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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蘇珊(之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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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剛過,蘇珊從波特蘭回到家,拎著三個簌簌作響的棕色百貨公司購物袋——她賣掉兩幅畫,得到八十多塊錢,去小小地放縱了一番。兩條新裙子,一件開襟羊毛上衣。

「蘇西?」母親在喊,「是你嗎?」

「我回來了,我有——」

「到這兒來,蘇珊,我要和你談談。」

蘇珊立刻認出了這個語氣,儘管自從高中畢業後就沒聽到過了。當時關於裙襬高度和男朋友的爭論日復一日,每天她都痛苦不堪。

她放下購物袋,走進客廳。母親在本·米爾斯的話題上最近變得越來越冷淡,今天大概要下最後通牒了。

母親坐在凸窗前的搖椅上織毛衣。電視關著。兩者聯絡起來,是個兇險的訊號。

「你大概還不知道最新的訊息吧?」諾頓夫人說。毛衣針咔嗒咔嗒地響得飛快,深綠色的毛線被織成整齊的行列。不知道是誰的冬天圍巾。「你今天早晨走得太早了。」

「最新?」

「邁克·萊爾森昨天夜裡死在馬修·伯克家裡,猜猜看是誰給他送終的?正是你的作家朋友,本·米爾斯先生!」

「邁克……本……什麼?」

諾頓夫人陰森地笑了笑:「梅布林今天早晨十點左右打電話通知了我。伯克先生說他昨天晚上在戴爾伯特·馬凱的酒館遇到邁克——老師怎麼能去泡酒吧呢?真是沒法說了——他覺得邁克氣色很差,就帶邁克回家休息。他昨天夜裡死了。似乎沒人知道米爾斯先生為什麼在那兒!」

「他們認識,」蘇珊心不在焉地說,「本說他和伯克先生很談得來……媽媽,邁克發生了什麼?」

諾頓夫人卻沒那麼容易放棄這個話題:「總而言之,有人認為,自從本·米爾斯先生在林苑鎮露面以來,咱們遇到的驚喜也未免多了一些。實在太多了。」

「什麼蠢話!」蘇珊惱火起來,「我說,邁克到底——」

「還沒確定死因,」諾頓夫人轉著毛線團,放出一段散線,「有人說他可能從格立克家的孩子身上傳染了什麼病。」

「要真是這樣,為什麼其他人沒染上?比方說孩子的父母?」

「有些年輕人覺得他們什麼都明白。」諾頓夫人自言自語道。毛衣針上下翻飛。

蘇珊站了起來:「我出去一趟,看看有沒有——」

「再坐一分鐘,」諾頓夫人說,「我還有幾句話要和你說。」

蘇珊坐了回去,臉上毫無表情。

「有時候啊,年輕人不知道該知道些什麼。」安·諾頓的聲音裡那種虛情假意的輕鬆語調讓蘇珊立刻警覺起來。

「比方說呢?」

「嗯,比方說本·米爾斯先生幾年前出過一起車禍。他第二本書剛出版不久。摩托車事故。他喝醉了。妻子遇難。」

蘇珊站起來:「我不想聽下去了。」

「跟你說這些,全都是為了你好。」諾頓夫人心平氣和地說。

「誰告訴你的?」蘇珊問。她沒有感覺到常有的那種熾烈而無力反抗的怒火,也不想立刻衝上樓,逃離這個全知全能的冷靜聲音,哭個昏天黑地。她只感覺到冰冷和遙遠,彷彿飄蕩於太空之中。「梅布林·沃茨說的,對不對?」

「誰說的有什麼關係?重要的是事實。」

「當然了。我們還贏了越南戰爭呢,耶穌·基督還每天正午坐在嬰兒推車裡橫穿鎮中心呢。」

「梅布林覺得他很面熟,」安·諾頓說,「於是就一盒一盒地翻閱積下來的舊報紙——」

「你指的是醜聞小報吧?專門刊登星座預報、車禍現場照片和小明星奶子的那種貨色,對吧?哈,多麼博識多通的訊息來源!」她冷笑兩聲。

「別說髒話。事情經過擺在面前,白紙黑字。那女人——說是他妻子,其實是什麼只有天曉得——坐在後座上,他在人行道上滑行了一段距離,最後撞在開動的貨車車身上。文章說,警察在現場給他做了呼吸測試。就……在……現場。」她用毛衣針一下下敲打搖椅扶手,強調著副詞、介詞和賓語。

「那他為什麼沒進監獄?」

「名人嘛,總是認識許多人的,」她冷靜而確定地說,「只要有錢,什麼罪名擺脫不了?你看看肯尼迪家的孩子,逃脫了多少懲罰呀。」

「他上法庭了嗎?」

「跟你說了,警察給他做了——」

「你說過了。但是,他喝醉了嗎?」

「我告訴你,他喝醉了!」紅暈開始攀上她的面頰,「警察不會給清醒的人做呼吸測試!他妻子死了!和查帕奎迪克事件一個樣!一個樣!」

「我打算搬到鎮裡去住,」蘇珊緩緩開口,「我一直想告訴你,媽媽,我早就該搬出去住了。對你對我都好。我和芭布絲·格里芬談過,她說姐妹巷有套不錯的四間房——」

「噢,她生氣了!」諾頓夫人自言自語道,「有人毀壞了她心目中本·大人物·米爾斯先生的形象,她氣瘋了,都要口吐白沫了。」幾年前,這句臺詞對蘇珊特別有效。

「媽媽,你到底是怎麼了?」蘇珊有些絕望地說,「你以前沒有……不至於這麼低階——」

安·諾頓猛一抬頭,站了起來,正在編織的毛衣滑落在地,她用雙手扣住蘇珊的兩肩,使勁搖晃女兒。

「你要聽我的!不准你像個尋常婊子似的跟那女裡女氣的小子廝混,被他灌輸一腦袋胡思亂想的念頭。你聽見我說的了嗎?」

蘇珊甩手扇了她一耳光。

安·諾頓眨了眨眼,驚駭莫名,把雙眼瞪得溜圓。兩人在沉默和震驚中對視了足足一分鐘。蘇珊的嗓子眼裡擠出一個細小的聲音,但轉瞬即逝。

「我上樓去了,」她說,「最遲星期二搬走。」

「弗洛伊德來過。」諾頓夫人說。她還未從那一巴掌裡恢復過來,臉依然僵在那裡,女兒的指痕紅通通地印在面頰上,彷彿幾個驚歎號。

「我和弗洛伊德結束了,」蘇珊淡然道,「接受事實吧。怎麼還不趕緊拿起電話,通知你的鳥怪好朋友梅布林?大概到時候你就覺得是真的了。」

「弗洛伊德他愛你,蘇珊。你這是在……在毀他。他崩潰了,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我,和我掏了心窩子,」安的眼中閃爍著回憶,「他最後崩潰了,哭得像個孩子。」

蘇珊不禁心想,這恐怕太不像她認識的弗洛伊德了。儘管她懷疑這是母親捏造的故事,但從母親的眼神里看得出並非如此。

「媽媽,這就是你對我的希望嗎?愛哭的孩子?還是說你沉溺於抱個金髮孫子的幻想中不能自拔了?我大概讓你很頭疼吧?只要我不結婚,不和一個肯讓你豎大拇指的男人安頓下來,你就覺得自己還沒有完成使命吧?和男人安頓下來,懷孕生子,變成從早忙到晚的家庭主婦。這就是你期望的未來,對不對?我說,我自己想要的東西都在哪裡?」

「蘇珊,你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母親的語氣飽含著絕對和深信不疑的確定,蘇珊有一瞬間險些相信了她。一個畫面出現在腦海裡:她和母親站在這兒擺出姿勢,母親在搖椅旁,她在門口;兩人之間的全部聯絡就是一卷綠色羊毛,經過無數次激烈的拉扯,毛線已經磨損得非常脆弱了。畫面改變:母親戴著獵手帽,帽帶上五花八門地彆著各種假餌。正在拼命把身穿黃色印花女內衣的大鮭魚釣上岸。她在做最後一次努力,把這條魚拖出水面,扔進柳條筐。拿去幹什麼呢?掛起來做裝飾品?還是吃掉?

「不,媽媽。我很清楚自己要什麼。本·米爾斯。」她轉身走上臺階。

母親跟著跑了過來,尖聲叫道:「你找不到地方住!你沒有錢!」

「我有一百塊活期存款,還有三百塊定期,」蘇珊冷靜地答道,「我可以去斯潘塞店裡打工。拉伯雷先生跟我說過好幾次了。」

「他只想偷窺你的裙子底下。」諾頓夫人說,但她的聲音已經低了一個音階。大部分憤怒已經消失,她此刻稍微有點害怕了。

「儘管看,」蘇珊說,「我穿燈籠褲。」

「親愛的,別說瘋話了,」母親一步兩個臺階地跑上來,「我都是為了你好——」

「別說了,媽媽。很抱歉打了你,我感覺非常糟糕。我真的愛你。但我必須搬走了。不能再拖下去了。請你理解我的決定。」

「你要想清楚,」諾頓夫人此刻顯得愧疚而害怕,「我還是不認為我說錯了什麼。那個本·米爾斯,我見過他這種喜歡賣弄的傢伙。他感興趣的只有——」

「不,別說了。」

蘇珊轉身離開。

母親又上了一級臺階,對著蘇珊的背影叫道:「弗洛伊德離開時精神狀態很差。他——」

蘇珊臥室的門砰然關閉,截斷了剩下的字詞。

她在床上躺下,沒有多久之前,她的睡床還點綴著許多毛絨玩具,其中的獅子狗肚皮裡裝有電晶體收音機;她呆呆地望著牆壁,儘量不去思考。牆上有幾張塞拉俱樂部的海報,不久以前,包圍著她的還是《滾石》《克瑞姆》或《小龍蝦》雜誌上的海報,以及偶像(吉姆·莫里森、約翰·列儂、戴夫·範·容克、查克·貝里)的照片。那些日子像陰魂般湧進腦海,宛如曝光不佳的意識照片。

蘇珊幾乎能看到那頁新聞,它在廉價的低俗讀物堆裡分外顯眼。《新星作家與年輕妻子捲入摩托車傷亡‘事故’》。文字極盡旁敲側擊、含沙射影之能事。當地照相師或許還拍攝了現場照片,對地方報紙而言過度血腥,但正對梅布林的胃口。

最糟糕的是,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愚蠢。你以為他在返鄉前一直被冷藏著不成?像汽車旅館的飲水杯那樣,用抗菌玻璃紙包裹得密不透氣?太愚蠢了。然而,那粒種子已經種下。因為這個,蘇珊對母親的感覺有些超出了青春期的生氣,站在了瀕臨憎恨的黑暗深淵前。

她推開這些念頭——無法將之驅除出腦海,只能推到旁邊——伸出胳膊擋住臉,漸漸打起瞌睡來,她睡得很不舒服,最後被樓下電話的刺耳聲音喚醒,緊接著又聽見母親的尖利叫聲:「蘇珊!找你的!」

下樓時,蘇珊注意到時間才剛過五點半,日頭正在西沉。諾頓夫人在廚房裡準備晚餐,父親尚未歸家。

「你好?」

「蘇珊?」聲音很耳熟,但一時想不起來對方的姓名。

「是我,您是哪位?」

「伊娃·米勒。蘇珊,我有壞訊息要告訴你。」

「本發生什麼事情了嗎?」她嘴裡忽然一丁點唾液也沒有了,手抬起來按住喉嚨。諾頓夫人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手裡拿著刮勺。

「呃,他們打架了。弗洛伊德·蒂比茨下午來了我這裡——」

「弗洛伊德!」

諾頓夫人被她的語氣嚇得一縮。

「——我說米爾斯先生在睡覺。他說沒關係,態度和平時一樣有禮貌,但打扮特別奇怪。我問他沒什麼不舒服吧。他穿著舊式長外套,戴了頂怪兮兮的帽子,兩隻手一直插在口袋裡。米爾斯先生醒來以後,我忘了跟他提起這件事。今天煩心的事情太多——」

「到底發生了什麼?」蘇珊幾乎尖叫起來。

「呃,弗洛伊德揍了他一頓,」伊娃悶悶不樂地說,「就在我的停車場裡。謝爾頓·柯森和愛德·克雷格出去,好不容易才拉開他。」

「本呢,本還好嗎?」

「好像不太好。」

「怎麼了?」她把電話聽筒握得非常緊。

「弗洛伊德最後給了他一拳,米爾斯先生的頭撞在他那輛外國小轎車上。卡爾·福爾曼送他去了坎伯蘭博愛醫院,當時他昏迷不醒。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如果你——」

蘇珊結束通話電話,跑到壁櫥前,從衣架上拽出一件外套。

「蘇珊,怎麼了?」

「你可愛的好孩子,弗洛伊德·蒂比茨,」蘇珊幾乎沒有覺察到她在哭泣,「把本打得進醫院了。」

沒等母親回答,她就跑出門去。

2

她在六點半趕到了醫院,坐在一張很不舒服的塑膠體型椅上,茫然地盯著一份《家政天地》雜誌。只有我一個人,她心想,真是糟糕到了極點。她考慮過打電話給麥特·伯克,但害怕醫生回來會以為她走了,只好作罷。

候診室的掛鐘上,分針慢慢爬動:六點五十分。一名手裡拿著幾頁紙的醫生走進房間,說:「是諾頓小姐嗎?」

「是我。本怎麼樣?」

「這個問題現在還很難回答。」醫生注意到蘇珊露出恐懼的神色,連忙補充道:「應該沒事,但我們想讓他留院觀察兩三天。他有一處骨裂、幾塊淤青和軟組織挫傷,還有一個黑得不能再黑的黑眼圈。」

「能讓我見他嗎?」

「不,今晚不行。他用了鎮靜劑。」

「一分鐘就行,求你了,一分鐘?」

醫生嘆了口氣:「願意就進去看一眼吧。他很可能在睡覺。除非他主動跟你說話,否則別出聲。」

他領著蘇珊上了三樓,聞著藥味來到走廊盡頭的房間。另外一張病床上的人正在讀雜誌,抬起頭掃了他們一眼。

本躺在病床上,雙眼緊閉,被單拉到下頜處。他臉色蒼白,一動不動;乍看之下,蘇珊凜然一驚,以為本已經死了,就在她和醫生在樓下談話時悄然去世了。緊接著,她注意到本的胸膛在緩慢而平穩地一起一伏,胸中大石陡然落地,她欣喜得險些一歪。蘇珊仔細端詳本的面容,幾乎沒有去注意臉上的累累傷痕。女裡女氣的小子,母親這樣稱呼他,蘇珊無法理解母親的這個念頭來自何方。本的五官很硬朗,同時也很感性(蘇珊希望有比「感性」更好的詞語,因為她已經把這個詞送給了鎮上的圖書管理員,他在空閒時候模仿斯潘塞的筆法為黃水仙獻上一首又一首矯飾的十四行詩;然而這是她能想到的最適合的形容詞)。就連頭髮也充滿了傳統意義上的男子漢氣概。濃密的黑髮,彷彿漂浮在面頰之上。左側太陽穴上方的白色繃帶形成了鮮明而生動的對比。

我愛這個人,蘇珊心想。好起來吧,本。趕緊好起來,寫完你的書,如果你願意要我,咱們一起離開林苑鎮。林苑鎮對你我都越來越不友善。

「你最好還是離開吧,」醫生說,「也許明天——」

本翻了個身,喉嚨裡發出低沉的聲音。眼睛慢慢睜開,閉上,又睜開。鎮靜劑讓他眼神朦朧,但神色表明他知道蘇珊在身旁。他把手放在蘇珊的雙手上。眼淚奪眶而出,蘇珊微笑著捏了捏本的手。

他的嘴唇在動,蘇珊彎腰去聽。

「鎮子裡確實有能殺人的傢伙,是吧?」

「本,真對不起。」

「我被打昏前大概敲掉了他兩顆牙,」本耳語道,「對作家來說還不賴吧。」

「本——」

「我想你應該休息了,米爾斯先生,」醫生說,「強力膠晾乾了才粘得住東西。」

本的視線轉向醫生:「就一分鐘。」醫生翻了個白眼:「她也這麼說。」本的眼皮又耷拉下來,然後分外艱難地撐開。他模模糊糊地說了句什麼。

蘇珊彎下腰:「什麼?親愛的。」

「天黑了嗎?」

「黑了。」

「你去找……」

「麥特?」

他點點頭:「告訴他……我要他把所有事情告訴你。問他認不……認識卡拉漢神父。他會明白的。」

「行,」蘇珊說,「保證替你帶到。你休息吧。本,睡個好覺。」

「好,愛你。」他又嘟囔了一句什麼,說了兩遍,然後閉上雙眼。呼吸深沉起來。

「他說什麼?」醫生問。

蘇珊皺著眉頭。「聽起來像是‘鎖好窗。’」她答道。

3

蘇珊回去取外套,發現伊娃·米勒和韋索爾·克雷格坐在候診室裡。伊娃穿著帶鐵鏽色毛皮翻領的舊秋季外衣,顯然是專門為重要時刻預備的行頭,韋索爾身上鬆鬆垮垮地套了件尺碼過大的摩托夾克。看見這兩個人,蘇珊的心裡暖了起來。

「他怎麼樣?」伊娃問。

「應該不會有事。」蘇珊背了一遍醫生的診斷,伊娃的臉色鬆弛了下來。

「真高興聽你這麼說。米爾斯先生為人很好。我這地方從沒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帕金斯·吉列斯皮不得不把弗洛伊德鎖進醉漢拘留室。但他看上去不像喝醉了,就是有點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的。」

蘇珊搖搖頭:「聽起來根本不像弗洛伊德。」

房間裡一陣難耐的寂靜。

「本這哥們很夠意思,」韋索爾拍拍蘇珊的手,「沒幾天就能恢復過來的,你等著瞧吧。」

「我也這樣想,」蘇珊用雙手捏了捏韋索爾的手,「伊娃,卡拉漢神父是聖安德魯教堂的司鐸嗎?」

「對,怎麼了?」

「呃……好奇而已。謝謝你們能來,要是你們明天能來的話——」

「我們會來的,」韋索爾說,「肯定會,伊娃,對吧?」他的手摸向伊娃的腰部。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近,但他終究還是做到了。

「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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