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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林苑鎮(之三)(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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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鎮瞭解黑暗。

小鎮瞭解自轉使大地背離太陽因而籠罩世間的黑暗,也瞭解人類靈魂的黑暗。小鎮是三個部分的累積,但比三個部分都更大。小鎮是居住在這裡的人,是人造起來遮風避雨、行商務工的建築物,也是土地。人是蘇格蘭—英國人和法國人的後代。當然也有其他人,但只是少數,就像扔進鹽罐的一把胡椒,始終沒能攪拌均勻。建築物以純木質結構為主。老屋子有許多是鹽盒式,大部分商鋪是假門臉,誰也說不清為什麼會這樣。人們知道假門臉背後空空如也,正如他們知道洛芮塔·斯塔奇戴假胸。土地是花崗岩,僅僅覆蓋了薄薄一層極易剝掉的表層土。種地在這裡是事倍功半、汗流浹背、瘋狂而可悲的營生。耙子動輒掘到泥土下的大塊花崗岩,撞得粉身碎骨。五月,你趁著地面乾燥得足以支撐卡車時開車出門,和你家孩子在犁地前裝個十幾車石塊,扔到野草叢生的亂石堆裡;自從一九五五年你接手這片宛如老虎卵蛋的土地,你每年都要這麼扔一場石頭。等你撿完石頭,洗手時指甲縫都漏不出半點爛泥,手指感覺又腫又麻、粗大得畸形,這時你把耙子掛在拖拉機背後,還沒犁完兩趟,就在一塊沒發現的石塊上碰斷了鋒刃。換上新刃頭,叫你最大的孩子抬起鉤套,好讓你裝回去,今年第一隻嗜血的蚊子嗡嗡叫著飛過耳邊,這個聲音叫你禁不住想流眼淚,讓你覺得那準定是瘋子在動手前聽見的最後聲音,然後要麼屠殺自家兒孫,要麼在洲際公路上一閉眼睛,把油門踩到底,要麼把雙管獵槍的槍口塞進嘴裡,拿腳指頭扣動扳機;就在這時,孩子汗溼的手指一打滑,圓耙的一個刃頭割破你的胳膊,你不由環顧四周,痛感生活殘忍而令人絕望,這一刻,你只想拋下所有事情,抱起酒瓶痛飲一番,或者徑直衝進為你作抵押的銀行宣佈破產;這一刻,你無比憎恨這片土地和束縛住你的綿軟但堅決的地心吸力,然而另一方面你也熱愛這片土地,明白它為何瞭解黑暗,明白它一直了解黑暗。土地捕獲了你,把你牢牢困在這裡,還有你的屋子、你從念高中就與之墜入愛河的女人(彼時她還是女孩,你一丁點也不瞭解女孩,但你有了一個,總和她混在一起,她把你的名字寫滿書皮,你先破了她,她再破了你,然後你們誰也不需要擔心那件破事了)、你的孩子(受孕於那張床頭板有裂紋的吱嘎作響的雙人床上)都困住了你。你和她在夜幕降臨後不停製造孩子,六個,七個,甚至十個。銀行困住了你,還有汽車銷售商、路易斯頓的西爾斯百貨商店、布倫瑞克的約翰·迪爾公司。但最重要的是,小鎮困住了你,因為你瞭解這個小鎮不亞於你瞭解老婆乳房的形狀。你知道誰將在白天出沒於克羅森商店,因為奈普鞋業解僱了他;你知道誰將遇上女人的麻煩,比事主知道得更早,比方說雷格·索耶就有這種麻煩,因為電話公司那小子的雀兒正在出出進進邦妮·索耶的蜜壺;你知道道路通向何方,知道週五下午你、漢克還有諾利·加德納能去哪裡:先停車,然後喝幾套六罐裝的啤酒甚至幾箱啤酒。你知道地形,知道該怎麼在四月走過大沼澤同時連靴尖也不弄溼。你全都知道。小鎮也瞭解你,知道犁地一天後腹股溝如何疼痛;知道背上那個硬結只是囊腫而已,正如初診時醫生所說:沒什麼好擔心的;知道你對每月最後一週到手的鈔票有什麼打算。小鎮看得穿你的謊言,包括你對自己扯的那些在內,比方說明年或後年你一定帶老婆孩子去迪斯尼樂園,比方說明年秋天多伐些木材就買得起新彩電了,比方說船到橋頭自然直。住在小鎮裡是一種徹底而全然的溝通,日復一日,日日如此,徹底得讓你和老婆在吱嘎響的床上做的事情僅僅像是握手。住在小鎮裡過得平凡,能滿足感官的享受,宛如酗酒。在黑暗中,小鎮是你的,你是小鎮的,你倆如死屍般沉睡,恰似北邊田野裡的每塊石頭。這裡沒有生活,只有一天天緩慢的死亡;因此,當邪惡降臨小鎮的時候,它的到來顯得那麼命中註定、那麼甘美、那麼形而上,就彷彿小鎮知道邪惡即將叩門,也知道邪惡即將化作什麼形狀。

小鎮自有小鎮的秘密,也守得很牢靠。不是每個人都知道這些秘密。他們知道艾爾比·克萊因的老婆跟紐約城來的旅行者跑了,更準確地說,大家認為他們知道。實際上,旅行者玩夠了離開後,艾爾比砸爛了老婆的腦袋,在屍體的腳上綁了塊水泥,扔進那口古井;二十年後,艾爾比心臟病突發在床上寧靜辭世,他兒子喬在這個故事的後面篇章中也將死去,或許有朝一日哪個孩子會偶然發現那口古井,撥開蓋住井口的茂盛黑莓藤蔓,搬掉被氣候磨平了的發白木板,發現怪石嶙峋的井底有一個破碎的骷髏頭空洞地望著天際,可愛的旅行者送給她的項鍊還掛在肋骨間,只是綠油油地長滿了苔蘚。

他們知道休比·馬斯滕殺死了老婆,但他們不知道休比先強迫老婆做了什麼;也不知道他在轟掉老婆腦袋前,兩人在那間被陽光曬得溼熱的廚房裡都幹了什麼,熱烘烘的空氣浸滿了忍冬的香味,甜香濃郁得嗆人,彷彿來自沒有加蓋的屍坑。他們不知道是妻子求馬斯滕這樣做的。

鎮子裡有些年老的婦女(梅布林·沃茨、格萊妮斯·梅貝里、奧黛麗·赫希)記得拉里·麥克雷德在樓上壁爐裡發現了一些燒成灰燼的紙張,但誰也不知道那些紙張是十二年通訊的積累產物,通訊的一方是休伯特·馬斯滕,另一方是一位奧地利貴族,名叫布瑞臣,他的用詞古老得令人發笑;不知道兩人間的通訊經過某位波士頓書商的辦公室進行,而這位書商在一九三三年的死亡可謂慘絕人寰;不知道休比在自殺前燒燬了所有信件,一封一封地把它們塞進壁爐,望著火焰燻黑和吞噬厚實的米色紙張,蛛網般細密的典雅手寫字型湮滅於世間。他們更加不可能知道休比微笑著燒完了那些信件,而拉里·克羅凱特想起藏在波特蘭銀行保險櫃裡的地契時,臉上露出的也正是這種笑容。

他們知道科萊塔·西蒙斯,「跳跳」西蒙斯的遺孀,正在緩慢而痛苦地死於腸癌,但他們不知道有三萬多塊錢現金藏在西蒙斯家寒酸的客廳桌布後面,那是她丈夫過世後人壽保險的理賠金,她沒有拿出去投資,到最後的困苦之際被她全然遺忘了。

他們知道一九五一年那個煙霧瀰漫的九月裡,大火燒燬了半個小鎮,但他們不知道其實有人存心縱火,也不知道縱火男孩正是一九五三年致告別詞的學生代表,他後來在華爾街掙了十萬美元;即便知道這個事實,他們也不會知道是什麼衝動迫使他縱火的,也不知道在接下來的二十年內這種衝動如何蠶食他的意識,到四十六歲時腦血栓就把他早早送進墳墓。

他們不知道約翰·格羅金斯牧師有時半夜驚醒,禿腦袋裡那可怕的夢境栩栩如生——他在「小淑女週四晚間讀經班」宣道,一絲不掛,赤身裸體,而女孩都準備好了迎接他;不知道弗洛伊德·蒂比茨整個週五都在病懨懨、昏沉沉地亂逛,覺得太陽照在自己蒼白得奇怪的皮膚上非常難受,他隱約記得去見過安·諾頓,完全不記得曾經攻擊過本·米爾斯,清楚記得看見太陽落山胸中泛起的那種冷然感激,除了感激之外,還有期待某件偉大而美好的事物的迫切心情;不知道哈爾·格里芬在壁櫥背後藏了六本熱辣辣的黃書,一找到機會就對著它們打手槍;不知道喬治·米得勒有滿滿一手提箱的絲綢襯裙、胸罩、女內褲和長筒絲襪,他有時候會拉緊五金店樓上住處的百葉窗,用門閂和門鏈釦上房門,站在臥室等身鏡子前端詳自己,一直看到呼吸急促且不規則,然後跪倒在地手淫;不知道卡爾·福爾曼目睹邁克·萊爾森冰冷的身體在停屍房樓下房間的金屬工作臺上陡然開始顫抖,他有多麼想尖叫但喊不出聲,而當邁克睜開眼睛坐起來的時候,他的叫聲又是多麼無聲無息,就好像喉嚨裡插了一塊玻璃;不知道當丹尼·格立克滑進臥室窗戶,從搖籃裡抱起十個月大的蘭迪·麥克杜格爾,把尖牙咬進他被母親打青的脖子時,嬰兒根本沒有掙扎。

這些是小鎮的秘密,一部分後來重見天日,一部分永遠不會為人所知。小鎮守著這些秘密,臉上不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表情。

小鎮對魔鬼的行徑漠不關心,就像它對待上帝的行徑和人類的行徑。小鎮瞭解黑暗,而黑暗就已經夠了。

2

珊迪·麥克杜格爾一醒來就知道有什麼東西不對勁,但說不清究竟是什麼。床的另外一半空著;今天輪到羅伊休息,他和朋友釣魚去了,中午前後回來。沒有地方著火,她也沒弄傷自己。那到底是什麼呢?

太陽。陽光的角度不對勁。

陽光在牆紙上已經爬得很高,於窗外楓樹投下的影子間舞動。可是,蘭迪總是很早就把她吵醒,不會等太陽昇高到足夠將楓樹的影子投在牆上——

震驚中,她的視線落在衣櫥上方的掛鐘上。九點十分。

恐慌的情緒在喉嚨口升起。

「蘭迪?」她喊叫著衝過拖車的狹窄走廊,晨衣在背後飄拂。「蘭迪,親愛的?」

嬰兒的臥室沐浴在散射的陽光中,光線來自搖籃上方的一扇小窗……窗戶開著。但她昨天上床前明明關好了,她從不忘記關窗。

搖籃空著。

「蘭迪?」她嘶聲說。

然後她看見了孩子。

小小的身軀,裹著洗白的鄧敦醫生棉絨睡衣,像垃圾似的被扔在角落裡。一條腿怪異地舉在半空中,彷彿倒置的驚歎號。

「蘭迪!」

她在孩子身旁跪下,驚詫讓臉上鑲滿了醜陋的線條。她抱起孩子,身體摸上去冰涼。

「蘭迪,親愛的寶貝,快醒醒,蘭迪,蘭迪,醒醒——」

淤青消失了,全都消失了。一夜之間全褪掉了,小臉和小身體此刻毫無瑕疵。嬰兒氣色很好。從他降生以來,珊迪第一次發現孩子很漂亮;意識到這份美麗時,她尖叫了起來,叫聲驚惶而淒厲。

「蘭迪!醒醒!蘭迪?蘭迪?蘭迪?」

她抱著孩子起身,沿著走廊跑回去,晨衣從一側肩頭滑脫。廚房裡的高腳椅仍在原處,餐盤裡蘭迪昨天的晚飯已經起了硬殼。她把蘭迪放在椅子上,椅子正巧位於一方陽光之中。蘭迪的腦袋耷拉在胸口,身體慢吞吞地倒向一旁,動作中飽含可怕的死亡氣息,最後他卡在了餐盤和椅子扶手形成的夾角之間。

「蘭迪?」她微笑著說,像藍色玻璃珠球的眼睛瞪得快要彈出來了。她拍拍孩子的面頰。「快醒醒,蘭迪。吃早飯了,蘭迪。餓不餓?求你了——耶穌在上,求你了——」

她猛一轉身,旋風般跑到爐子前,拉開爐子上的櫃櫥,開始翻箱倒櫃,碰倒了一盒脆米花、一瓶寶亞迪廚倌的意式小方餃罐頭和一瓶維森廚用油。油瓶碎了,濃稠的液體灑滿爐臺和地板。她終於找到了一小罐蓋博巧克力軟蛋糕,又從晾碟架上抓起冰雪皇后的塑膠調羹。

「看,蘭迪。你最喜歡的。快醒醒,多好吃的蛋糕!巧克力喲,蘭迪。巧克力,巧克力。」憤怒和恐懼席捲而來,剎那間昏天黑地。「醒來!」珊迪對嬰兒尖叫道,滴滴唾沫星子濺在孩子額頭和麵頰半透明的皮膚上。「快醒醒,快醒醒,看在上帝的分上,你這一小坨臭狗屎,快醒醒!」

她揭開小罐的蓋子,舀了一調羹巧克力口味的軟蛋糕。她的手已經知道了真相,顫抖得非常厲害,灑掉了大半勺。她把剩下那點塞進軟綿綿的小嘴唇間,蛋糕落在托盤上,發出可怕的噗噗聲。調羹咔嗒咔嗒地敲打著他的牙齒。

「蘭迪,」她懇求道,「別欺負媽媽了。」

她伸出另一隻手,彎曲手指,撬開孩子的嘴巴,把最後一點蛋糕塞進去。

「吃吧。」珊迪·麥克杜格爾說。難以形容的笑容帶著癲狂和希望爬上她的唇角。她往廚房椅裡一靠,身上的肌肉一塊接一塊放鬆下來。現在沒事了。現在他會知道媽媽愛他,殘忍的玩笑可以結束了。

「好吃嗎?」她喃喃道,「巧克力多好吃啊。給媽媽笑一個好嗎?乖孩子,給媽媽笑一個。」

她伸出顫抖的手指,碰了碰蘭迪的嘴角。

巧克力掉進餐盤——撲通。

她開始尖叫。

3

星期六早晨,妻子瑪喬麗在客廳裡摔倒,吵醒了託尼·格立克。

「瑪吉?」他喊了一聲,翻身下地,「瑪吉?」

隔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妻子回答:「託尼,我沒事。」

他坐在床沿上,呆呆地盯著雙腳。他赤著上身,穿條紋睡褲,繫帶懸在雙腿之間。頭髮亂如鳥巢,他的頭髮又黑又濃密,遺傳給了兩個兒子。很多人以為他是猶太人,但義大利人典型的頭髮早已洩露了秘密。他祖父原姓格立庫切,有人說取個美國式的名字容易融入美國社會,最好短一點,更朗朗上口,祖父於是走法律途徑把姓氏改成格立克,沒有意識到他用一個少數族群的身份換取了另一個少數族群的相貌。託尼·格立克膚色黝黑,肩寬體闊,肌肉虯結。臉上的茫然表情像是剛被揍了一頓丟出酒吧。

他請了個長假,過去一週幾乎都在睡覺。睡覺時時間悄然流逝。他的睡眠裡沒有夢。他每天七點半上床,隔天早晨十點起來,下午兩點到三點間打個瞌睡。從他在丹尼葬禮制造的那一幕,到眼下這個陽光燦爛的週六早晨,中間接近一週的時間感覺起來非常朦朧和不真實。人們不停送來食物。砂鍋燉菜、自制的罐頭、蛋糕、餡餅。瑪吉說她不知道該拿這些食物怎麼辦。兩人誰也不餓。週三晚上,他想和妻子做愛,但兩人都哭了起來。

瑪吉看上去也很糟糕。她消磨時間的方法是從頂到底打掃屋子,清理時的那種瘋狂熱勁排除了其他所有念頭。每一天耳畔都回響著清潔桶的叮噹碰撞聲和真空吸塵器的呼呼聲,空氣中永遠飄著氨水和來蘇水的刺鼻味道。她把孩子的衣服和玩具全都整整齊齊地裝進紙箱,送給救世軍和「好心願」商店。週四早晨他走出臥室時,紙箱在前門口擺成一排,每個紙箱上都貼著標籤。他這輩子從未見過比這些沉默紙箱更可怖的東西。妻子把所有地毯拖進後院,掛在晾衣線上,拼命敲打以去除塵土。儘管託尼的意識如此模糊,他也還是注意到了從上週二或週三以來,妻子的面色變得有多麼蒼白,連嘴唇的顏色都不正常了。眼睛底下多了兩團棕色的暗影。

這些念頭在腦海裡一掠而過,託尼都來不及分辨清楚,他正想躺回床上繼續睡覺,妻子再次跌倒在地,這次他怎麼叫也不應聲了。

他站了起來,拖著腳走進客廳,發現妻子躺在地上,呼吸急促,呆滯的眼睛盯著天花板。她正在重新佈置客廳裡的傢俱,所有東西都被拖離原處,給房間增添了怪異的脫節感。

妻子的問題在這一夜間變得更加嚴重了,她的外表糟糕得無以復加,如利刃般切開了他的朦朧意識。她依然穿著睡袍,睡袍扯上去露出一半大腿。兩條腿呈現出大理石的顏色;夏天度假時曬黑的膚色褪得一乾二淨。雙手如幽魂般移動。嘴巴大張,彷彿肺部無法吸入足夠的空氣,他注意到她的牙齒變得怪異和突出,但他沒有多想。肯定是光線耍的把戲。

「瑪吉?親愛的?」

她想回答,但卻說不出話,真正的恐懼剎那間充斥內心。他起身去給醫生打電話。

正要拿起話筒,他卻聽見妻子在說,「別……別。」這個字眼隨著刺耳的喘息聲重複著。她掙扎著坐了起來,遍灑陽光的沉默房間充滿了她竭力呼吸的刺耳聲音。

「拉我起來……幫我一把……陽光太燙了……」

他走到妻子身旁,抱起她,懷裡的身軀竟然如此之輕,他嚇了一跳。她不比一捆薪柴更重。

「……沙發……」

託尼把妻子放在沙發上,讓扶手支撐住她的身體。離開透過前窗落在地毯上的那一方陽光,她的呼吸似乎輕鬆了一些。她閉了幾秒鐘眼睛,託尼被她嘴唇襯托下的光滑白牙吸引住了,他很想俯身親吻妻子。

「我給醫生打電話。」他說。

「不用,我好多了。陽光……陽光在燒我。讓我感覺虛弱。現在好多了。」妻子的面頰也有了一絲血色。

「你確定嗎?」

「嗯,我沒事。」

「親愛的,你做事做得太辛苦了。」

「是啊。」她有氣無力地說。眼神沒精打采。

託尼伸手捋了捋頭髮,拽了一下。「我們必須恢復過來,瑪吉,不能這樣下去了。你看起來……」他停嘴不說,不想傷害妻子。

「看起來很不好,」她說,「我知道。昨晚臨睡前在浴室鏡子裡看過自己,險些沒找到自己。有一會兒,我……」她的唇角泛起笑意。「以為我看見了背後的浴缸。就好像我這個人只剩下了少少一丁點,剩下那點兒還……噢,還那麼蒼白……」

「我要讓瑞爾頓醫生來給你檢查。」

但妻子似乎沒有聽見。「過去三四個晚上,託尼,我做了最美好不過的夢。那麼真實。丹尼在夢中回來找我。他說:‘媽咪,媽咪,回家可真好!’他還說……還說……」

「他還說什麼?」託尼柔聲問。

「他說……他又是我的寶貝了。我的兒子又拱到我的胸前。我讓他吸……那個感覺,甜中帶苦,太像他斷奶前的感覺了,但隨後他咬我,小口小口喝——啊,聽起來一定很可怕,很像精神病醫生唸叨的東西吧。」

「不,」他說,「不。」

託尼在妻子身前跪下,她抱住丈夫的脖子,輕輕啜泣。她的胳膊冷冰冰的。「別叫醫生,託尼,求你了。我今天好好休息。」

「那好。」他說。向妻子屈服讓他感到不安。

「那個夢可真美好啊,託尼。」她抵著丈夫的喉嚨說。妻子嘴唇的蠕動,墊在唇肉下的牙齒的硬實感覺,都充滿了令人驚訝的肉慾。他勃起了。「希望今夜我還能做這個夢。」

「應該會,」他愛撫妻子的頭髮,「一定會。」

4

「我的天,你看起來可真不賴。」本說。

與醫院世界裡冷冽的白色和缺乏活力的綠色截然相反,蘇珊·諾頓看起來確實不賴。她身穿亮黃色帶黑色豎條的襯衣和藍色細帆布短裙。

「你也是。」她說,穿過房間來到本身旁。

他深深親吻蘇珊,一隻手滑到蘇珊臀部溫暖的曲線上,來回撫摸了幾下。

「嘿,」她說著張開嘴唇,「再亂來他們會把你踢出去的。」

「不怪我。」

「哼,難道怪我?」

兩人對視良久。

「我愛你,本。」

「我也愛你。」

「要是我現在就撲到你身上——」

「稍等片刻,讓我先把被單拉開。」

「我該怎麼跟護工解釋?」

「就說你在給我接尿。」

蘇珊搖搖頭,微笑著拉開椅子坐下。「本,鎮子裡發生了很多事情。」

他一下子清醒過來:「比方說?」

蘇珊躊躇起來:「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也不知道我都相信哪些。反正我是弄糊塗了。」

「沒關係,全告訴我,讓我來梳理脈絡。」

「你感覺如何?」

「正在恢復,不嚴重。麥特的醫生,叫科迪的那位老兄——」

「不,我說的是你的腦子。這套德古拉伯爵的說法,你相信多少?」

「噢,那個啊。麥特全告訴你了?」

「麥特也在醫院裡。一樓,特護病房。」

「什麼?」本用兩肘撐起了上半身,「他怎麼了?」

「心臟病突發。」

「心臟病突發!」

「科迪醫生說他病情已經穩定了。他被列為重症病人,因為病發前四十八小時必須住院。他倒下的時候我剛好在場。」

「蘇珊,把你記得的全告訴我。」

喜悅從他臉上徹底消失,本的表情專注而急切,他的臉繃得緊緊的。白色的房間、白色的被單和白色的病號服包圍著本,蘇珊再次覺得他的神經繃得太緊,甚至開始磨損斷裂。

「本,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怎麼看待麥特的想法?」

「是的。」

「讓我用你心裡的想法回答這個問題吧。你認為馬斯滕老宅一直在侵擾我的意識,到了——用俗話說——在自家鐘樓裡看見蝙蝠的地步。我沒說錯吧?」

「對,差不離。但我可沒想過那麼……那麼難聽的說法。」

「我知道,蘇珊。請允許我儘量給你解釋一下我的思路發展過程吧。整理思路對我應該也有好處。從你臉色看得出,有事情嚇得你魂不守舍。對嗎?」

「對……但我沒法相信,不可能——」

「稍等片刻。這個詞沒法阻擋任何東西。我也卡在了這兒。一個該死的決絕詞語。‘不可能’。蘇珊,我也曾經不相信麥特的話,因為這種事不可能是真的。但是,無論怎麼審視他的說法,我也找不到任何破綻。最明顯的結論是他忽然發瘋了,對嗎?」

「是的。」

「你覺得他像個瘋子嗎?」

「不,不像,可是——」

「別說了。」他舉起手。「你還在用什麼可能什麼不可能的思路想問題,對吧?」

「我想是的。」她說。

「我覺得他既不瘋也沒有喪失理性。你我都清楚,偏執幻想和迫害妄想不是一夜之間就能出現的,都需要一段時間逐漸醞釀,需要仔細澆灌、照料、餵食。鎮子裡有過麥特腦子不對勁的傳聞?聽麥特說過有人拔刀威脅他嗎?他和任何古怪理念攪和在一起過嗎?比方說水中加氟導致腦癌,或者‘美國愛國者之子’,或者‘國家解放戰線’?他對降神會、星光體投射、靈魂轉世之類的東西表達過超限度的興趣嗎?據你所知,他被捕過嗎?」

「沒有,」蘇珊答道,「所有問題的答案都是沒有。可是,本……雖然這樣說麥特讓我心裡很不好受,連暗示也一樣,但有些人確實是無聲無息發瘋的,他們在內心裡慢慢變瘋。」

「我不這麼認為,」本平靜地說,「肯定有徵兆。他們發瘋前你或許沒法理解,但事後回想就很容易了。假如你是陪審團的一員,麥特為某場車禍作證,你會相信他嗎?」

「應該會……」

「假如他說有竊賊殺死了邁克·萊爾森,你會相信嗎?」

「我想我會相信的。」

「但就是不肯相信這個。」

「本,我就是不可能——」

「看,你又說不可能了,」看見蘇珊想開口辯解,他搶先舉起一隻手,「蘇珊,我不想和你爭論他的問題。我把我的思路說給你聽聽看,好嗎?」

「好,說吧。」

「我的第二個念頭是有人陷害他。恨他或者有積怨的人。」

「嗯,我也想到了這個。」

「麥特說他沒有敵人,我相信他。」

「是人就有敵人。」

「但程度各有不同。別忘記最重要的一點:這堆爛事最裡頭包了個死人呢。假如有人想陷害麥特,那他肯定為此謀殺了邁克·萊爾森。」

「為什麼?」

「因為假如沒有他的屍體,這套歌舞表演就毫無意義了。然而按照麥特說的,他遇到邁克純屬巧合。上週四晚上沒人引誘他去戴爾酒吧。沒有匿名電話,沒有留言紙條,什麼都沒有。他遇到邁克純屬巧合,這足以排除陷害的可能性。」

「還有什麼沒法用理性解釋?」

「麥特夢見聽到窗戶被拉了起來,夢見笑聲,夢見吸吮的聲音。邁克死於自然而未知的原因。」

「這些你也不相信。」

「我不相信他在夢裡聽見窗戶被拉了起來。窗戶確實開著。外面的紗窗落在草坪上。我注意到了,帕金斯·吉列斯皮也注意到了。我還注意到了其他細節。麥特住處的紗窗是帶鎖銷的那種,從外面而不是從裡面扣緊。要是不用螺絲刀或刮漆刀硬撬,誰也不可能從室內卸掉那紗窗。即便硬撬,也得費些力氣,肯定會留下印痕。但我沒找到任何印痕。另外還有一點:窗戶底下的地面比較軟,如果想取掉二樓的紗窗,你必須動用梯子,而梯子又會在地面留下印痕。但依然沒有。這一點最讓我煩心。從外面取掉二樓的紗窗,但地面沒留下梯子的印痕。」

兩人陰鬱地對視著。

他繼續說了下去:「我今天早晨把事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越是思考,麥特的推論就越是靠得住。因此我冒了冒險,暫時忘記了‘不可能’三個字。現在,請告訴我麥特那裡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要是能證明那些都是胡說八道,全世界最開心的人一定是我。」

「可是,並不能,」蘇珊悶悶不樂地說,「反而更糟糕了。他剛講完邁克·萊爾森的事情,忽然說聽見樓上有人,他很害怕,但還是上樓去了。」她疊放在膝頭的雙手緊緊攥在一起,像是不這麼做它們就會飛走。「一開始,什麼也沒有發生……然後,麥特叫了起來,好像在喊收回邀請什麼的。然後……呃,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

「接著說,別害怕。」

「我覺得聽見有人——麥特之外的其他人——發出噝噝的聲音。然後是撲通一聲,好像有人跌倒。」她惶恐地看著本。「然後我聽見一個聲音說:願我見你沉睡如死屍,老師!一個字都不差,就是這麼說的。後來,給麥特拿毛毯的時候,我發現了這個東西。」

蘇珊從襯衫口袋裡拿出那枚戒指,丟進本的掌心。

本把戒指翻過來,側對視窗,讓陽光照在首字母縮寫上。「mcr。邁克·萊爾森?」

「邁克·科裡·萊爾森。我立刻扔掉,然後又逼著自己撿起來——我想你和麥特會想看看的。你留著吧,我不想放在身邊。」

「戒指讓你感覺——」

「不好,非常不好,」她挑釁般地揚起頭,「可是,本,所有的理性思維都站在這個解釋的反面。我寧可相信麥特不知為何謀殺了邁克·萊爾森,然後為了保護自己編造出那套瘋狂的吸血鬼故事。想辦法搞掉紗窗。趁我在樓下時做了場口技表演,把邁克的戒指擺在——」

「然後弄得自己心臟病突發,讓一切顯得更真實,」本乾巴巴地說,「蘇珊,我還沒有放棄用理性解釋的希望呢。我太希望存在這樣的解釋了,甚至祈禱上帝賜我一個。怪物在電影裡挺有趣,但如果真有怪物在夜裡悄悄走來走去就一點也不有趣了。我願意承認,確實有辦法弄掉紗窗,系在屋頂上的套索就足以完成這個詭計。退一萬步講,麥特也算是個知識分子。或許存在某種毒藥,能夠導致邁克的那些古怪症狀,而且這種毒藥還沒法被檢測到。當然了,毒藥的點子有些難以置信,因為邁克吃得太少了——」

「你只有麥特的一面之詞。」蘇珊指出疏漏。

「他不會在這點上撒謊,因為他知道檢查死者胃部是驗屍的重要一環。皮下注射會留下印記。但為了繼續討論,咱們先假設邁克確實是被毒死的。麥特當然也可能服用某種藥物,偽裝出心臟病的效果。然而動機是什麼?」

蘇珊無助地搖搖頭。

「就算存在我們不清楚的某種動機,但為什麼要把整件事搞得這麼囉嗦,要捏造這麼一個瘋狂的故事來掩飾呢?艾勒裡·奎因大概能解釋,但生活畢竟不是偵探小說。」

「但是……本,另外那個解釋太瘋狂了。」

「是啊,廣島就不瘋狂嗎?」

「別這麼說話行嗎?」她忽然憤怒起來,「別學知識分子說怪話!不適合你!我們說的是鬼故事,是噩夢,是精神錯亂,隨便你怎麼叫——」

「狗屁,」本說,「你自己判斷一下!現實世界在我們耳邊分崩離析,你卻連幾個吸血鬼也接受不了。」

「撒冷林苑鎮是我的故鄉,」蘇珊頑固地說,「無論發生什麼,都是真實發生的,而不是哲學理論。」

「這話我不能更同意了,」本可憐巴巴地摸了摸頭上的繃帶,「你前男友就給我好好上了一課。」

「對不起,我不知道弗洛伊德還有這一面,真是不能理解。」

「他現在去哪兒了?」

「鎮上的醉漢拘留室。帕金斯·吉列斯皮告訴我媽,他會把弗洛伊德交給縣裡處理,也就是麥卡斯林警長,不過他想先等一等,看你是否要提出控訴。」

「你怎麼感覺?」

「什麼感覺也沒有,」蘇珊堅定地說,「他已經不屬於我的生活了。」

「我不打算告他。」

蘇珊挑起眉毛。

「但我想找他談談。」

「談我們的事情?」

「談他找我的時候為何穿長外套,戴帽子、墨鏡和倍得適塑膠手套。」

「什麼?」

「呃,」他望著蘇珊說,「當時太陽很大,曬在他身上。我覺得他不喜歡陽光。」

兩人默然對視。關於這個話題,似乎沒有更多需要談的了。

5

諾利給弗洛伊德從頂好咖啡館買來了早餐,弗洛伊德睡得正香。為了吃幾個寶琳·狄更斯的硬煎蛋和五六條油膩膩的燻肉就叫醒他,這在諾利看來未免過於殘酷了,於是諾利就在辦公室裡自己享用了食物,咖啡也一併喝光。寶琳的咖啡煮得不錯,這點必須承認。可是,他給弗洛伊德送午飯的時候,弗洛伊德依然酣睡不醒,連姿勢都沒變過;諾利稍微有點害怕,他把餐盤擱在地上,走過去用調羹敲敲欄杆。

「嘿!弗洛伊德!醒醒,吃午飯了。」

弗洛伊德沒有醒來,諾利掏出鑰匙環,去開醉漢拘留室的門。把鑰匙插進鎖眼之前,他停了下來。上週的《硝煙》裡有個硬漢子假裝生病,藉此制服了監獄看守。諾利向來不認為弗洛伊德·蒂比茨是特別了不起的硬漢子,但他畢竟把米爾斯那傢伙打了個不省人事。

諾利無所適從地站在門口,一隻手舉著調羹,另一隻手拿著鑰匙環,今天很暖和,又是正午時分,這個大塊頭男人敞著襯衫領口,汗液浸透了腋窩。他參加保齡球聯賽,平均得分一百五十一,每逢週末流連於各色酒吧之間,錢包裡有一份波特蘭紅燈區酒吧和汽車旅館的名單,就塞在路德宗的口袋日曆背後。他天性友善,經常替人受過,儘管反應慢,可生氣也慢。雖說有微不足道的小優點,然而諾利的腦子轉得實在不算快,因此他呆站了好幾分鐘,考慮接下來該怎麼辦,同時不停拿調羹敲打欄杆,呼喊弗洛伊德的名字,希望那傢伙動一動、打聲呼嚕,隨便做點什麼都行。正在想是不是該開啟無線電,問帕金斯怎麼辦的時候,帕金斯本人在辦公室門口發話了:「諾利,你他媽的幹什麼?招呼豬來吃食嗎?」

諾利的臉掙得通紅:「帕克,弗洛伊德一動不動。我怕他是不是……呃,你知道的,病了?」

「唉,難道聽你拿調羹敲欄杆他就能好起來?」帕金斯走到他身邊,開啟牢房的鎖。

「弗洛伊德?」他搖搖弗洛伊德的肩膀,「你還好——」

弗洛伊德從用鐵鏈固定的鋪位上滾到了地上。

「他媽的,」諾利叫道,「他死了,對不對?」

帕金斯大概沒聽見諾利在喊什麼,他低著頭在端詳弗洛伊德安詳得令人驚訝的面部。諾利漸漸醒悟過來,帕金斯的模樣像是嚇得魂不附體。

「帕克,怎麼了?」

「沒什麼,」帕金斯說,「只不過……咱們先出去。」然後,他幾乎對自己添了一句:「天哪,真希望我沒碰過他。」

諾利低頭望著弗洛伊德的屍體,恐懼漸漸爬上他的心頭。

「別愣著了,」帕金斯說,「咱們得把醫生叫過來。」

6

下午三點來鍾,弗蘭克林·鮑定和維吉爾·魯斯本開車經過諧和山墓園,又走了兩英里,從伯恩斯路拐上岔道,來到盡頭的板條木門前。他們開的是弗蘭克林那輛五七年款的雪佛蘭皮卡,艾克第二個任期的頭一年裡,這輛車還是優雅華麗的象牙白色,但現在是屎黃色和紅色底漆的混合物。車斗裡裝滿了弗蘭克林所謂的「屎貨」。每隔一個月左右,他和維吉爾就要裝一車屎貨來垃圾場,其中大部分是空啤酒瓶、空啤酒罐、空啤酒桶、空紅酒瓶和空「波波夫」牌伏特加酒瓶。

「關門,」弗蘭克林·鮑定眯起眼睛讀著釘在門上的標牌,「操,這下踩到屎了。」他拿起舒舒服服貼在腹股溝突出部位的道森啤酒瓶,狠狠地喝了一大口,然後用胳膊擦擦嘴。「今天星期六,對吧?」

「當然。」維吉爾·魯斯本答道。維吉爾根本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六還是星期二,他喝得連現在是幾月都搞不清了。

「星期六垃圾場不關門,對吧?」弗蘭克林問。門上只有一個標牌,但他卻看見了三個。他又眯起眼睛,三個標牌都寫著「關門」。寫字的油漆是穀倉紅色,毫無疑問就是杜德·羅傑斯看場小棚門背後的那罐油漆。

「星期六從不關門。」維吉爾說。他把酒瓶往臉上捅,但沒插進嘴裡,一口啤酒灑在左肩上。「上帝啊,沒擊中目標。」

「關門,」弗蘭克林越來越惱火,「婊子養的肯定躲在哪兒吸粉呢,絕對的。看老子怎麼收拾他。」他把皮卡打到一檔,鬆開離合器。兩腿之間的啤酒泛起泡沫,泡沫衝出酒瓶,淌到了褲子上。

「衝啊,弗蘭克林!」維吉爾叫道,打了個大大的酒嗝。皮卡衝開大門,把門撞翻在點綴著瓶瓶罐罐的路旁。弗蘭克林換上二擋,沿著遍佈車轍和坑洞的道路向前飛馳。車身在磨損了的彈簧上瘋狂搖擺。酒瓶從車斗後面飛出去,紛紛摔碎。海鷗尖叫著躥進天空,盤旋翻飛。

進門後再走四分之一英里,伯恩斯路的支路(到這兒已經叫垃圾場路了)結束於一片林間開闊地,也就是垃圾堆放場。密密麻麻的榿木和楓樹讓位給平坦的大片荒地,破舊的凱斯推土機定期開動,在地上留下了縱橫交錯的印跡;推土機此刻停在杜德的小屋旁邊。平地前方是現在填埋垃圾的採石坑。廢物和垃圾,夾雜著閃閃發亮的玻璃瓶和鋁合金罐,如一個個巨大沙丘般延伸開去。

「天殺的駝背廢物,估計一個星期沒犁地也沒燒垃圾了。」弗蘭克林說。他雙腳齊踩剎車,踩得踏板貼上車廂地板,機械發出摩擦的尖嘯聲。皮卡漂移了半秒才停下。「估計淹死在一箱酒裡了,肯定。」

「我不記得杜德很能喝。」維吉爾把空酒瓶扔出窗外,從地上的棕色紙袋裡又抽出一瓶。他用門鎖撬開酒瓶,啤酒被剛才的顛簸折騰得夠嗆,泡沫立刻湧到他的手上。

「哪個駝子不喝酒?」弗蘭克林睿智地說。他朝視窗吐了一口痰,發現車窗沒搖下來,只好拿襯衫袖子擦了擦遍佈刮痕的骯髒玻璃。

「咱們去找他。別是出什麼事了。」

他歪歪扭扭地倒車兜了個大圈子,車子停下時,後擋板在最新一堆加入林苑鎮的累積廢棄物的垃圾上方直晃盪。弗蘭克林關掉引擎,寂靜忽然壓了下來。除了海鷗永不停止的叫聲之外,垃圾場再沒有其他響動了。

「真他媽的靜。」維吉爾嘟囔道。

兩人鑽出卡車,繞到車後。弗蘭克林解開s形鎖釦,後擋板砰的一聲落下去。在垃圾場另一頭吃東西的海鷗群如烏雲般轟然起飛,嘎嘎叫著責備他們。

他們一言不發地爬上車斗,把屎貨噼裡啪啦地卸下來。綠色塑膠袋旋轉著飛進空中,落地時紛紛炸開。兩人早就做慣了這件事。他們是小鎮裡遊客很少見到(或願意見到)的那一部分:首先,小鎮居民很有默契地對他們視而不見,其次,他們也進化出了自己的保護色。假如在路上遇到弗蘭克林的皮卡,那輛車在你的後視鏡裡一消失,你就會即刻忘掉它。要是不巧瞅見他們窩棚的鐵皮煙囪向十一月的蒼白天空釋放鉛筆勾線般的青煙,你只會當它根本不存在。若是你在坎伯蘭遇見維吉爾懷抱棕色紙袋裝的福利伏特加走出救濟站,你會說聲你好,可一轉頭就不記得自己剛才和誰打了招呼;那張臉很面熟,但你就是想不起來他叫什麼。弗蘭克林的哥哥是德雷克·鮑定,裡奇·鮑定的父親(裡奇正是最近下臺的斯坦利街小學之王),德雷克幾乎忘了弗蘭克林還活著,而且依然住在鎮上。他早就超過了黑羊的階段,完全變成了灰色。

倒空車斗,弗蘭克林踢飛最後一個罐子——噹啷!——提了提綠色工裝褲。「咱們去找杜德。」他說。

兩人爬下卡車,維吉爾被自己的生皮鞋帶絆了一下,重重地坐在地上。「老天,做這鞋的連個半吊子都不夠格。」他口齒不清地嘟囔道。

他們穿過場地,走向杜德的油布窩棚。門關著。

「杜德!」弗蘭克林咆哮道,「嘿,杜德·羅傑斯!」他砸了一下門,整個棚子都為之顫抖,門內側的搭扣小鎖被拽脫,門搖搖晃晃地自己開了。棚子裡空無一人,卻充滿了噁心的汗臭味,兩人面面相覷,做個鬼臉:這對酒場老將聞過的黴味種類可謂不計其數。弗蘭克林一瞬間回憶起在罈子裡存放多年的泡菜,最後連滲出來的液體都變成了白色。

「婊子養的,」維吉爾說,「比壞疽還難聞。」

可是,窩棚裡卻整潔得讓人詫異。杜德的換洗襯衫掛在床上方的鉤子上,開裂的廚房椅子推到桌前,帆布床整理得符合軍隊標準。那罐紅漆擱在門背後的一疊報紙上,邊緣還有新近掛上的漆滴。

「再不走我就要吐了。」維吉爾說。他的臉色白中泛綠。

弗蘭克林的感覺不比他更好,他後退一步,關上房門。

他們打量著垃圾場,荒無人煙,蕭瑟寧靜,就像月球上的山脈。

「他不在,」弗蘭克林說,「估計在後面林子裡什麼地方,躺在哪兒回魂呢。」

「弗蘭克?」

「什麼?」弗蘭克林暴躁地說。他的好脾氣用完了。

「門是從裡面閂好的,他不在屋裡,該怎麼出去啊?」

弗蘭克林一驚,他轉身望向窩棚。從窗戶爬出來唄,他想這麼說,但沒能說出口。所謂的窗戶只是油布上的一塊切口,用耐風雨的塑膠釘牢;更何況窗戶也不夠大,脊背隆起的杜德無論如何也鑽不出來。

「隨他便,」弗蘭克林粗著嗓門說,「他不肯和咱們分享,那就去他媽的吧。咱們走。」

兩人回頭走向皮卡,弗蘭克林覺得有些東西正在滲過醉意構成的保護膜,他以後不會記起來,也不會願意記起: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感覺到此處有什麼東西發生了恐怖的改變。就好像垃圾場擁有了心跳,緩慢歸緩慢,但充滿了可怕的生機。他忽然想以最快速度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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