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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蘇珊(之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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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珊和他們一起走進停車場,開車返回耶路撒冷林苑鎮。

4

麥特沒有像平常那樣立刻開門或者大喊「請進」,而是隔著門用非常謹慎的聲音輕輕地問:「是誰?」蘇珊幾乎沒有認出這個聲音。

「伯克先生,是我,蘇西·諾頓。」

他開啟門,看見他的巨大變化,蘇珊大吃一驚。麥特的模樣蒼老而憔悴。愣怔片刻後,蘇珊注意到他戴著一個沉甸甸的金色十字架。俗麗的廉價耶穌受難像貼在法蘭絨格子襯衫上,顯得怪異和滑稽,蘇珊險些笑了出來——但她忍住了。

「請進。本呢?」

蘇珊把事情告訴他,麥特的臉漸漸拉長。「這麼說,偏偏輪到弗洛伊德·蒂比茨扮演受委屈的愛人的角色了?唉,這事情發生得實在太不是時候了。邁克·萊爾森的屍體今天下午從波特蘭運回福爾曼的地方,為葬禮做準備。去馬斯滕老宅的那一趟看來只好推遲——」

「哪一趟?這和邁克有什麼關係?」

「喝杯咖啡嗎?」麥特心不在焉地問。

「不了。我想知道究竟在發生什麼。本說你清楚。」

「這個要求,」他說,「真夠離譜的。把所有事情告訴你——這話他說起來容易,我做起來可就不容易了。不過我會努力的。」

「到底——」

麥特舉起一隻手:「蘇珊,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你和母親前兩天去過那家新開張的店鋪了。」

蘇珊的眉頭擰了起來:「是啊,怎麼了?」

「能說說你對那地方的印象嗎?還有,更重要的,你怎麼看那地方的經營者。」

「斯特萊克先生?」

「是的。」

「呃,他相當有魅力,」蘇珊說,「或許更合適的形容詞是有派頭。他恭維格萊妮斯·梅貝里的衣著,梅貝里的臉紅得像個女學生。還問鮑定太太胳膊上的繃帶是怎麼回事,你猜怎麼著?她把熱油灑在身上了。斯特萊克先生給了她一個敷劑配方,當場默寫出來的。等梅布林進來……」想起那幕場景,她禁不住輕笑一聲。

「怎麼了?」

「他請她在椅子上坐下,」蘇珊說,「不是隨便哪把椅子,而是非常氣派的一把椅子,實際上更像王座。紅木雕花的大傢伙。他一個人從後面房間裡搬出來,一邊還在和其他女士說笑。但那東西少說也有三百磅重。他把椅子砰的一聲放在地中間,帶著梅布林坐進去。你知道的,攙著她的胳膊。梅布林咯咯直笑。見到梅布林咯咯笑,那可真算是開了眼界。他還請大家喝咖啡。咖啡很濃,但很好喝。」

「你喜歡他嗎?」麥特仔細檢視蘇珊的神情。

「和整件事情有關,對嗎?」蘇珊問。

「是的,很有可能。」

「那好,讓我告訴你一個女人的本能反應。既喜歡也不喜歡。從性的角度說,大概稍微有點受他吸引。年紀大,非常文雅,非常有魅力,非常有派頭。看著他就知道他能讀懂法文選單,知道什麼菜配什麼酒,不止紅酒、白酒那麼簡單,連年份和產區都說得一清二楚。絕對不是你在附近地區常常遇見的那種男人,但一絲一毫的女人氣也沒有。體態優雅得像個舞者。另外一方面,肯這麼坦然展露禿頭的男人總是有些特別吸引力的。」蘇珊的笑容中有些自我辯解的意味,她知道自己的面頰在發紅,心裡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說這麼多。

「那麼,不喜歡的地方呢?」麥特問。

蘇珊聳聳肩。「這方面就很難形容了。我想……我想,是因為我感覺到他在偽裝下藏著某種輕蔑。感覺像是玩世不恭。就彷彿他在扮演一個特定的角色,而且演得很好,但他似乎清楚自己不需要竭盡全力來愚弄我們。有點兒居高臨下的意思。」蘇珊不確定地看著麥特。「他身上還有一絲很殘忍的感覺。不過我不太清楚為什麼。」

「有人買東西嗎?」

「不多,但他似乎並不在乎。媽媽買了個南斯拉夫的小飾品展示架,皮特里夫人買了一張很可愛的小摺疊桌,我看見的只有這些。他好像根本不在乎。只是催促大家記得告訴朋友,這兒已經開張,隨時歡迎大駕光臨,千萬別把自己當外人。他的魅力格外有舊世界味道。」

「你覺得大家被他迷住了嗎?」

「大體而言,是的。」蘇珊在腦子裡比較母親對斯特萊克的熱烈好感和對本的即刻厭惡。

「沒碰到他的搭檔嗎?」

「巴洛先生?沒有,他去紐約採購還沒回來。」

「是嗎?」麥特自言自語道,「天曉得。藏頭露尾的巴洛先生。」

「伯克先生,你不覺得該把前後經過全告訴我嗎?」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試試看吧。你剛才說的讓我很不安。非常不安。這也太符合……」

「什麼?符合什麼?」

「從頭說起,」麥特說,「我昨晚在戴爾酒館遇到了邁克·萊爾森……感覺起來像一個世紀前了。」

5

八點二十分,麥特終於講完了前因後果,兩人都喝了兩杯咖啡。

「大概就這些了,」麥特說,「現在我是不是該扮演拿破崙,跟你說說我的星光體跟圖盧茲—洛特雷克都談了什麼?」

「別傻了,」蘇珊答道,「有些壞事正在發生,但肯定不是你認為的那種。這你也清楚。」

「直到昨夜之前,我也這麼覺得。」

「假如沒有人對你懷恨在心的話——那是本的看法——或許就是邁克自己搞出來的呢?精神錯亂了什麼的,」理由聽起來就不夠充分,但蘇珊還是說了下去,「也許你不知不覺間睡著了,整件事情都是你夢見的。我也曾經不知不覺地打起瞌睡,結果丟失了十五到二十分鐘的記憶。」

麥特疲憊不堪地聳聳肩:「一個人怎麼做才能證明理智頭腦一聽就不會接受的事情呢?那些聲音我聽得清清楚楚。我沒在睡覺。有些細節讓我很擔憂……非常擔憂。根據古籍記載,吸血鬼無法直接走進一個人的家,就那麼吸他的血。不,不行。他必須得到邀請。昨天夜裡邁克·萊爾森邀請丹尼·格立克進了房間。而我呢?親口邀請了邁克!」

「麥特,本有沒有說過他的新書寫什麼?」

他擺弄著菸斗,但沒有點燃它。「稍微提了幾句。只說和馬斯滕老宅有關係。」

「他有沒有提過小時候在馬斯滕老宅的經歷?給他造成了嚴重心理創傷。」

麥特的眼神變得尖銳:「在老宅?沒有。」

「是為了試膽。他想參加一個俱樂部,給他的入會考驗是進馬斯滕老宅,隨便拿出一樣東西。結果他真的進去了,離開前他去了二樓休比·馬斯滕自殺的臥室。推開房門,他看見休比掛在房樑上。休比睜開眼睛,本拔腿就跑。他因此痛苦了二十四年,回林苑鎮是想通過書寫把它排出體內。」

「基督在上。」麥特說。

「他……他對馬斯滕老宅有一整套理論,部分來自他的親身體驗,部分來自他對休伯特·馬斯滕做的研究,研究結果令人驚訝——」

「馬斯滕的惡魔崇拜嗜好嗎?」

蘇珊驚訝道:「你怎麼知道的?」

麥特的笑容有點陰森:「小鎮的傳聞不總是鬧得人盡皆知,也有私下裡悄悄流傳的。撒冷林苑鎮的秘密流言之一正和休比·馬斯滕有關。現在大概只有十來個老人曉得了,梅布林·沃茨也在其中。蘇珊,那確實是很久以前的歷史了,但有些事情並不受時效限制。非常怪異,明白嗎?連梅布林也只在她的小圈子裡談論休伯特·馬斯滕。他們當然會談論他的死亡,還有謀殺。但是,假如你問起他和妻子在坡頂住處度過的那十年,問起他們究竟在忙些什麼勾當,現場立刻會籠罩上特殊的氣氛,這也許是西方文明所知道的最接近於禁忌的東西了。甚至有傳聞說休伯特·馬斯滕綁架兒童,活祭獻給魔神。我很驚訝本竟然能找到那麼多資料。休比和妻子的另一面幾乎像是部落秘密。」

「他不是在林苑鎮知道這些的。」

「這就說得通了。我覺得他的理論不過是老掉牙的超心理學鬼扯——邪惡因人類而生,和鼻屎、糞便或指甲沒有區別。但邪惡產生後不會消失。說得更清楚一些,他認為馬斯滕老宅或許成了什麼邪惡的乾電池;惡意的蓄電池。」

「是的,他用的正是這些字句。」蘇珊驚訝地望著麥特。

他乾巴巴地笑了兩聲:「我們讀過相同的書籍。蘇珊,你怎麼看?你的世界觀裡有超越塵世與天堂的東西嗎?」

「沒有,」蘇珊的語氣沉靜而堅定,「屋子只是屋子。邪惡的行為停止,邪惡也隨之消失。」

「你的意思是,本不穩定的精神狀態或許會誘使原本就不正常的我變得越來越瘋狂?」

「不,當然不是這樣。我沒覺得你不正常。但是,伯克先生,你必須明白——」

「安靜。」

他昂起頭。蘇珊停止說話,側耳聆聽。什麼也沒有……也許有塊樓板吱嘎響了一聲。蘇珊投去疑惑的眼神,麥特搖搖頭:「說到哪兒了?」

「然而種種巧合之下,最近對他來說可不是驅除兒時心魔的好時候。自從馬斯滕老宅重新住人和傢俱店開張以來,鎮上有很多廉價的流言蜚語……當然也少不了和本有關的。除魔儀式很容易失控,進而反噬驅魔人,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我認為本應該離開鎮子,伯克先生,你也應該出去度個假。」

說到驅魔,蘇珊想起本要她向麥特提起天主教神父。一時衝動之下,她決定還是不說為妙。本請她這麼做的原因此刻已經很明顯了,但在蘇珊看來,貿然提起就好像火上澆油,而焰頭已經熾烈得過於危險。萬一本問起(假如他真會問起的話),她可以推說忘記了。

「我知道聽起來肯定很瘋狂,」麥特說,「我聽見窗戶拉起,聽見笑聲,今天早晨看見紗窗落在車道旁,但即便如此,我也還是很難相信。我必須說,本對整件事情的反應非常明智,這樣也許能稍稍減輕你的恐懼吧。他建議我們從證明這套設想的對錯開始做起,首先——」他再次停下,仔細傾聽。

這一次唯有漫長的寂靜。再次開口的時候,麥特的聲音雖輕,但語氣非常堅定,這嚇住了蘇珊。「樓上有東西。」

蘇珊聽著。什麼聲音也沒有。

「你在胡思亂想了。」

「我瞭解我的屋子,」麥特溫和地說,「客人房裡有人……你聽,聽見了嗎?」

這次蘇珊也聽見了。清晰可辨的樓板吱嘎聲,和任何一所老房子裡的吱嘎聲沒有區別,也沒有特別的理由可言。但落在蘇珊的耳朵裡,它卻有了更特殊的味道:這個聲音透著無法用語言說明的奸猾。

「我上樓去看看。」麥特說。

「別去!」

蘇珊不假思索地喊出這兩個字。她心想:請問現在是誰縮在爐角,認定屋簷下的風聲是女妖精在哀鳴?

「我昨天夜裡被嚇住了,什麼也沒做,事情變得越來越糟糕。現在我必須上樓去。」

「伯克先生——」

兩人都壓低嗓門說話。不安衝進蘇珊的血管,肌肉變得僵硬。也許樓上真的有人:小偷?

「說話,」麥特說,「我離開後,你繼續說話。隨便什麼話題都行。」

沒等蘇珊出言反對,麥特就離開了座位,朝走廊走去,動作優雅得讓蘇珊瞠目結舌。他回頭看了一次,但蘇珊讀不懂他的眼神。他開始爬上樓梯。

局勢急轉而下,蘇珊的意識開始混亂,感覺所有事情都不真實起來。不到兩分鐘前,他們還在冷靜討論事情,沐浴著電燈泡射出的理性光輝。此刻她很害怕。問題:把心理學家和自稱拿破崙的男人在同一個房間裡關一年(或十年、二十年),最後出來的是兩個符合斯金納理論的理性人,還是兩個人都把手插在襯衫裡?答案:資料不足。

她開始說道:「本和我打算星期天開車沿一號公路去卡姆登,就是拍攝《冷暖人間》的小鎮,但現在看來只好推遲了。那兒的小教堂真是世界上最可愛的——」

蘇珊發覺自己很容易就這麼絮絮叨叨地說了下去,雙手卻在膝頭緊緊相握,指關節都攥得發白了。她的意識很清楚,沒有受到討論吸血鬼和活屍的影響。黑色的恐懼來自脊髓這個更加古老的神經與中樞的網路,如波浪般逐漸擴散。

6

這次上樓是麥特·伯克一輩子做過的最艱苦的事情。就是這樣,除此無他,甚至連線近的都沒有——只有一次經歷或許相提並論。

八歲那年,他參加了童子軍。女訓導家和他家相隔一英里遠,去程很輕鬆,在臨近傍晚的下午陽光中走走路挺舒服的。可是,回家時總是已經到了黃昏,七扭八歪的長條陰影漸漸鋪上道路;若是碰上聚會格外熱烈,結束得太晚,你就必須摸黑走路回家了,而且是單獨一人。

單獨。是的,這正是關鍵詞,是英語中最可怖的詞語。謀殺沒有深刻的寓意,地獄只是一個可憐的換喻詞……

路上要經過一座廢棄的教堂,是衛理公會的禮拜堂,遺骸位於一片積霜堆冰的草坪背後,每次經過那些目光灼灼、無知無覺的窗戶時,你的腳步聲在自己耳中都會格外響亮,正在哼唱的歌曲也會凝結在雙唇之間,你會開始設想教堂裡是什麼樣子:翻覆的長椅、朽爛的讚美詩集、崩塌的聖壇,只剩下耗子在那裡守安息日,你會禁不住琢磨教堂裡除了耗子還有什麼——有什麼樣的瘋子,有什麼樣的怪物。爬蟲般的黃眼睛也許正在窺視你。也許光是盯著還不夠;也許某天夜裡,那扇佈滿裂紋、搖搖欲墜的大門會被猛然推開,站在那兒的東西你看一眼就會發狂。

你沒法向父母解釋這些,他們都是光明的造物。就彷彿你三歲時沒法跟他們解釋清楚,嬰兒床頂頭的備用毛毯怎麼變成了彼此糾纏的一堆毒蛇,怎麼用沒有眼瞼的平板眼睛逼視你。他認為沒有任何一個孩子征服過這些恐懼。你該如何征服難以表達的恐懼?鎖存在小小腦海裡的恐懼過於巨大,無法鑽過孩童的嘴巴。在咧嘴傻笑的嬰兒期到抱怨不停的老年期之間,你遲早會發現你能毫不畏懼地走過必須經過的廢棄禮拜堂了。然而今夜不同。今夜你陡然發現,古老的恐懼沒有被釘上木樁,只是草草塞進了孩童尺寸的棺材,棺材蓋上還擺著一朵朵野玫瑰。

他沒有開燈,只顧一級又一級地爬上樓梯,特地避開吱嘎作響的第六級。他握住十字架,掌心汗津津、黏糊糊的。

來到樓梯盡頭,他悄無聲息地順著走廊向前走。客人房的門開了一條縫。他先前明明關得很緊。樓下傳來蘇珊自言自語的聲音。

他躡手躡腳走路,避免踩出聲響,來到門口,他站住不動了。各種人類恐懼的基石,他心想:門關著,但微微留了一條縫。

他伸手推開房門。

邁克·萊爾森躺在床上。

月光如水,穿窗入室,給房間鍍上一層銀色,營造出夢境的氣氛。麥特搖搖頭,想清醒過來。時光彷彿倒轉,他又回到了昨天夜裡。他即將下樓給本打電話,因為那時候本還沒住院——

邁克睜開了眼睛。

眼睛在月光下只閃爍了一瞬間,銀光中透著血紅色。眼神一片空白,宛如清洗過的黑板,沒有人類的思想或感情。華茲華斯說過,眼睛是靈魂的窗戶。若果真如此,這兩扇視窗屬於一個空蕩蕩的房間。

邁克坐了起來,被單從視窗滑落,麥特注意到粗重的縫合線頭,那是法醫或病理學家在驗屍後縫起來的,下針時說不定還在吹口哨。

邁克露出笑容,犬齒和門牙又白又尖。笑容本身只是嘴周肌肉的反射活動而已,眼神中毫無笑意。眼睛裡依然透著森森死氣,一片空白。

邁克吐字很清晰:「看著我。」

麥特看著他。是的,眼神極其空洞,但非常深邃。你幾乎能在裡面找到你自己的小小銀色倒影,甜美地沉溺其中,讓現實世界顯得那麼不重要,讓恐懼顯得那麼不重要——

他抽身後退,叫了出來:「不!不!」

同時舉起十字架。

曾經是邁克·萊爾森的怪物噝噝作聲,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滾燙的開水。它高舉雙臂,彷彿在抵擋攻擊。麥特踏上一步,萊爾森不得已後退一步。

「滾出這裡!」麥特嘎聲怒喝,「我收回我的邀請!」

萊爾森尖叫起來,高亢的啼鳴中飽含恨意和痛苦。他跌跌撞撞地退了四步。膝彎撞在敞開窗戶的壁架上,一個踉蹌失去了平衡。

「願我見你沉睡如死屍,老師!」

它跌進茫茫黑夜,雙手舉在頭頂上,如高臺跳水運動員般仰面摔出窗外。蒼白的軀體閃著大理石般的微光,與身前交叉的y字形黑色針腳形成鮮明但缺少深度的對比。

麥特發出癲狂而恐懼的哀號,衝到視窗向外看。他只見到了灑滿月色的夜景——視窗底下和象徵著客廳的亮光之間,一團曾是地上塵土的懸塵在舞動。塵埃打著旋,聚整合類似人影的恐怖形狀,隨即又消散得無影無蹤。

麥特轉身想跑,但胸口冷不防一陣劇痛,他蹣跚著走了幾步,揪住胸口,彎下腰。疼痛彷彿脈動的波浪,一下一下沿胳膊向上延伸。十字架在眼前晃動。

他交叉手臂護住胸口,走出房門,右手仍舊抓著十字架的掛鏈。邁克·萊爾森的模樣始終掛在面前黑暗的空中,彷彿渾身蒼白的高臺跳水運動員。

「伯克先生!」

「我的醫生是詹姆斯·科迪,」他從冷如冰雪的嘴唇間擠出這句話,「電話本里有,我大概心臟病發作了。」

他面朝下倒在樓上的走廊裡。

7

她撥通「吉米·科迪,郎中」旁邊的電話號碼。說明文字筆跡清晰,用的是大寫黑體,蘇珊唸書時早就看慣了這個字型。接電話的是位女士,蘇珊問:「醫生在家嗎?急救!」

「在,」對方答得很冷靜,「他來了。」

「我是科迪醫生。」

「我是蘇珊·諾頓。我在伯克先生家裡,他心臟病發作了。」

「誰?麥特·伯克?」

「是的,他失去知覺了,我該怎麼——」

「打電話叫救護車,」他說。「坎伯蘭縣的急救號碼是841-4000。待在他身邊。用毯子蓋住他,但不要搬動他的身體。明白了?」

「明白了。」

「我二十分鐘內趕到。」

「你能——」

電話咔噠一聲結束通話,蘇珊變得單獨一人。

她打電話叫了救護車,然後又變得單獨一人,但必須上樓去麥特身邊。

8

蘇珊盯著樓梯,戰戰兢兢的心態讓她自己也感到驚訝。她忍不住祈禱這些事情全都沒有發生過,麥特一切安好,她不用在這種病態的恐懼中瑟瑟發抖。蘇珊徹底不相信那個解釋,她把麥特對昨夜事件的解釋看作某種以既有現實的術語亦能定義的東西,除此無他。但現在,堅實的不信陡然在身下消失,她發覺自己正在墜落。

她聽見了麥特的喊聲,也聽見了毫無感情的那聲可怕詛咒:願我見你沉睡如死屍,老師!承載字句的嗓音不比狗叫更具有人類特質。

蘇珊回到樓上,強迫身體邁出每一步。連走廊裡的燈光也無法減少恐懼。麥特躺在原處,臉轉向一邊,面頰貼在磨薄了的長條地毯上,喘息聲急促而痛苦。她彎下腰,解開襯衫最頂上的兩顆紐扣,麥特的呼吸似乎輕鬆了些。蘇珊走進客人房去拿毛毯。

房間裡很涼。窗戶敞開。床上用品都搬走了,只留下光禿禿的床墊。壁櫥的頂層架子上塞著幾塊毛毯。轉身返回走廊的時候,視窗地板上的某樣東西在月光下閃了一下,她彎腰撿了起來。蘇珊立刻認出了它。這是坎伯蘭聯合高中的班級戒指。刻在內圈的姓名首字母縮寫是mcr。

邁克爾·科裡·萊爾森。

在黑暗中的這個瞬間,蘇珊相信了。她相信了整套解釋。尖叫聲想爬出喉嚨,被她無聲無息地憋了回去,戒指從手中滑落,落在視窗的地板上,亮晶晶地反射統御秋夜的凜凜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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