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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丹尼·格立克及其他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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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儘管說吧。」拉里答道。他拉開書桌最底下的抽屜,取出尊尼獲加威士忌,用紙杯給兩人各倒了一滿杯。「有什麼心事非說不可?」

漢克喝了一大口,做個鬼臉,然後吞了下去。

「把鑰匙拿下去放在桌上的時候,我看見了一些東西。衣服,像衣服。一件襯衫,一條牛仔褲,還有一雙運動鞋。拉里,我覺得那是一雙運動鞋。」

拉里聳聳肩,笑呵呵地說:「所以呢?」他覺得胸膛裡多了一大坨冰塊。

「失蹤的格立克家男孩就穿牛仔褲。《紀事報》上這麼說的。牛仔褲、套頭衫、運動鞋。拉里,要是……」

拉里笑容不變。那笑容彷彿凝固在了臉上。

漢克痙攣似的吞了口唾沫:「要是買下馬斯滕老宅和洗衣店的那些人弄死了格立克家的孩子怎麼辦?」好了。終於說完了。他把杯子裡剩下的液體火焰一飲而盡。

拉里笑呵呵地說:「你也許還看見了一具屍體吧?」

「不——沒有,可是……」

「那件事情歸警察管。」拉里·克羅凱特說著又給漢克倒了一杯酒,他的手完全沒有顫抖,和冰封溪流裡的頑石一樣寒冷和鎮定。「我可以開車送你去找帕金斯。但這種事……」他搖搖頭,「肯定會攪起很多陳年爛事。比方說你和女招待在戴爾酒吧門外……她叫傑姬,對吧?」

「你他媽到底說什麼?」漢克的臉色忽然白如死屍。

「他們肯定還會發現你被開除軍籍的歷史,雖說當時你只是在盡你的職責而已,根據自己的判斷做事。」

「我沒看見屍體。」漢克嗓音嘶啞。

「那就好,」拉里笑著說,「也許你也沒看見什麼衣服,也許只是幾塊破布罷了。」

「破布。」漢克·彼得斯用空洞的聲音重複。

「是啊,你知道古老的地方都是什麼樣。堆滿了各色垃圾。你也許看見了一件舊襯衫,或者是撕開當抹布的衣服。」

「是啊。」漢克說。他第二次喝乾淨杯中的烈酒。「拉里,你看問題的角度總是很正確。」

克羅凱特從臀袋裡掏出錢包開啟,數了五張十塊錢的票子擱在桌上。

「這是為什麼?」

「上個月布瑞南的活兒忘了給你付錢。漢克,這種事你應該提醒我的,你知道我忘性大。」

「但你已經——」

「哎呀,」拉里打斷漢克的話,笑呵呵地說,「無論你坐在這兒跟我說什麼,到明天早上我就忘乾淨了。真是麻煩,你說呢?」

「是的。」漢克低聲說。他伸出顫抖的手,抓起五張鈔票,慌忙塞進牛仔外套的胸袋,像是急於甩掉它們。他驟然起身,險些撞翻椅子。「呃,拉里,我得走了。我……沒有……我得走了。」

「酒送你了。」拉里慷慨地說,但漢克已經跑出去了。他沒有停下。

拉里坐回去,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他的手依然沒有顫抖。他沒起來繼續關門,而是一杯又一杯地喝烈酒。他在回想他和魔鬼做的交易。電話終於響了。他拿起聽筒,聽了一會兒。

「已經解決了。」拉里·克羅凱特最後說。

他又聽了一會兒,結束通話電話,給自己再斟一杯酒。

7

第二天凌晨時分,漢克·彼得斯從噩夢中驚醒,夢裡有巨大的老鼠爬出敞開的墓穴,墳裡埋著休比·馬斯滕那腐爛、黴綠的屍體,脖子上套著磨舊的麻繩。彼得斯用手肘撐起身體,大口大口喘氣,赤裸的身上全是冷汗;妻子撫摸他的胳膊,他嚇得大聲尖叫。

8

米爾特·克羅森的農產品商店位於喬因特納大道和鐵路街的路口上,每當下雨天,鎮上的怪老頭沒法待在公園裡,他們就會來這兒碰頭。到了漫長的冬季,他們簡直就是家常擺設。

斯特萊克開著一輛三九款——還是四〇款?——帕卡德轎車過來的時候,天上飄著濛濛雨霧,米爾特和帕特·米得勒有一搭沒一搭地討論弗雷迪·歐瓦洛克的女兒朱迪離家出走究竟是一九五七年還是一九五八年。兩人都同意朱迪肯定和雅茅斯來的色拉大師推銷員私奔了,同意連雪地裡的尿窟窿都比那傢伙強,朱迪也一樣,但除此之外,他們沒有共同語言了。

斯特萊克走進店門,所有交談戛然而止。

斯特萊克掃視眾人——米爾特和帕特·米得勒、喬·克雷恩、維尼·亞普肖、克萊德·柯立斯——露出毫無笑意的笑容。「諸位先生,下午好。」他說。

米爾特·克羅森起身,一本正經地繫上圍裙:「您要什麼?」

「很好,」斯特萊克說,「請來一下肉食櫃,謝謝。」

他買了一卷牛肉、一打上肋排、幾塊碎牛肉餅和一磅小牛肝,然後又要了些乾貨——調味品、糖、黃豆——和幾條現成的麵包。

這場購物從頭至尾都籠罩在徹底的寂靜之中。店裡的常客圍坐在珀爾·基尼奧大取暖爐前——米爾特的父親把取暖爐改裝成了燒油的;他們抽著煙,滿臉睿智地舉頭望天,用眼角打量陌生人。

米爾特把貨物裝進一個大紙板箱,斯特萊克用現金付賬,一張二十塊的,一張十塊的。他拿起箱子,夾在一條胳膊底下,又對眾人亮出那個冷冰冰、硬邦邦的笑容。

「諸位先生,日安。」說完,他離開了。

喬·克雷恩往菸斗裡填了一團種植園主牌菸絲。克萊德·柯立斯從喉嚨深處咳嗽幾下,往爐子旁邊的破鐵桶裡吐了一口濃痰和口嚼菸草的混合物。維尼·亞普肖從馬甲內袋摸出用舊了的託普捲菸器,往裡頭倒了一行菸絲,用患有關節炎的腫脹手指塞進去一張捲菸紙。

他們望著陌生人把紙箱放進後尾廂。所有人都知道裝著那麼多幹貨的紙箱至少重三十磅,也都看見了陌生人像夾一個羽毛枕頭似的夾著紙箱離開。他繞到駕駛員座位那一側上車,沿著喬因特納大道離開。轎車爬上山坡,到布魯克斯街左轉,在成排樹木後消失片刻,重新出現時遠遠望去彷彿汽車玩具。轎車最後拐進馬斯滕老宅的車道,終於看不見了。

「這傢伙夠特別的。」維尼說。他把菸捲塞進嘴裡,摘掉另一端多餘的菸草,從馬甲口袋裡掏出一根廚房火柴。

「肯定是盤下洗衣店的兩個人之一。」喬·克雷恩說。

「還有馬斯滕老宅。」維尼補充道。

克萊德·柯立斯放了個屁。

帕特·米得勒全神貫注地摳左手掌上的一塊老繭。

五分鐘悠悠而過。

「覺得他們能成功嗎?」克萊德隨口問道。

「也許吧,」維尼答道,「到夏天他們說不定紅火得很呢。這年頭的事情都很難說。」

大家以一陣近似於嘆息的咕噥表示贊同。

「那傢伙夠壯實的。」喬說。

「哎呀,」維尼說,「那是輛三九款的帕卡德車,一塊鏽跡也沒有。」

「四〇款。」克萊德說。

「四〇款的車門底下沒有踏板,」維尼說,「肯定是三九款。」

「你肯定弄錯了。」克萊德說。

又是五分鐘悠悠而過。他們看見米爾特在琢磨斯特萊克給他的二十塊票子。

「假錢?米爾特,」帕特問,「那傢伙給了你假錢?」

「不,但你看。」米爾特隔著櫃檯把錢遞給帕特,兩人一起盯著鈔票看。它比平常使用的美元大一圈。

帕特拿起來對著光仔細研究,然後翻過來:「米爾特,這莫不是e字頭的二十塊?」

「沒錯,」米爾特說,「四十五還是五十年前就停止製造了,估計拿到波特蘭的舊幣市場去能賣些錢呢。」

帕特把鈔票遞給其他人,每個人都端詳了一陣,依照各自視力缺陷的不同,或遠或近地舉在半空中打量。喬·克雷恩最後還給米爾特,米爾特把它放在現金抽屜底下,同個人支票和優惠券收在一起。

「那傢伙挺好玩兒。」克萊德覺得很有意思。

「哎呀,」維尼剛開口又停下了,「肯定是三九款。我的繼兄維克有過一輛,是他這輩子開的第一輛車,一九四四年買的二手貨。有天早晨漏油了,結果把天殺的火花塞燒得炸飛了。」

「我覺得是四〇款,」克萊德說,「我記得阿爾弗雷德鎮有個編藤椅的傢伙,他可以開車上你家來,讓你……」

爭論由此開始,過程中沉默的時候多於發言的時間,彷彿一局通過郵件下的象棋。這一天像是停了下來,為他們延伸到永遠,維尼·亞普肖慢吞吞地開始用患有關節炎的汗溼雙手卷又一根菸。

9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本正在寫作,他先做了個寫到哪裡的標記,然後起身去開門。今天是九月二十四號,星期三,剛過下午三點。下雨中止了所有繼續搜尋拉爾菲·格立克的計劃,多數人同意結束搜尋。格立克家的孩子失蹤了……徹底失蹤了。

他開啟門,正在抽菸的帕金斯·吉列斯皮出現在眼前。帕金斯拿著一本平裝本小說,本有些好笑地發現那是矮腳雞版的《康威的女兒》。

「治安官先生,請進,」他說,「淋溼了吧?」

「稍微有點,沒什麼,」帕金斯走進房間,「九月是流感的季節。我總是穿橡膠雨鞋。大家都笑話我,可我自從一九四四年在法國聖洛以後就沒得過流感。」

「外套放床上吧,不好意思,沒咖啡。」

「別把你的床弄溼了,」帕金斯說著往廢紙簍裡彈了彈菸灰,「剛在頂好喝了寶琳一杯咖啡。」

「有什麼能為您效勞的?」

「呃,我老婆讀了這本書……」他拿起手裡的書,「她聽說你在鎮上,想請你籤個名隨便寫點兒什麼,但她這人很害羞。」

本接過書。「按照韋索爾·克雷格的說法,您的妻子過世已經十四五年了吧。」

「那傢伙,」帕金斯似乎一點也不驚訝,「韋索爾那傢伙,就喜歡亂說話。遲早有一天嘴巴張得太大,結果自己一跤跌進去。」

本沒有搭腔。

「那麼,給我籤個名?」

「榮幸之至。」本拿起桌上的鋼筆,把書翻到扉頁上(「粗獷人生,真實寫照」——《克利夫蘭老實人報》),寫下:「吉列斯皮治安官,謹致誠摯問候。本·米爾斯,七五年九月二十四日。」他把書遞回去。

「非常感謝。」帕金斯看也沒看本寫了什麼。他彎下腰,在廢紙簍邊緣撳熄菸頭。「我只有這一本作者簽名的書。」

「你不是來給我打氣的吧?」本笑著說。

「感覺很敏銳嘛,」帕金斯說,「實話實說,我覺得我該找你問問看。等諾利去了別處我才來的。小夥子人不錯,就是太多嘴。唉,風言風語就是這麼起來的。」

「你想知道什麼?」

「基本上就是上週三晚上你的行蹤。」

「拉爾菲·格立克失蹤的那天晚上?」

「沒錯。」

「我是嫌犯嗎,治安官?」

「不是,先生,一個嫌犯也沒有。按照你們的說法,這種事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在戴爾酒吧門口抓超速,在年輕人露天發情前把他們趕出公園,我就這個水平。這兒那兒管管閒事而已。」

「要是我不想告訴你呢?」

帕金斯聳聳肩,掏出煙盒:「小夥子,那就取決於你了。」

「我先和蘇珊·諾頓還有她父母吃晚飯,然後陪她父親打羽毛球。」

「他肯定贏了你,對吧?諾利一直是他的手下敗將。諾利總在嘮叨要是能贏哪怕一次比爾·諾頓就好了。幾點離開的?」

本哈哈大笑,但聲音裡沒什麼笑意:「直切要害嘛。」

「知道嗎?」帕金斯說,「按照你這躲躲閃閃的態度,換了我是電視上的紐約警探,肯定會覺得你隱瞞了什麼東西。」

「沒什麼可隱瞞的,」本說,「只是厭倦了當小鎮上的陌生人,上街被人指指點點,進圖書館被人圍觀。這會兒你又來跟我演警匪遊戲,想知道我衣櫃裡是不是藏了拉爾菲·格立克的整張頭皮。」

「唉,我沒這麼想,保證沒有,」他透過煙氣盯著本,此刻的視線已經銳利起來了,「我只是想排除你的嫌疑。我要是認為你跟案子有關,你早就進號子蹲著了。」

「好吧,」本說,「我七點一刻左右離開諾頓家。朝校園山方向散了會兒步。後來天黑得看不清路了,我就回來寫了兩個鐘頭的書,然後上床睡覺。」

「幾點鐘回到這裡的?」

「八點一刻吧,差不多這個時間。」

「唔,可惜沒能如願洗清你的嫌疑。看見什麼人了嗎?」

「沒有,」本答道,「一個人也沒看見。」

帕金斯意義不明地哼了一聲,走向打字機:「你在寫什麼?」

「不關你的事情,」本說,音調變得嚴厲,「別看,也別碰,非常感謝。當然了,除非你有搜查令。」

「你也太敏感了吧?難道不希望別人看你的書嗎?」

「等我改完三遍底稿,經過編輯審校、校樣改正、定稿付印之後,我保證親自送四本給你。附帶簽名。但現在我的底稿還是私人檔案。」

帕金斯笑著踱開:「有道理。我猜反正也不可能是簽名畫押的認罪書。」

本報以微笑:「馬克·吐溫說過,小說是清白者對所有罪名的告解書。」

帕金斯吐出一口煙,走向門口:「米爾斯先生,我就不往你的地毯上滴水了。不好意思,佔用你這麼多時間,跟你說實話,我不認為你見過格立克家那孩子。但我的工作就是到處打聽這種事。」

本點點頭:「我理解。」

「你也要明白耶路撒冷林苑、米爾布里奇、吉爾福德和其他任何一個彈丸小鎮的處事方法。不住滿二十年,你永遠是鎮上的陌生人。」

「我明白。很對不起剛才對你發火。但找了他一整個星期,半點該死的線索也沒找到——」本搖搖頭。

「是的,」帕金斯說,「他母親很難接受,太難接受了。你自己保重。」

「好。」本說。

「不恨我吧?」

「哪兒的話……」本頓了頓,「有件事情想問你。」

「我儘量回答。」

「那本書從哪兒弄來的?說實話。」

帕金斯·吉列斯皮笑了起來:「哎,坎伯蘭有個賣二手傢俱的哥們,有點兒女裡女氣的,叫金德隆,還順便賣舊書,平裝的一毛錢一本。這書他有五本。」

本仰頭大笑,帕金斯·吉列斯皮抽著煙笑呵呵地出去了。本走到視窗,看著治安官離開公寓,穿過街道,黑色橡膠雨鞋小心翼翼地繞過每一片積水。

10

帕金斯停下來端詳了幾秒鐘新店鋪的櫥窗,然後上前敲門。這地方還是鄉村洗衣坊的時候,往店裡張望只能看見一群滿頭髮卷的胖女人,要麼在往洗衣機里加漂白劑,要麼在用牆上的兌幣機換零錢,大多數還在像牛啃草根似的嚼口香糖。不過昨天從波特蘭來了一輛室內裝潢公司的卡車,經過昨天下午和今天大半天的忙亂,這地方的變化堪稱翻天覆地。

窗戶裡豎起了一面展臺,上頭鋪著一匹淺綠色結子花地毯。視線外安裝了兩盞射燈,給櫥窗裡陳列的三件貨品打上柔軟的高光,它們分別是掛鐘、紡車和舊式櫻桃木櫥櫃。每件貨品前都有一個小畫架,上面是不起眼的價格標籤,上帝啊,哪個神經正常的人肯花六百塊錢買箇舊紡車?便宜坊的勝家縫紉機只賣四十八塊九毛五分一臺。

帕金斯嘆了口氣,上前敲門。

只等了一秒鐘,門就開啟了,新來的傢伙大概守在門裡,等著他上前敲門呢。

「警官大人!」斯特萊克皮笑肉不笑地說,「大駕光臨,何等榮幸啊!」

「叫我治安官就行了,謝謝。」帕金斯說。他點燃一根波邁香菸,走進室內。「帕金斯·吉列斯皮,很高興認識你。」他伸出右手,對方立刻接住,輕輕一握,隨即放開。那隻手感覺起來異常強壯,很乾燥。

「我是理查德·瑟羅凱特·斯特萊克。」禿頭男人說。

「猜到了。」帕金斯說著環顧四周。整個店面都鋪上了地毯,牆壁正在粉刷。新鮮油漆挺好聞,但他覺得除此之外還有其他氣味,是一種不讓人愉快的氣味。帕金斯說不準那究竟是什麼,他把注意力轉回斯特萊克身上。

「天氣這麼好,請問我有何能為您效勞的?」斯特萊克問。

帕金斯淡淡地掃了一眼窗外,大雨還在下個不停。

「哦,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過來打個招呼而已。歡迎來到我們鎮上,順便祝你生意興隆。」

「您想得真是太周到了。願意喝杯咖啡嗎?雪利酒?兩樣我都有。」

「謝謝,不用了,我馬上就走。巴洛先生在嗎?」

「巴洛先生去紐約了,正在採購。他最早也要到十月十號才能回來。」

「這麼說,開業時他沒法出席了?」帕金斯說。櫥窗裡陳列商品的價錢若是作數,斯特萊克恐怕也不會遇到賓客如雲的情形。「順便問一句,巴洛先生的全名是什麼?」

斯特萊克的笑容又出現了,薄得像刀鋒。「您是以官方身份提這個問題的嗎?呃……治安官先生?」

「當然不是,好奇而已。」

「我的搭檔全名叫科特·巴洛,」斯特萊克說,「我們在倫敦和漢堡都共事過。這裡——」他揮著胳膊畫了個圈,「是我們的退休生涯。簡樸,但不失品味。只是掙點兒生活費。我們都喜歡有歷史的精緻東西,希望能在這附近做出點名聲來……要是能傳遍美麗的新英格蘭地區就更好了。吉列斯皮治安官,您覺得有這個可能嗎?」

「我覺得什麼事情都有可能。」帕金斯四下裡尋找菸灰缸,可惜沒有找到,只好把菸灰彈進外套口袋。「總而言之,祝你們好運氣吧,見到巴洛先生替我問聲好,我會盡量為你們多宣傳的。」

「您的問候一定送到,」斯特萊克說,「他最喜歡有人做伴。」

「那敢情好。」吉列斯皮說。正要出門,他又停下來,轉過頭。斯特萊克在背後死死盯著他。「順便問一句,你喜歡那幢老房子嗎?」

「需要好好修繕一下了,」斯特萊克說,「不過我們有的是時間。」

「我想也是,」帕金斯點頭同意,「你在那附近怕是不會見到後生仔。」

斯特萊克皺起眉頭:「後生仔?」

「就是小孩,」帕金斯耐心地解釋道,「你也知道,孩子喜歡捉弄新來的人。扔石頭砸窗戶,按了門鈴就跑掉……諸如此類的事情。」

「沒有,」斯特萊克答道,「沒見過兒童。」

「鎮上像是走丟了一個。」

「是這樣嗎?」

「是啊,」帕金斯小心選擇用詞,「是的,走丟了一個。估計再也找不到了,至少活著的時候找不到了。」

「多麼可惜啊。」斯特萊克淡然答道。

「是啊,的確如此。你要是見到了什麼……」

「肯定立刻報告您的辦公室,特快加急。」他又露出那個冷冰冰的笑容。

「太好了。」帕金斯說。他開啟門,聽天由命地望著滂沱大雨。「轉告巴洛先生,我很想見見他。」

「不會忘記的,吉列斯皮治安官。ciao。」

帕金斯扭過頭,驚訝地說:「chow?」

斯特萊克展開了笑容:「再見,吉列斯皮治安官。義大利人一般道別時說的。」

「是嗎?唉,每天都能學到新東西,是吧?再見。」他走進雨中,在身後關上門,「對我可不一般,不一般哪。」香菸淋溼了,他隨手扔掉。

隔著櫥窗,斯特萊克望著他走在街上的背影,臉上沒有一絲笑意。

11

帕金斯回到他在鎮公所的辦公室,喊道:「諾利?在嗎,諾利?」

沒人回答。帕金斯點點頭。諾利這小子人不錯,就是有點缺心眼。他脫掉外套,解開雨鞋的搭扣,斜坐在辦公桌上,他在波特蘭的黃頁裡找到號碼,打了過去。鈴響一聲,對方接了起來。

「聯邦調查局,波特蘭分部。我是漢拉翰探員。」

「我是帕金斯·吉列斯皮。耶路撒冷林苑鎮的治安官。我們這兒有一名男童失蹤。」

「我已經知道了,」漢拉翰乾脆利落地答道,「拉爾夫·格立克。九歲,四英尺三,黑髮,藍眼。有進展嗎?收到綁架者的信了?」

「沒有這種東西。能幫我查幾個人嗎?」

漢拉翰說當然可以。

「第一個,本傑明·米爾斯。m-e-a-r-s。作家,寫過一本書叫《康威的女兒》。另外兩個大概是生意場上的好夥伴。一個叫科特·巴洛。b-a-r-l-o-w。另一個——」

「科特開頭是c還是k?」漢拉翰問。

「不知道。」

「好,請繼續。」

帕金斯說得額頭冒汗。跟真正的執法者說話總讓他覺得低人一等。「另一個叫理查德·瑟羅凱特·斯特萊克。瑟羅凱特的結尾有兩個t,斯特萊克怎麼念怎麼拼。他和巴洛做的是傢俱和古董生意,剛在我們鎮上開了家小店。斯特萊克聲稱巴洛在紐約購貨,還說他們曾經在倫敦和漢堡共過事。基本上就是這些。」

「你懷疑這些人和格立克案件有關?」

「現在我都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個案子。不過他們恰好在這段時間裡出現在鎮上。」

「你認為米爾斯這傢伙和另外兩人有關係嗎?」

帕金斯往後一靠,望向窗外。「這個嘛,」他說,「正是我想搞清楚的事情之一。」

12

電話線總在晴朗、涼爽的日子裡發出奇特的嗡嗡聲,彷彿在隨著靠它傳遞的流言蜚語振動,這種聲音與眾不同,是諸多話語掠空飛過時彙集出的孤獨聲響。灰色的電線杆裂痕斑斑,土地年年結凍又解凍,把電線杆拱成了各自不同的傾斜站姿。不同於有混凝土樁基的電線杆,它們看起來一無商業氣息,二無軍隊氣概。要是位於柏油路旁,根部往往被瀝青塗黑,位於鄉間土路旁,則往往覆滿塵土。防滑釘的印痕經過日曬雨淋,但仍舊清晰可辨,那是線務員在一九四六年、一九五二年或一九六九年爬上去修理東西時留下的。鳥兒——烏鴉、麻雀、知更鳥、星椋鳥——沉默地站在嗡嗡作響的電話線上,也許在通過足爪偷聽無法理解的人類對話。假如真是這樣,它們珠子般的眼睛也沒有洩露任何線索。小鎮能感覺到時光流逝,但不記得悠悠歷史,電線杆對此瞭然於心。你用手按住一根電線杆,就能體會到深埋木心的電線在振動,彷彿其中囚禁的許多靈魂正在努力破柱而出。

「……他用舊版的二十塊付賬,梅布林,尺寸特別大的那種。克萊德說自從蓋茨信託銀行一九三〇年擠提後就沒見過這種票子。他……」

「……是啊,艾薇,他那人挺特別。我用望遠鏡看見過他,推著個小推車在屋子後面到處走。不知道他是一個人,還是……」

「……克羅凱特大概曉得,但絕對不會告訴你的。他在這件事上口風很近。他那人總是……」

「……作家住在伊娃那兒。不知道弗洛伊德·蒂比茨知不知道他和……」

「……在圖書館耗了很多時間。洛芮塔·斯塔奇說從沒見過哪個人知道那麼多……」

「……她說那傢伙叫……」

「……對,斯特萊克。斯特萊克。肯尼·丹尼斯的媽媽說她去了一趟商業街那家新店,櫥窗裡有套正品戴比爾斯櫥櫃,標價八百塊。能想象嗎?我就說……」

「……很有意思,他來了,格立克家的小男孩……」

「……你不會認為……」

「……當然不,但很有意思啊。順便問一句,你還有那個菜譜……」

電話線嗡嗡作響。嗡嗡嗡。嗡嗡嗡。

13

一九七五年九月二十三日

姓名:格立克,丹尼爾·弗朗西斯

住址:緬因州04270,耶路撒冷林苑鎮,布羅克路1號

年齡:十二歲

性別:男

種族:白

入院時間:一九七五年九月二十二日

入院擔保人:安東尼·h.格立克(父)

症狀:休克,部分記憶喪失,噁心,對食物無興趣,便秘,反應遲鈍

化驗(見附頁):

1.肺結核皮試:陰性

2.肺結核唾液及尿檢:陰性

3.糖尿病:陰性

4.白血球計數:陰性

5.紅血球計數:血球容積比值45%

6.x光胸透:陰性

可能性診斷:

惡性貧血,原發性或繼發性;先期檢測顯示血球容積比值為86%。繼發性貧血可能性較小;無潰瘍、痔瘡、血痔及其他病史。白細胞分類計數陰性。似為原發性貧血同發精神性休克。儘管據其父稱近期未遭遇事故,內出血可能性極小,仍建議鋇餐並x光檢查以排除。同時建議每日服用維生素b12(見附頁)。

進一步檢測暫停,可出院。

高拜

主治醫師

14

九月二十四日深夜一點,送藥的護士走進丹尼·格立克的病房。她在門口停下,皺起眉頭。病床空著。

她的目光迅速從床上移開,落在床腳下以奇怪姿勢縮成一團的白色身影上。「丹尼?」她說。

護士走向男孩,心想,他肯定想去上廁所,身體卻支援不住了。

護士輕輕地幫他翻了個身,在意識到孩子已經死去之前,她的第一反應是維生素b12起效了:丹尼的模樣比入院時好了不少。

緊接著,她感覺到孩子手腕冰涼,也摸不到淡藍色靜脈血管的脈搏,連忙奔向護士站,報告這起院內死亡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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