿出一枚角子:「出手再叫。」他把硬幣彈進空中。

「字。」

羅伊爾抓住硬幣,拍在小臂上,拿開手掌給漢克看。美國鷹微微閃亮。

「天哪!」漢克可憐兮兮地說。他拿起鑰匙環和手電筒,再次開啟地窖的翻板門。

他戰戰兢兢地走下臺階,縮頭避過天花板上的突起,他用手電筒掃了一遍能看見的地方,地下室在前方三十英尺處直角拐彎,通向天曉得的什麼地方。光柱照到桌子,桌上鋪著覆滿灰塵的花格桌布。一隻大老鼠坐在桌子中央,見了燈光不躲不避。老鼠坐在圓滾滾的後臀上,彷彿在咧嘴怪笑。

漢克走向桌子,路上經過那個木箱。「噓!滾開!」

老鼠跳下桌子,跑向遠處的直角拐彎。漢克的手在顫抖,手電筒的光柱突兀地轉來轉去,一時照亮積滿灰塵的木桶,一時照亮廢棄了幾十年的書桌,一時照亮成捆的舊報紙,一時照亮——

他陡地把光束移回報紙堆,落在報紙左手邊的某樣東西上,他猛然吸氣。

襯衫……那是一件襯衫嗎?破布似的捲成一團。襯衫後面像是一條藍色牛仔褲。另一件東西看起來很像……

他背後噼啪一下斷裂聲。

漢克驚慌失措,把鑰匙朝桌上一扔,轉過身,踉踉蹌蹌地逃向門口。經過木箱的時候,他發現了聲音的來源。一根鋁合金的束帶斷開了,此刻如手指般歪歪扭扭地指著天花板。

他跌跌撞撞地爬上臺階,狠狠摔上翻板門(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但事後才注意到),啪的一聲合上掛鎖,奔向卡車車頭。他像受傷野狗似的呼哧呼哧喘息,模糊間聽見羅伊爾問他怎麼了,底下發生了什麼,但他沒有回答,只顧猛踩油門;卡車尖嘯著衝出去,刨開鬆軟的泥土,怒吼著轉過屋角時只有兩個輪子著地。直到開回布魯克斯路,他才略微放慢車速,朝鎮上勞倫斯·克羅凱特的辦公室疾馳而去。這時候,他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他害怕自己將不得不靠邊停車。

「底下怎麼了?」羅伊爾問,「你看見什麼了?」

「沒什麼,」漢克·彼得斯答道,他的牙齒咔噠咔噠碰撞,他斷斷續續地擠出一句話,「什麼都沒看見,也不想再看見了。」

6

拉里·克羅凱特正要關門回家,聽見有人馬馬虎虎地敲了一下門,漢克·彼得斯緊接著走進房間。他依然一臉惶恐。

「漢克,忘了什麼嗎?」拉里問。漢克和羅伊爾從馬斯滕老宅回來的時候,臉色看起來都像是被人狠狠踢了卵蛋,他每人多給了十塊錢和兩提六瓶裝的黑帶啤酒,也跟他們說清楚了,最好別到處亂說今天晚上搬東西的事情。

「我非得告訴你不可,」漢克說,「拉里,我忍不住了。非說不可。」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