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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本(之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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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五日,本再次和諾頓一家共進晚餐。這天是星期四,食物很傳統:豆子和小紅腸。比爾·諾頓在室外烤爐上烤了熱狗腸,安從早上九點就把芸豆浸在糖蜜裡文火慢燉了。在野餐桌上吃完飯,四個人坐在那兒抽菸,漫不經心地聊波士頓隊今年越來越渺茫的奪冠希望。

天氣起了微妙的變化;儘管還挺舒服,只需要穿長袖襯衫即可,但風裡蘊含著一絲寒意。秋天已經不遠,幾乎就在眼前。伊娃·米勒寄宿公寓門前的高大老楓樹正在漸漸變紅。

本和諾頓一家的關係依然如故。蘇珊對他的喜愛直白、明確而自然。他也喜歡蘇珊。他覺得比爾也越來越喜歡他,只是因為所有父親共通的潛意識禁忌而有所保留,父親見到為了女兒而非其本人出現在眼前的男人都會有這種反應。假如你和一個男人合得來,你這人又很坦誠,你們說話會口無遮攔,喝喝啤酒聊聊女人,胡扯政治話題。然而無論心底裡有多喜歡,你也不可能和一個兩腿間或許夾著你女兒未來愛物的傢伙完全坦誠相見。本心想,結婚後「或許」就要改成「肯定」,你能和一個夜復一夜搞你女兒的男人成為真正的朋友嗎?這事好像有個什麼格言,但本沒法確定。

安·諾頓仍舊冷冰冰的。蘇珊昨晚和本大致講了講弗洛伊德·蒂比茨的情況,她母親以為挑選女婿的問題已經解決得很完滿了,也很喜歡局勢的發展方向。弗洛伊德有個眾所周知的好品質:他這人很穩定。而本·米爾斯就是另一碼事了,他不知打哪兒忽然蹦出來,說不定會以同等迅捷的速度逃之夭夭,順便還把女兒的心揣進衣袋帶走。她不信任靠創造力混飯吃的男人,那是小鎮居民式的本能厭惡(愛德華·阿靈頓·羅賓遜和舍伍德·安德森肯定一眼就認得出這種情緒),本懷疑她在內心深處刻了一條座右銘:搞藝術的不是同性戀就是色慾狂,多半殺人、自殘和變態,喜歡割下左耳打包寄給好姑娘。本參與搜尋拉爾菲·格立克不但沒有減輕她的擔憂,似乎反而還加重了,本覺得自己永遠也不可能贏取安的歡心。不知道她是否清楚帕金斯·吉列斯皮曾經拜訪過本的住處。

他正在有一搭沒一搭地琢磨這些念頭,安忽然說:「格立克家的孩子真可憐。」

「拉爾菲?是啊。」比爾答道。

「不,大的那個,他死了。」

本一驚:「誰?丹尼?」

「昨天凌晨過世了。」發現這兩個男人居然不知道,安感到很驚訝。鎮上都傳遍了。

「我在米爾特店裡聽說的。」蘇珊說。她在桌子底下摸到本的手,本欣然握住。「格立剋夫婦情況怎麼樣?」

「徹底崩潰,」安的回答很簡單,「換了我也一樣。」

是啊,肯定會崩潰的,本想道。十天前,他們的生活還走在天命預定的正軌上;現在這個家庭單位卻被砸得分崩離析。本感到一陣病態的寒意。

「你認為格立克家的另一個孩子能活著回來嗎?」比爾問本。

「不,」本答道,「我認為他也死了。」

「和休斯敦兩年前的案子一樣,」蘇珊說,「要是真的死了,最好別被人發現。誰會對沒有抵抗力的小孩子……」

「警察估計正在查,」本說,「先找到已知的性犯罪者,和他們分別談話。」

「等找到那傢伙,應該捆住拇指吊起來,」比爾·諾頓說,「本,切磋兩盤羽毛球?」

本站起身:「不了,謝謝。咱們打球就彷彿你在玩單人紙牌,我扮演對面的假人。晚飯很不錯,多謝款待。我晚上還有活兒沒做完呢。」

安·諾頓一挑眉頭,沒有說話。

比爾也站起來:「新書進展如何?」

「不錯,」本沒有多解釋,「蘇珊,願意和我下山走走,去斯潘塞店裡喝杯汽水嗎?」

「呃,不妥當吧,」安立刻表示反對,「才出了拉爾菲·格立克的事情,我想還是別——」

「媽媽,我成年了,」蘇珊也不買賬,「再說布羅克山這一路上都有路燈。」

「我當然會送你回來的。」本正色說。他把車子留在伊娃的公寓了。傍晚適合散步,不該在車廂裡浪費。

「那就行,」比爾說,「這位老媽,你擔心得太多了。」

「唉,我也希望如此。年輕人更懂得輕重,對吧?」她的笑容卻很勉強。

「我去穿件外套。」蘇珊輕聲對本說,回身上樓去了。她今天穿露大腿的紅色短裙,爬樓梯的時候場面殊為養眼。本看著蘇珊,也知道安正在看他。比爾則在澆滅炭火。

「本,你打算在林苑鎮待多久?」安試圖表現禮節性的興趣。

「先等書寫完再說,」他答道,「然後嘛,就說不準了。鎮上的早晨非常美,空氣也格外好聞。」他迎著安的視線綻放笑容。「也許會多待一陣子吧。」

安也報以微笑:「本,這兒冬天可冷了。冷得怕人。」

說到這裡,蘇珊披著一件薄外套走下樓梯。「準備好了?我想喝杯巧克力。我的樣子怎麼樣?」

「你的樣子很過得去,」他答道,然後對諾頓夫婦說,「再次表示感謝。」

「隨時歡迎來做客,」比爾答道,「明天要是沒事不如帶半打啤酒過來,咱們可以一起嘲笑天殺的雅澤姆斯基。」

「肯定很來勁兒,」本說,「可打完第二局還有什麼事可做?」

比爾的洪亮笑聲發自肺腑,跟著本和蘇珊一直繞過屋角。

2

「我不是很想去斯潘塞的店裡,」下山時蘇珊說,「咱們去公園坐坐吧。」

「姑娘,不怕遇上強盜?」本扮出布朗克斯口音。

「鎮上有規定,林苑鎮的強盜七點就得回家。現在已經八點零三分了。」下山的路上,黑暗籠罩下來,兩個人的影子在路燈下時大時小。

「你們的強盜可真貼心,」本說,「天黑後公園就沒人了嗎?」

「鎮上的年輕人要是花不起汽車電影院的錢,有時候會來公園裡親熱,」蘇珊對本使個眼色,「要是發現樹叢裡有人,記得轉開視線。」

他們從面對鎮公所的西門踱進公園。公園裡樹影綽約,宛如夢幻,水泥步道在茂盛的樹木間蜿蜒,小池塘靜悄悄地映著街燈的亮光。即便這兒還有別人,也不在本的視線之內。

兩人繞著戰爭紀念碑走了一圈,紀念碑上刻著長長的名單,最早的來自獨立戰爭,最新的則是擠在一八一二年戰爭底下的越戰。最近的這次衝突消耗了鎮上六條性命,黃銅中的嶄新刻痕如新鮮傷口般閃閃發亮。他心想:這個地方起錯了名字,應該叫「時光鎮」才對。念頭自然而然地催生行動,他扭頭望向馬斯滕老宅,但高大的鎮公所恰好擋住了視線。

見到本的動作,蘇珊皺起眉頭。兩人把外套鋪在草地上坐下(他們沒商量就繞過了公園長椅)。蘇珊說:「媽媽說帕金斯·吉列斯皮在調查你。牛奶錢肯定是新來的轉校生偷的,就是這種事。」

「帕金斯算是個人物。」本說。

「媽媽反正已經給你定罪了。」蘇珊說得輕鬆,但輕鬆感全留在了嘴裡,說出口的話分外嚴肅。

「你母親很不待見我,是吧?」

「是的,」蘇珊握住本的手,「第一眼就不喜歡你。非常抱歉。」

「沒關係,」他說,「反正我已經有一半的勝率了。」

「你說老爸?」蘇珊笑了起來,「他倒是一眼就看得穿人。」笑容一閃而逝。「本,你的新書究竟寫什麼?」

「還很難說。」他脫掉懶漢鞋,用腳尖去捅沾著露珠的草叢。

「又換話題。」

「不,我並不介意告訴你。」他驚訝地發現這句話是真的。本總把正在寫的書視為孩子,而且是病弱的孩子,需要照顧和呵護。過多的關注反而會害了它。儘管米蘭達對《康威的女兒》和《空中之舞》都好奇得要死要活,但本一個字也不肯告訴她這兩本書是寫什麼的。然而,蘇珊不一樣。米蘭達問話像在刺探敵情,就像審犯人一樣。

「先讓我想一想怎麼才能說清楚。」本說。

「想的時候能順便親親我嗎?」蘇珊躺倒在草地上。本被迫意識到她的裙子到底有多短,它遮住的部分實在不算多。

「我認為這會干擾思考過程,」本柔聲說,「且讓我試試看。」

他俯身親吻蘇珊,一隻手輕輕按在蘇珊腰際。她堅定地迎上本的嘴唇,雙手握緊本的手。幾秒鐘之後,本第一次嚐到蘇珊的舌尖,兩條舌頭緊緊糾纏。蘇珊換了個姿勢,更熱烈地投入這場親吻,棉布短裙的輕微摩擦聲聽起來響得出奇,幾乎引人發狂。

本的手滑向上方,蘇珊挺起胸,讓他捉住自己柔軟而豐滿的乳房。認識蘇珊以來第二次,他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十六歲,魯莽衝動的十六歲,面前一切都彷彿車影稀少的六車道公路。

「本?」

「什麼?」

「和我做愛嗎?想嗎?」

「想,」他答道,「我想和你做愛。」

「就在草地上。」蘇珊說。

「好。」

她在仰望本,黑暗中雙眼睜得很大。蘇珊說:「要好好做。」

「盡力而為。」

「慢,」她說,「慢,慢,這兒……」

兩人化作黑暗中的一雙影子。

「來了,」他說,「噢,蘇珊。」

3

兩人漫無目的地在公園裡散了一會步,然後找準方向,朝布羅克街走去。

「後悔嗎?」本問。

蘇珊抬起頭,露出毫無矯飾的笑容:「不,我很開心。」

「那就好。」

他們手拉手走著,誰也不說話。

「你的新書,」她說,「那段甜蜜插曲開始的時候,你正要說新書講的是什麼。」

「新書講的是馬斯滕老宅,」他徐徐開口,「也許寫完的時候就不是了,不完全是。我感覺這本書將會描述這整個小鎮,但也許我只是在自欺欺人罷了。知道嗎?我研究過休比·馬斯滕。他是黑幫分子。卡車公司只是幌子。」

蘇珊驚訝地望著本:「你怎麼知道?」

「小部分來自波士頓警局的資料,大部分來自一位名叫明奈拉·科裡的女士,她是波爾蒂·馬斯滕的妹妹,今年已經七十九歲了,雖然連早飯吃了什麼都不知道,但一九四〇年以前的事情記得一清二楚。」

「她告訴你——」

「把記得的事情全告訴了我。她住在新漢普縣的一家護理所裡,我猜很多年沒人好好聽她說話了。我問她‘休伯特·馬斯滕真是橫行波士頓地區的僱傭殺手嗎?’——警察確信他就是——老太太使勁點頭。我問她‘多少個?’她把手指頭舉到眼前,來回晃動,‘你能數幾次就有幾次。’」

「上帝啊。」

「一九二七年,波士頓黑幫開始擔心休伯特·馬斯滕的事情,」本繼續說下去,「他被帶去訊問了兩次,一次是波士頓警局,一次是馬爾登警局。波士頓警察抓他是因為黑社會仇殺,他兩小時後就回到街頭。馬爾登那次完全和他的生意無關,而是因為一名十一歲男童的謀殺案。那孩子被開膛破肚,取出了內臟。」

「本。」蘇珊的聲音顫巍巍的。

「馬斯滕的僱主幫他脫了罪,他想必知道不少屍體埋在哪兒,但他在波士頓的生涯也到頭了。馬斯滕悄悄搬到撒冷林苑鎮居住,以卡車公司高階僱員的身份每個月領一張退休金支票。他不怎麼外出。至少在周圍人看來如此。」

「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在圖書館花了很長時間查閱從一九二八年到一九三九年的《紀事報》,這段時間內有四名兒童失蹤,在鄉村地區不算特別稀奇。孩子會走丟,有時候會被凍死,有時候會死於採石坑滑坡。不是什麼好事,但確即時常發生。」

「但你認為事實並非如此?」

「我不確定。但我知道四個孩子的屍體一直沒被發現。沒有獵人在一九四五年挖出舊屍骨,也沒有建築商挖礫石和水泥的時候刨到屍首。休伯特和波爾蒂在那幢屋子住了十一年,孩子在此期間陸續失蹤,大家知道的事實僅限於此。但我總會想到馬爾登的那個孩子。經常想。讀過雪莉·傑克遜的《邪屋》嗎?」

「嗯。」

本輕聲背誦:「‘無論誰在這裡行走,都是孤零零一個。’你問新書寫什麼,大體而言,寫的是邪惡力量的週而復始。」

蘇珊挽住本的胳膊:「你不會認為拉爾菲·格立克……」

「被休伯特·馬斯滕的復仇鬼魂抓去吃了?每隔三年滿月時那傢伙就會復活一次?」

「差不多吧。」

「要是想聽點安慰話,那你可找錯人了。別忘記,開啟老宅樓上臥室的門,卻看見那傢伙掛在房樑上的孩子就是我。」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嗯,確實沒有。告訴你我的真實想法前,我還有一件事情要說,是明奈拉·科裡告訴我的。她說世上存在邪惡的人,本質邪惡。我們偶爾聽說這些人的所作所為,但他們通常完全不為大眾所知。她說她這輩子真是受詛咒了,因為竟然知道世上有兩個這樣的人。一個是阿道夫·希特勒,另一個就是她姐夫,休伯特·馬斯滕。」本頓了頓。「她說休比射殺她姐姐那天,她在三百英里外的科得角。那年夏天她找到一份給有錢人當管家的工作。她正在用大木碗拌色拉,當時是下午兩點一刻,疼痛忽然‘彷彿一道閃電’——她的原話——穿過頭部,同時還聽見了一聲槍響。她說她當即倒地不起。家裡只有她一個人,再醒來已經是二十分鐘後了。看見木碗裡的東西,她尖叫起來;在她眼中,木碗裡盛滿鮮血。」

「上帝啊。」蘇珊喃喃道。

「幾秒鐘過後,所有東西恢復正常。頭疼過去了,色拉碗裡也只有色拉。但她說她知道——她就是知道——姐姐已經死了,被霰彈槍打死的。」

「只是她的一面之詞吧?」

「一面之詞,對。但她不是油滑的騙子手,只是個老太太,剩下的智力恐怕不足以撒謊。不過這方面的事情我倒是不煩心。至少不怎麼煩心。如今超感官知覺方面的資料已經夠多,誰敢嘲笑都會自討沒趣。波爾蒂把死亡的訊息通過心靈感應傳遞到三百英里之外,這對我來說遠不如那張邪惡的臉更不可信,那張怪誕畸形的臉,有時候看著老宅,我都覺得能從輪廓裡瞥見它。

「你問我怎麼想?告訴你,我認為人們之所以容易接受心靈感應、預知未來和靈體外質,是因為相信它們不會要你付出代價。這些東西不會害得你夜裡睡不著,但邪惡能在主人死後繼續存在,這種念頭更讓人恐懼。」

他抬起頭,望著馬斯滕老宅,慢慢說下去。

「我認為那幢屋子是休伯特·馬斯滕為邪惡豎立的紀念碑,是通靈能力的共鳴板,或者說是超自然的信標。這麼多年它聳立在這兒,把休比的邪惡精髓掌握在它古老的腐朽骨架裡。」

「現在又有人住進去了。」

「然後又有孩子失蹤了,」本轉過臉,用雙手捧住蘇珊仰望的臉孔,「知道嗎?回來的時候,我本來覺得不會見到它了,還以為已經被拆掉了呢,但再怎麼猜也想不到居然被人買走了。我原先想去租下來,嗯,具體原因我也不清楚。或許是面對自己的恐怖和邪惡吧。或許想玩玩驅魔遊戲——以諸聖的名義,休比,消失吧!或許只是想體驗一下那地方的氣氛,寫本暢銷書掙他個盆滿缽滿。但無論如何,我覺得掌握局勢的是我自己,得到的結果也會大不相同。我不再是九歲孩童了,看見從自己腦子裡蹦出來的神燈精怪就抱頭鼠竄。可現在……」

「現在怎麼了?」

「現在有人住進去了!」本叫道,用拳頭猛砸另一隻手的掌心,「我不再掌握局勢。有個孩子失蹤,我不知道該怎麼看待這件事情。也許和屋子毫無關係,但……我不這麼認為。」他一字一頓地說出最後這六個字。

「鬼怪?靈魂?」

「不一定非得是這種東西。或許只是從小仰慕這幢屋子的無害百姓,買下來的原因只是……只是迷戀。」

「你認識——」蘇珊忽然一驚。

「新房客?不,我只是隨便亂猜罷了。但我寧可認為是出於迷戀,而不是別的原因。」

「別的什麼原因?」

本答得很簡單:「或許屋子召喚了另一個邪惡的人。」

4

安·諾頓從視窗望著蘇珊和本。她給藥店打過電話。庫根小姐似乎很開心地說,他們不在,根本沒來過。

蘇珊,你去哪兒了?喔,你去哪兒了?

她的嘴唇扭出一個絕望而醜陋的怪相。

滾開,本·米爾斯。滾開,別碰我的女兒。

5

本放開蘇珊。她說:「本,做件對我很重要的事情。」

「只要我做得到。」

「別對鎮上其他人提起這些事。對誰也不要提。」

本的笑容毫無笑意:「別擔心。我還不想讓大家認為我腦筋出了問題呢。」

「你在伊娃那兒的房間上鎖嗎?」

「不。」

「換了我,肯定會開始上鎖。」蘇珊平靜地看著本,「你要明白,你受到了懷疑。」

「你呢?也懷疑嗎?」

「當然,要是我不愛你。」

說完,蘇珊轉過身,急匆匆地走上門前車道,本站在原處呆望她的背影,她如此吐露心聲讓自己感到震驚,但更讓他震驚的是她最後那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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