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伊娃的寄宿公寓,本發現自己既無法寫作也睡不著。他太興奮了,靜不下心做這兩件事情,於是下樓發動雪鐵龍的引擎,無所適從地坐了幾秒鐘,最後出鎮駛向戴爾的酒館。
酒館裡人頭攢動,煙霧騰騰,喧鬧嘈雜。試唱的鄉村—西部樂隊名叫「騎警」,此刻正在演奏《你從未出格到如此地步》的某個變種版本,音量有多大,音質就有多糟糕。舞池中大約有四十對男女在旋轉,多數都穿著藍色牛仔褲。本覺得這挺好玩,不由想起了愛德華·艾爾比關於猴子奶頭的臺詞。
吧檯前的高腳凳上坐了滿滿一排建築工人和製造廠工人,他們在用一模一樣的杯子喝啤酒,腳下系生牛皮鞋帶的防滑工裝靴也都差不多。
兩三個女招待梳著蓬鬆髮型,名字用金線繡在白襯衫的前襟上(傑姬、託妮、雪莉),穿梭於酒桌和火車座之間。吧檯背後,戴爾正在倒啤酒,一個面如鷹隼、背頭梳得油光發亮的男人在遠處調酒。他拿子彈杯量好烈酒,倒進銀殼搖杯,加入其他天曉得什麼東西,從頭到尾臉上都沒有一絲表情。
本繞過舞池,走向吧檯,忽然聽見有人叫他:「本!嘿,這邊兒!兄弟,今天過得好嗎?」本找了一圈,終於發現韋索爾·克雷格坐在吧檯旁的一張酒桌前,面前擺著半杯啤酒。
「韋索爾,你好。」本說著坐了下來。見到一張熟悉的臉,他鬆了口氣,再說他也挺喜歡韋索爾的。
「好兄弟,決定搞點夜生活了?」韋索爾笑著拍拍他的肩膀。他肯定領到了這個月的支票,單是他的呼吸就足夠讓密爾沃基出名。
「是啊,」本掏出一塊錢擱在桌上,啤酒杯留下的圓形印痕比比皆是,「你怎麼樣?」
「湊合吧。新樂隊感覺如何?很不賴,對吧?」
「挺好,」本說,「快喝完,氣都快跑光了。我請你喝一杯。」
「這話我等了一整個晚上啊。傑姬!」他吼道,「給我的好兄弟拿一紮啤酒來!百威!」
傑姬用托盤端來一紮啤酒和被啤酒浸透的零錢,她把扎杯放在桌上,右臂強壯如職業拳手。傑姬看那一塊錢的眼神彷彿見到了新品種的蟑螂。「一塊四。」她說。
本又放下一張一塊錢。傑姬拿起兩張紙幣,從托盤上的啤酒池塘裡撈出六十美分,砰地一聲砸在桌上:「韋索爾·克雷格,你叫起來就像快被捏死的公雞。」
「你可真漂亮啊,親愛的,」韋索爾說,「這位是本·米爾斯,他是寫書的。」
「見好。」傑姬說完,轉身消失在了陰影中。
本給自己倒了一杯啤酒,韋索爾跟著拿起扎杯,訓練有素地把自己的杯子一直倒滿到杯沿。泡沫險些溢位,隨後又退回去。「這杯敬你,好兄弟。」
本舉杯喝了一大口。
「寫得如何了?」
「不錯。」
「看見你跟諾頓家的小姑娘四處走。她可真是個寶貝,跟你說,你在這兒挑不到更好的了。」
「是啊,她——」
「麥特!」韋索爾大叫一聲,本嚇得險些丟下杯子。上帝啊,這傢伙叫起來確實很像一隻老公雞正在和塵世說再見。
「麥特·伯克!」韋索爾使勁揮手,一個白髮男人舉起手錶示聽見了,擠開人群走了過來。「這位哥們兒你該見見,」韋索爾告訴本,「麥特·伯克這孫子賊他媽聰明。」
走向他們的男人大約六十歲,高個子,乾淨的法蘭絨襯衫沒系最上面一粒紐扣,頭髮和韋索爾的一樣白,推成平頭。
「韋索爾,你好。」他說。
「好兄弟,你怎麼樣?」韋索爾說,「給你介紹一下住在伊娃那兒的這位朋友。本·米爾斯,寫書的,不騙你。人很不錯。」他看著本說:「麥特和我一起長大,只不過他念了書,我走了黴運。」說完,韋索爾哈哈大笑起來。
本站起身,輕輕握了握麥特·伯克骨節隆起的手:「你好。」
「挺好,謝謝。米爾斯先生,我讀過你的一本書。《空中之舞》。」
「叫我本就行了。希望你喜歡。」
「顯然我比書評人更喜歡它,」麥特說著坐了下來,「日後評價自然會越來越高的。韋索爾,你怎麼樣?」
「自在,」韋索爾答道,「從來沒這麼自在過。傑姬!」他大叫道,「給麥特拿個杯子來。」
「稍等,老屁眼!」傑姬吼回來,附近酒桌掀起一片笑聲。
「多可愛的姑娘啊,」韋索爾說,「莫琳·塔爾伯特的女兒。」
「沒錯,」麥特說,「我教過傑姬。七一級的,她母親是五一級的。」
「麥特在高中教英語,」韋索爾告訴本,「你們倆應該很談得來。」
「我記得一個叫莫琳·塔爾伯特的姑娘,」本說,「她經常來收我姨媽的衣服,洗乾淨後折得整整齊齊,用柳條筐裝回來。那個筐只有一根把手。」
「你是鎮上長大的,本?」麥特問。
「小時候待過一陣,住在辛西婭姨媽家。」
「辛迪·斯托文斯?」
「沒錯。」
傑姬拿來一個乾淨杯子,麥特邊倒啤酒邊說:「世界可真小啊。我在林苑鎮第一年教書的時候,她正好在畢業班裡。你姨媽還好嗎?」
「一九七二年去世了。」
「真抱歉。」
「走得很安詳。」本說著又給自己斟了一杯。樂隊演奏完畢,成員湧向酒吧。人們談話的聲音也降低了一個音階。
「回耶路撒冷林苑鎮是為了寫一本關於我們的書?」麥特問。
本的腦海裡敲響了警鐘。
「從某種程度上說,我想是的。」他說。
「這鎮子對傳記作家可不是什麼好地方。《空中之舞》寫得不錯。估計你在這兒能再寫出一本好書來。我想過自己來寫這本書。」
「為什麼沒寫呢?」
麥特笑了,笑容自然而然,沒有苦澀、諷刺和怨恨:「我缺少至關重要的一個因素:天賦。」
「別信他的胡扯,」韋索爾倒光了扎杯裡剩下的所有啤酒,「老麥特有的是天賦。教書是個好營生。誰也不欣賞教師這個職業,但他們是……」他在椅子裡搖了搖身體,想不出該怎麼結束這句話。他醉得很厲害了。「中流砥柱。」他終於憋出一個詞。韋索爾喝了一大口啤酒,做個鬼臉,站起來:「不好意思,我去放個水。」
他晃晃悠悠地走開,一路上撞到好幾個人,喊著名字招呼他們。那些人由他過去,有人很不耐煩,有人興高采烈,看著他走進男廁所,就彷彿看著一顆彈珠左撞右彈落向彈球臂。
「一個好人,到最後毀成這樣。」麥特豎起一根手指。女招待幾乎立刻現身,稱呼他為「伯克先生」。見到自己的英語經典文學教師出現在這裡,還和韋索爾·克雷格之輩廝混,女招待似乎有些不快。她轉身去添酒的時候,本覺得麥特似乎頗為開心。
「我喜歡韋索爾,」本說,「覺得從前喜歡他的人應該挺多。他到底是怎麼了?」
「喔,沒什麼故事可言,」麥特答道,「被酒瓶征服了唄。一年比一年嚴重,現在徹底倒下了。‘二戰’時他在安奇奧得過銀星勳章。憤世嫉俗的人多半會說,要是他當時就死了,生命大概會更有意義。」
「我這人不憤世嫉俗,」本說,「我反正挺喜歡他。今晚看來我最好送他回去。」
「那就太謝謝你了。我時不時來這兒聽音樂,我喜歡比較吵鬧的音樂。越來越喜歡,因為我的聽力越來越差了。據說你對馬斯滕老宅有興趣,新書寫的是那兒嗎?」
本吃了一驚:「誰告訴你的?」
麥特笑著答道:「馬文·蓋伊老歌怎麼唱的來著?從葡萄藤上聽說的。這個說法很賞心悅目,很清晰,雖說仔細思考之下,會覺得其中的意象有些朦朧。讓你想到一個人豎著耳朵,全神貫注地聆聽康科德葡萄或福爾明葡萄在說什麼……對不起,我在信口開河。我最近經常胡說八道,但已經懶得去管我這張嘴了。媒體工作者或許會把我的訊息來源稱為‘訊息靈通人士’——實際上就是洛芮塔·斯塔奇。她是鎮上文學大本營的圖書管理員。你去過幾趟圖書館,查詢坎伯蘭《紀事報》上與那樁舊醜聞相關的文章,洛芮塔還幫你找了兩本提及此事的真實罪案書籍。順便提一句,魯伯特那本很不錯,他本人一九四六年來林苑鎮做過實地調查,斯諾那本書裡的章節則完全是臆測的垃圾。」
「我知道。」本不由自主地答道。
女招待放下又一紮啤酒,本的腦海裡忽然出現一幅令人不安的畫面:一條魚在水草和浮游生物之間游來游去,安逸悠閒,自以為不惹人注意。鏡頭拉遠,你吃了一驚:這是個金魚缸。
麥特付了酒錢:「頂上那兒發生的壞事,始終停留在鎮子的意識裡。當然了,壞事、謀殺,這種話題總能讓學生津津樂道,代代相傳,聽見喬治·華盛頓·卡佛和喬納斯·索爾克的名字卻又是嘆息又是抱怨。不過,在我眼中,情況還沒這麼簡單。或許和地理畸變有關係。」
「是啊。」本說,儘管不願意,但還是被吸引住了。老教師說出的這個念頭,自從他回到小鎮那天起,就在他的潛意識中徘徊,或許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出現。「老宅踞立丘頂,俯瞰小鎮,彷彿——呃,彷彿一尊黑暗的聖像。」他嘿嘿訕笑,想讓這番評點聽起來不值一哂;在本看來,如此不經防範地說出內心深處的感想,就好像是讓陌生人窺探自己的靈魂。麥特·伯克忽然仔細打量他,本當然無法放鬆下來。
「這就是天賦。」麥特說。
「什麼意思?」
「你描述得非常精準。馬斯滕老宅俯視我們已經五十來年了,小錯、大罪、謊言,沒有一樣逃得過它的眼睛,正彷彿一尊聖像。」
「大概也看見了善良吧?」本說。
「長久不變的小城鎮很少有什麼善行。就算有,時不時出現的日常罪錯——還有更壞的,蓄意的惡行——攪得變了味。托馬斯·沃爾夫在這方面寫的東西該有七磅了。」
「還以為你不憤世嫉俗呢。」
「你說你不,我可沒說。」麥特笑著喝了一口啤酒。樂隊離開吧檯,他們身穿紅襯衫、頸系大領巾,馬甲閃閃發亮,樣子非常搶眼。主音歌手端起吉他,開始調音。
「說了這麼多,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新書寫的是馬斯滕老宅嗎?」
「從某種程度上說,是的。」
「不好意思,問得太多了。」
「沒關係,」本想到蘇珊,心裡一陣不舒服,「韋索爾怎麼還沒回來?他離開很長時間了。」
「雖說我們才認識,但我想請你幫個很大的忙。如果你拒絕的話,我會完全理解的。」
「沒事,說吧。」本答道。
「我在帶一個創意寫作班,」麥特說,「都是很聰明的孩子,十一和十二年級為主,我非常希望能請一位靠寫作謀生的人給他們講幾句話。必須是——該怎麼說呢?——能賦予字眼生命力的那種人。」
「我太願意了!」本覺得受到了莫大的恭維,「一節課多少時間?」
「五十分鐘。」
「沒問題,這麼一段時間我應付得了,不至於讓他們覺得太無聊的。」
「是嗎?那我可真是找對人了,」麥特說,「他們肯定不會覺得你無聊的。下週行嗎?」
「行。哪天?幾點?」
「星期二,第四節?上午十一點開始,十二點差十分下課。不會有人噓你,但肯定會聽見許多個肚子同時咕咕叫。」
「我會記住帶棉花塞耳朵的。」
麥特哈哈大笑:「我太高興了。要是沒問題,我在辦公室等你?」
「行。你——」
「伯克先生?」說話的是二頭肌異常健碩的傑姬。
「韋索爾在男廁所昏過去了。你能不能——」
「什麼?上帝啊,本,你能——」
「沒問題。」
兩人起身穿過房間。樂隊已經開始演奏,正唱到馬斯科吉的孩子仍舊尊重大學校長。
廁所裡一股濃烈的陳尿和消毒水的氣味。韋索爾靠在兩個小便器之間的牆上,一個穿軍裝的傢伙在他右耳不足兩英寸處撒尿。
韋索爾的嘴巴張著,模樣衰老得可怕,寒冷而漠然的力量毫不留情地將他蹂躪得不成人形。自己也在日復一日地邁向消亡,這個事實忽然壓在本的心頭;不是第一次了,但這次降臨得如此突然,讓他驚懼不已。在喉間湧起的悲憫之情彷彿一汪清澈的黑水,既因為韋索爾,也因為自己。
「幫個忙,」麥特說,「等這位先生放完水,你能不能扶韋索爾一把?」
「當然。」本答道。他看著穿軍服的男人,後者不慌不忙地抖著殘尿。「哥們,能快點兒嗎?」
「幹嗎?他又不著急。」
話雖這麼說,但他還是拉上了拉鏈,從小便器前退開,讓本和麥特進去。
本用一條胳膊摟住韋索爾的脊樑,手扣住腋窩,發力一拽。他的臀部靠在貼瓷磚的牆壁上,感覺到了一瞬間音樂的振動。完全失去知覺的韋索爾彷彿沉重的郵袋。麥特把頭從韋索爾的另一條胳膊底下鑽過來,用胳膊挽住韋索爾的腰部,兩人抬著他走出了廁所門。
「歡迎韋索爾。」有人說,有人報以笑聲。
「戴爾不該放他進來,」麥特氣喘吁吁地說,「他知道每次都是什麼結果。」
走出酒吧,穿過休息室,他們踏上通往停車場的木頭樓梯。
「慢點兒,」本嘟囔道,「別摔著他。」
下樓梯的時候,韋索爾軟綿綿的腳像兩塊木頭似的敲打著臺階。
「雪鐵龍……最後一排。」
本和麥特把韋索爾扛到車前。空氣中的涼意越來越重,明天落葉會積滿一地。韋索爾在喉嚨深處發出咕噥聲,支稜在脖子上的腦袋無力地抽動著。
「回到伊娃那兒能把他弄上床嗎?」麥特問。
「我想沒問題。」
「那就好。看,從樹梢望過去,恰好能見到馬斯滕老宅的屋脊。」
本抬頭去看。麥特說得對;夾成銳角的屋頂越過暗沉沉的松林頂端窺視著他們,人類建築物的常見形狀遮住了視野邊緣的似塵繁星。
本開啟乘客一側的車門:「來,交給我吧。」
韋索爾的全部重量壓在本身上,他靈巧地把韋索爾放進乘客座位,隨手關上車門。韋索爾的腦袋軟綿綿地靠在車窗上,壓扁了的面容看起來頗為怪異。
「星期二,十一點?」
「一定到。」
「謝謝。也謝謝你送韋索爾一程。」他伸出手,本輕輕握住。
本鑽進駕駛座,發動雪鐵龍的引擎,駛回鎮上。酒館的霓虹燈消失在身後的樹海之中,道路變得荒涼漆黑,本心想:道路此刻歸鬼魂所有。
韋索爾在旁邊噴著鼻息呻吟了一聲,本嚇了一跳。雪鐵龍在路上蛇行片刻。
喂,我為什麼要往那個方向想?
無人回答。
7
他放下車窗,冷風在回家路上直吹韋索爾;開進伊娃·米勒家的前院時,韋索爾已經恢復了部分神智。
本領著韋索爾跌跌撞撞爬上後門廊的臺階,走進光線昏暗的廚房,此刻只有爐子上的熒光燈亮著。韋索爾呻吟了一聲,然後用低沉的喉音喃喃道:「傑克,她是個好姑娘,結了婚的女人,她們知道……知道……」
一個人影從走廊裡浮出來,是伊娃,她身穿夾棉家居服,頭上插著髮捲,用網眼薄頭巾包好,塗過晚霜的臉慘白如鬼魂。
「愛德,」她說,「喔,愛德……你就非要這樣嗎?」
聽見她的聲音,韋索爾稍微睜開一點眼睛,一絲笑意浮現在臉上。「沒完沒了沒完沒了,」他用沙啞的聲音說,「你難道不比其他人更清楚嗎?」
「能把他弄回房間裡嗎?」伊娃問本。
「當然,沒問題。」
本抓緊韋索爾,拽著他走上樓梯,進了韋索爾的房間。門沒鎖,他把韋索爾扶進去。他剛幫韋索爾在床上躺下,僅剩的那點意識也隨即消散,韋索爾墜入沉沉夢鄉。
本花了幾秒鐘掃視周圍。房間很乾淨,像是消過毒似的,東西如軍營般擺放得整整齊齊。他正要給韋索爾脫鞋,伊娃·米勒的聲音在背後響起:「米爾斯先生,你別管了。你上樓去吧。」
「但他應該——」
「我幫他脫衣服,」伊娃面色沉重,充滿了不失尊嚴的適度悲傷,「幫他脫衣服,早晨用酒精擦身解宿醉。我以前做過這些,許多次。」
「那好。」本說完上樓去了,一路上沒有回頭。他慢慢脫掉衣服,想了想要不要洗澡,最後決定還是算了。他在床上躺下,望著天花板,久久無法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