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瞅見老鼠。」維吉爾突然開口。
視線所及範圍內,一隻老鼠也沒有,能看見的只有海鷗。弗蘭克林努力回憶,想找到一次送屎貨來垃圾場但沒有見到老鼠的經歷。但卻找不到。他也不喜歡這一點。
「準是放了毒餌,弗蘭克,對吧?」
「別說了,走吧,」弗蘭克林說,「咱們快他媽的走。」
7
晚餐過後,醫生放本上樓探望麥特·伯克。會面沒多久就結束了;麥特正在睡覺。氧氣罩已經取走了,護士長說伯克明早肯定會醒,可以短時間見見訪客。
本覺得伯克的面容很憔悴,蒼老得讓他不忍心看,第一次顯得像是老人的面容。伯克靜靜地躺在床上,脖子上的贅肉從病號服裡擠了出來,他顯得那麼脆弱,那麼沒有防備。假如那些事情都是真的,本心想,伯克,醫護人員可幫不了你。假如那些都是真的,那我們就被困在不信鬼神的大本營裡了,這裡處理噩夢的手段是來蘇水、柳葉刀和化療,而不是木樁、聖經和歐石楠。他們安於使用生命支援系統、皮下注射器和裝滿硫酸鋇溶液的灌腸包。真理的支柱已經有了漏洞,而他們既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走到床頭,用手指輕輕地把麥特的頭部撥過去。頸部皮膚沒有印痕;他的血肉不會遭到天譴。
本猶豫片刻,然後走過去開啟壁櫥。麥特的衣物掛得整整齊齊,蘇珊探訪時見到他佩戴的那枚十字架吊在壁櫥門的內把手上。在房間柔和的燈光下,固定十字架的俗氣鏈條微微閃光。
本將十字架拿到床邊,套在麥特的脖子上。
「喂,你在幹什麼?」
護士端著一壺水和便盆進來,便盆的開口很有禮貌地蓋著一塊毛巾。
「把十字架套在他脖子上。」本答道。
「他是天主教徒?」
「現在是了。」本嚴肅地說。
8
夜幕降臨,有人輕輕敲響深溝路上索耶家的廚房門。邦妮·索耶帶著一絲輕笑前去開門。除了腰際的花邊短圍裙和腳上的高跟鞋,她什麼都沒穿。
開啟門,科裡·布萊恩特不由瞪大了雙眼,下巴險些摔在地上。「邦,」他說,「邦……邦……邦妮?」
「什麼事呀,科裡?」她不懷好意地抬起手放在門柱上,把赤裸的雙乳提到最傲然挺立的角度。與此同時,她故作端莊地交叉雙足,向他展示自己的兩條長腿。
「上帝啊,邦妮,要是碰上——」
「電話公司的小夥子?」她咯咯一笑,拉起科裡的一隻手,放在堅實的右乳上,「來抄表的嗎?」
他含著絕望咕噥了一聲(彷彿溺水的人第三次沒頂,手裡抓著的不是乾草而是胸部),把邦妮拽進懷裡。他用雙手抓住她的臀部,漿硬的圍裙在兩人擠壓下發出脆響。
「天哪,」她在科裡懷中蠕動著,「電話先生,你是不是要試試我的聽筒?我一整天都在等一個重要的電話——」
科裡抱起邦妮,伸腳關上背後的房門。邦妮不需要指點臥室的方向,科裡已是熟門熟路。
「你確定他不會回家?」他問。
邦妮的雙眼在黑暗中閃爍著。「咦,電話先生,你說的是誰呀?不是我那位英俊的夫君吧……他去佛蒙特州的伯靈頓了。」
科裡把她橫放在床上,兩條腿從床邊垂下來。
「開燈,」她的聲音忽然變得緩慢而凝重,「我要看清楚你在幹什麼。」
科裡開啟床頭燈,低頭看著她。圍裙已經被扯到一旁,她的眼神慵懶而溫暖,瞳仁大而閃亮。
「脫掉那個。」他打個手勢。
「你自己動手,」她說,「電話先生,自己弄清楚怎麼解開那個結。」
他彎腰去解圍裙。邦妮總讓他感覺自己是第一次踏上本壘板的孩子,嘴裡發乾,雙手一靠近她就開始顫抖,彷彿她的肌膚朝著周圍放射強大的氣流。她一直沒有完全離開過科裡的腦海,駐紮在那裡的架勢就彷彿嘴裡的一處傷口,你忍不住要用舌頭去碰、去舔。她甚至在科裡的夢境裡放肆淫樂,皮膚閃著金光,興奮不能自已。她的創造力沒有邊際。
「不行,要跪下,」她說,「跪下,服侍我。」
科裡笨拙地跪下,爬向邦妮,伸手去摸圍裙繫帶。邦妮把穿著高跟鞋的雙足擱在他的兩肩上。科裡俯首親吻她的大腿內側,唇下的肌膚緊實而溫暖。
「這就對了,科裡,這就對了,接著往上,往——」
「啊哈,感覺不錯吧?」
邦妮·索耶叫了起來。
科裡·布萊恩特抬起頭,又是驚訝又是困惑。
雷吉·索耶靠在臥室門框上,手持雙筒霰彈槍,槍身鬆鬆垮垮地懸在另一條胳膊的前臂外,槍口指著地板。
科裡沒控制住膀胱,一股暖流衝了出來。
「原來不是胡扯啊。」雷吉詫異地說。他走進房間,面帶微笑。「真是沒想到。這下我欠米奇·西爾維斯特那醉鬼一箱百威了。該死。」
首先恢復說話能力的是邦妮。
「雷吉,聽我說,不是你想的那樣。是他,他闖了進來,像個瘋子一樣,他,他——」
「婊子,閉嘴。」雷吉笑容絲毫不減,笑得很溫和。雷吉塊頭很大,仍舊穿著兩小時前邦妮和他吻別時的那身鐵灰色套裝。
「聽我說,」科裡怯生生地說,他嘴裡裝滿了噴湧而出的唾液,「求你了,別殺我。就算我活該也別殺我。你不想進監獄吧,不值得啊。揍我一頓好了,我準備好了,但千萬別——」
「起來,佩裡·梅森,別跪著了,」雷吉·索耶臉上還是那種溫和的笑容,「你的拉鏈開了。」
「聽我說,索耶先生——」
「哎,叫我雷吉好了,」雷吉溫和地笑著說,「咱們大概算是最親密的好夥伴了。我險些就看見你幹那事的樣子了,對吧?」
「雷吉,不是你想的那樣,他強姦我——」
雷吉看著邦妮,笑容既溫和又真誠。「多說一個字,我就把這東西捅到你嘴裡,讓你嚐嚐航空特快什麼滋味。」
邦妮開始呻吟,臉色彷彿原味酸奶。
「索耶先生……雷吉……」
「你姓布萊恩特對嗎?彼得·布萊恩特的兒子?」
科裡瘋狂點頭表示沒錯:「是的,對,就是這樣。聽我——」
「我替吉姆·韋伯開車那會兒,經常賣給他二號燃油,」想起往事,雷吉溫和地笑著說,「那是我遇到這個騷婊子前四五年的事情。你爹知道你來這兒嗎?」
「不知道,先生,他會傷透心的。你可以隨便揍我,我活該,但要是殺了我,我爸知道了肯定會活活氣死,那時候你就有兩條人命——」
「不會,我敢打賭他不會知道的。跟我去客廳談幾句。咱們不動粗,來吧。」他溫和地對科裡笑著說,讓科裡知道他不想傷害對方;然後,他掃了一眼邦妮,後者鼓著眼睛凝視他。「騷貨,你給我好好待著,否則就永遠不會知道《秘密風暴》的結局了。布萊恩特,你跟我來。」他用霰彈槍比劃了一下。
科裡領頭走進客廳,腳步有些踉蹌,他感覺雙腿如橡膠。兩邊肩胛之間的一處地方癢得難受。這就是他打算射擊的地方,他心想,就在兩肩之間。不知我能不能撐到看見自己的內臟塗滿牆壁——
「轉過來。」雷吉說。
科裡轉了過來。他開始痛哭流涕。他也不想這樣,但就是忍不住。哭不哭也無所謂了,反正他已經尿溼了褲子。
霰彈槍不再隨隨便便搭在雷吉的前臂上。兩根槍管直直地對準了科裡的臉膛。槍口似乎在膨脹和長大,最後變成兩個無底深井。
「你知道你幹了什麼嗎?」雷吉問。笑容消失了,他的臉色非常嚴肅。
科裡沒有回答。這是一個愚蠢的問題,他只顧哭個不停。
「你睡了另外一個人的老婆,科裡。你的名字是科裡對吧?」
科裡點點頭,淚水在面頰上汩汩而下。
「知道被捉姦會有什麼下場嗎?」
科裡點點頭。
「抓住槍管,科裡。很容易的。扣動扳機要五磅力,我現在只出了三磅。你就假裝……假裝在捏我老婆的奶子好了。」
科裡伸出一隻顫抖的手,放在槍管上。手掌發燙,金屬很涼。他從喉嚨深處發出痛苦的哀鳴。全完了,懇求的時間已經過去。
「放進嘴裡,科裡。兩根槍管都放進去。對,就是這樣。慢點兒!……這樣就好。不錯,你嘴巴挺大。給我往裡捅進去,你知道怎麼捅進去,對吧?」
科裡的兩頜張大到了極限。霰彈槍的槍管幾乎抵到了上顎,驚恐不安的胃部躍躍欲嘔。貼著牙齒的槍管油乎乎的。
「閉上眼睛,科裡。」
科裡只能瞪著他,滿是淚水的雙眼大如茶碟。
雷吉又露出那種溫和的笑容:「科裡,閉上你淡藍色的眼睛。」
科裡閉上了眼睛。
肛門括約肌鬆開了。他只是極模糊地意識到這一點。
雷吉同時扣動兩個扳機。擊錘落在空蕩蕩的彈倉上,發出咔咔兩聲。
科裡倒在地上,昏迷如死人。
雷吉低頭看了他幾秒鐘,溫和的笑容始終不減,收起霰彈槍,槍托朝上。他轉身走向臥室。「邦妮,我來了。不管你有沒有準備好。」
邦妮·索耶開始尖叫。
9
科裡·布萊恩特沿著深溝路跌跌撞撞走向電話公司卡車停放的地方。他臭烘烘的,兩眼充血,眼神呆滯。他後腦勺起了個大包,那是他昏倒時在地板上撞的。靴子在柔軟的路肩上蹭出嗤嗤的拖拽聲。他努力把思路集中在嗤嗤的聲音上,儘量不去想別的,特別是自己的人生如何突然急轉直下。現在八點一刻。
把科裡趕出廚房門的時候,雷吉·索耶依然滿臉溫和的笑容。邦妮痛苦的啜泣聲持續不斷地從臥室傳來,襯托著雷吉的聲音。「現在,給我當個乖孩子,沿著馬路往上走。爬進你的卡車,回鎮上去。十點差一刻,從路易斯頓到波士頓的巴士經過本鎮,到了波士頓,換輛車,全國哪兒都到得了。巴士在斯潘塞的店門口停。你要上車。因為再讓我見到你,我就宰了你。她不會有事,現在乖乖的了。只是接下來幾個星期只能穿長褲和長袖襯衫出門,不過我沒碰她的臉。你呢?先給我滾出撒冷林苑鎮,然後再弄乾淨自己,開始當自己是個男人。」
於是,此刻他沿著馬路往上走,即將不折不扣地執行雷吉·索耶的吩咐。到了波士頓,他打算往南走……隨便去南方哪兒。他在銀行裡有一千多塊存款,母親經常說他生性節儉。他可以打電報要家裡人匯款,靠這筆錢生活一陣子,直到找到工作,同時在接下來的幾年間努力忘記今夜的事情:槍管的味道,拉在褲子裡的屎尿惡臭。
「你好,布萊恩特先生。」
科裡憋出一聲驚叫,發狂般地瞪著暗處,剛開始他什麼也看不見。風穿梭於林木之間,陰影在路面上跳躍舞動。他的眼睛忽然辨認出一個比較堅實的陰影,那個影子站在馬路和卡爾·史密斯家屋後牧場之間的石牆前。陰影形狀類似人類,但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什麼地方……
「你是誰?」
「一位見多識廣的朋友,布萊恩特先生。」
那東西的形狀發生變化,從陰影中走了出來。在微弱的光線下,科裡看見了一位中年男人,他留黑色唇髭,雙眼深陷,眼神明亮。
「你遭受了不公的虐待,布萊恩特先生。」
「你怎麼知道我的事情?」
「我知道很多事情。知道事情就是我的本行。抽菸嗎?」
「謝謝。」他感激地接過香菸,塞在雙唇間。陌生人替他點菸,在木杆火柴帶來的亮光中,他發現陌生人的顴骨很高,像斯拉夫人,前額顏色蒼白,瘦骨嶙峋,黑色頭髮梳向腦後。火光熄滅,科裡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香菸。歐洲煙,很衝,但總比沒有強。他稍稍冷靜了一些。
「你是誰?」他又問了一聲。
陌生人哈哈大笑,嘹亮而圓潤得令人吃驚的笑聲在微風中迴盪,宛如香菸飄出的煙氣。
「名字!」他說,「哈,美國人總是執著於名字!因為我叫比爾·史密斯,所以你肯買我的汽車!吃這個名字的東西!看電視上的那個名字!要是能讓你寬心,那我就告訴你吧,我叫巴洛。」他再次放聲大笑,兩眼閃閃發光、熠熠生輝。科裡感覺到笑意逐漸爬上嘴角,他自己都不敢相信會這樣。與這雙黑眼睛裡的嘲諷笑意相比,他的麻煩事彷彿遠在千里之外,毫無重要性可言。
「你是外國人,對吧?」科裡問。
「我來自許多地方;然而在我看來,這個國家……這個鎮子……卻住滿了外國人。明白我的意思嗎?嗯?嗯?」他再次迸發出宏亮的沛然笑聲,科裡不由自主地也跟著笑了起來。笑聲被全身心的壓力從喉嚨口擠出來,因為遲到的歇斯底里而有點尖細。
「外國人,是啊,」他繼續道,「美麗、迷人的外國人,生機盎然,充滿了血氣和活力。布萊恩特先生,你知道你的國家和你這個鎮子的人民有多麼美麗嗎?」
科裡只顧咯咯直笑,稍微有些不好意思。他無法將視線從陌生人的臉上移開。陌生人的臉吸引住了他的視線。
「這個國家的人民,不懂什麼是飢餓或渴求。上次有人體驗到與之類似的感覺已經是兩個世代以前了,即便在當時,那也不過是遠處房間傳來的細小回聲。他們認為他們懂得悲傷,但僅僅是孩子在生日宴會時把冰激凌掉在草地上的悲傷。他們沒有……英語怎麼說來著?……被馴化。他們帶著無限活力互相傷害。你能相信嗎?你明白了嗎?」
「我明白了。」科裡說。望進陌生人的雙眼,他看見了許多東西,這些東西每一樣都那麼美好。
「這個國家是個令人讚歎的矛盾體。在其他地方,一個人要是每天都吃得很飽,他會長胖……會昏昏欲睡……像一頭豬。但在這片土地上……你變得越來越貪婪。明白嗎?比方說索耶先生。他擁有那麼多東西,卻連幾粒麵包渣都不肯分給你。真和生日宴會上的孩子一樣,就算自己吃不下了,也要推開別的孩子。難道不是這樣嗎?」
「是的。」科裡說。巴洛的雙眼那麼大,那麼充滿同情。這就是一個……
「這就是一個視角的問題,對吧?」
「對!」科裡叫道。這位先生點中了最正確、最準確、最精確的詞語。香菸不知不覺地從指間滑落,掉在路面上悶燒著。
「我大可以繞過你們這麼一個鄉村社群,」陌生人陷入沉思,「我大可以去一個擁擠的大城市。呸!」他忽然昂首挺立,兩眼放光。「我對城市有什麼看法?很容易在過馬路的時候被車子壓死!很容易被骯髒的空氣嗆住!要和狡詐、愚蠢的淺薄人物打交道,他們關心的事情都……英語怎麼說來著?仇視?……對,都不利於我。我這麼一個可憐的鄉下人,怎麼應付得了大城市的空虛和世故……甚至是美國的城市?不行!堅決不行!我唾棄你們的城市!」
「沒錯!」科裡悄聲附和。
「所以我來了這裡,來了這個鎮子。把這裡介紹給我的那個聰明人,他當初也住在鎮上,可惜已經去世了。這裡的百姓仍舊富足,仍舊血氣旺盛,內心填滿了侵略性和黑暗,足以……足以……英語裡沒有合適的詞語:pokol、vurderlak、eyalik。你跟得上我的思路嗎?」
「能。」科裡輕聲說。
「這裡的人還沒有切斷來自大地母親的生命力,只是裹上了鋼筋水泥的外殼。他們把手插進生命的羊水裡,硬生生奪走大地的生命,完完整整,帶著心跳的生命!難道不是這樣?」
「是的!」
陌生人和善地嘿嘿一笑,伸手按住科裡的肩頭。「你是個好孩子。優秀、強壯的好孩子。你應該不想離開這個完美的小鎮吧?」
「不想……」科里耳語道,但他忽然起了疑心。恐懼去而復來,但恐懼有什麼重要的呢?這位先生不會允許他受到任何傷害。
「那你就不會離開了,永遠不會。」
科裡站在那裡,兩腳像是生了根,全身顫抖,看著巴洛的頭部漸漸靠近。
「準你向肆意浪費他人渴求之物者復仇。」
科裡·布萊恩特沒入遺忘之大河,河名歲月,其色血紅。
10
九點鐘,固定在醫院牆壁上的電視即將播放週六夜的電影,本病床旁的電話響了。來電者是蘇珊,她的聲音瀕臨失控邊緣。
「本,弗洛伊德·蒂比茨死了。昨天半夜死在了牢房裡。科迪醫生說是急性貧血——但我和弗洛伊德好過!他有高血壓,所以軍隊才不肯要他!」
「彆著急。」本坐了起來。
「還沒完呢。彎道區有戶姓麥克杜格爾的人家。他們家十個月大的孩子死了。警察把麥克杜格爾夫人帶走關了起來。」
「知道嬰兒怎麼死的嗎?」
「我母親說埃文斯夫人聽見珊德拉·麥克杜格爾在尖叫,過去看是怎麼一回事,埃文斯夫人給普羅曼老醫生打了電話。普羅曼什麼也沒說,但埃文斯夫人告訴我母親,她看不出孩子有任何異樣……除了他死了。」
「麥特和我這對神經佬湊巧都不在鎮上,而且都動彈不得,」本更多是在自言自語,「簡直像安排好的。」
「還有呢。」
「什麼?」
「卡爾·福爾曼失蹤了。邁克·萊爾森的屍體也是。」
「只可能是那個了,」他聽見自己在說,「沒有別的解釋。我明天就出院。」
「這麼快?他們肯放你走嗎?」
「這事情容不得他們決定,」他心不在焉地答道,腦子早就跑向另外一個話題了,「你有十字架嗎?」
「我?」蘇珊似乎吃了一驚,覺得有點好笑,「老天,沒有。」
「我不是在和你開玩笑,蘇珊——我這輩子都沒這麼嚴肅過。這個時間你能從任何地方弄到十字架嗎?」
「呃,瑪麗·鮑定。我可以走到——」
「不行,別上街。留在家裡。自己做一個,就算把兩根木棍粘在一起也行。放在床頭。」
「本,我還是不敢相信。或許有什麼瘋子會以為自己是吸血鬼,但——」
「隨你相信什麼都行,但千萬要做十字架。」
「可是——」
「做一個好嗎?就當逗我開心了?」
蘇珊不情願地答道:「好吧,本。」
「明天上午九點左右來醫院,行嗎?」
「行。」
「那好。到時候咱們上樓找麥特通報情況。然後你和我去找詹姆斯·科迪醫生聊聊。」
蘇珊說:「本,他會把你當瘋子看的。知道嗎?」
「我想我知道。但天黑後感覺起來很真實,不對嗎?」
「是啊,」蘇珊輕聲答道,「上帝啊,是的。」
不知為何,他想到了米蘭達和米蘭達的死亡:摩托車在水泊上打滑,倒地向前滑行,米蘭達的尖叫聲,他自己愚蠢的恐慌,卡車的側面越來越近,他們正正地撞了過去。
「蘇珊?」
「嗯?」
「好好保重,求你了。」
她結束通話電話,本把聽筒放回原處,呆呆地看著電視機,幾乎沒有意識到多麗絲·戴和洛克·哈德遜合演的喜劇已經開始了。他身旁沒有十字架。他的視線溜向視窗,窗外唯有蒼茫夜色。就像孩子害怕黑暗那樣的古老恐懼悄然爬遍全身,他望著多麗絲·戴在電視裡給長毛狗洗泡泡浴,陷入無盡的恐懼。
11
波特蘭縣的停屍房是個消過毒的冰冷房間,上上下下全貼著綠色的瓷磚。地板和牆壁是統一的中等綠色,天花板顏色略淡。牆上嵌著許多四方形的鋼門,形狀就像放大的車站投幣儲物櫃。平行的長排日光燈管向所有東西投下淡漠的無色光線。房間的裝飾不可能讓人心情愉快,但此處的住客從來不會抱怨。
週六晚上十點差一刻,兩名值班人員推來一具蒙著罩單的屍體,這位年輕的同性戀在市中心的酒吧裡被人槍殺。這是他們今晚收到的第一具屍首;喪命於高速公路的通常在凌晨一點到三點進門。
巴蒂·巴斯康正在講關於陰道除臭噴劑的法國人笑話,一句話說到半截,他忽然停下,直勾勾地瞪著姓氏以m到z開頭的那一排櫃子:其中有兩個被拉開了。
他和鮑勃·格林伯格放下新推進來的屍體,趕忙走了過去。巴蒂站在第一扇櫃門前,瞥了一眼門上的名籤,鮑勃走向另一扇櫃門。
蒂比茨,弗洛伊德·馬丁
性別:男
收容日期:七五年十月四日
驗屍日期(計劃):七五年十月五日
簽字人:科迪,醫學博士
他抓住門內側的把手猛地一拽,輪腳上的平板無聲無息地滑了出來。
空的。
「嘿!」格林伯格抬頭對他喊道,「他媽的是空的。這種玩笑也——」
「我今天一直守在桌前,」巴蒂說,「沒有人從我身邊經過。我敢發誓。肯定是卡蒂當班的時候搞的名堂。你那個叫什麼名字?」
「麥克杜格爾,蘭道爾·弗雷圖斯。inf.縮寫是什麼意思?」
「嬰兒,」巴蒂愣愣地答道,「耶穌基督,咱們這下麻煩大了。」
12
有什麼東西驚醒了他。
他一動不動地躺在黑暗中,聽著鐘錶的滴答聲,眼睛盯著天花板。
聲響,異常的聲響。但屋子靜悄悄的。
又來了。刮擦聲。
馬克·皮特里翻了個身,望向窗外:玻璃的另一邊,丹尼·格立克正在盯著他,膚色慘白如屍體,雙眼血紅似野獸。他的嘴唇和下巴染了某些黑色的東西,發現馬克投來視線,他粲然一笑,露出變得又長又尖的恐怖獠牙。
「讓我進來。」一個聲音耳語道,馬克無法確定這幾個字是穿透黑暗飄進了耳朵,還是僅僅存在於他的腦海中。
他開始覺察到內心的恐懼:身體的反應先於意識。他從未這樣害怕過;上次在波漢海灘從浮碼往岸邊遊的路上他兩腿抽筋,以為就要淹死了,他當時也沒有這麼害怕過。他的意識儘管有許多方面仍舊稚氣未脫,但此刻僅僅幾秒鐘就對處境做出了準確的判斷。他面臨的危險不止死亡這麼簡單。
「讓我進來,馬克,我要和你一起玩。」
窗外的醜惡怪物沒有駐足之處,馬克的房間在二樓,窗外沒有壁架;但不知怎的,它懸浮在半空中……也可能像夜行昆蟲似的攀附於木瓦之上。
「馬克……我終於來了,馬克,求你了……」
對了,他們必須得到邀請才能進屋。馬克從怪物雜誌上讀到過這個細節,他母親總害怕那些雜誌會危害身心,讓他走錯路。
他爬下床,險些跌倒。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害怕」這個字眼實在過於溫和。就連「恐懼」也不能形容此刻的感受。窗外的慘白麵孔試圖微笑,但那個怪物浸淫於黑暗太久,已經忘記該怎麼笑了。落入馬克眼中的是一副不停抽搐的怪相:嗜血、僵硬,真是悲慘。
可是,假如往那雙眼睛裡看,感覺並不糟糕。假如往那雙眼睛裡看,你將不再那麼害怕,你會明白,需要做的只是開啟窗戶說一聲「進來吧,丹尼」,然後你就一點兒也不害怕了,因為你將與丹尼友好相處,與他們所有人友好相處,與他友好相處。你會——
停下!他們就是這麼誘你入套的!
他拼命避開眼神,這個動作耗盡了他的全部意志力。
「馬克,讓我進來!我命令你!他命令你!」
馬克又開始走向視窗。他無法阻止自己,無法抗拒那個聲音。他靠近玻璃窗,外面邪惡的男童臉孔因為渴望而不住抽搐、扭曲。被泥土染黑的指甲拼命抓撓窗戶。
想辦法,快!快想!
「雨,」他用沙啞的聲音悄聲說,「西班牙的雨主要落在平原地區。他徒然敲打廊柱,依然堅稱他看見了鬼魂。」
丹尼·格立克帶著噝噝的聲音說:「馬克!開窗!」
「貝蒂·位元買了一些黃油——」
「開窗,馬克,他命令你!」
「——但是貝蒂說,黃油是苦的。」
他的意志力越來越弱。對方的低語正在刺透他築起的屏障,命令的口吻不容抗拒。馬克的眼神落在堆滿怪物模型的桌子上,此刻看起來多麼乏味,多麼愚蠢——
視線忽然鎖定了模型群落的一部分,雙眼微微睜大。
塑膠食屍鬼正在穿越塑膠墓園,有塊墓碑做成十字架的形狀。
他沒有停下來思前想後和斟酌利弊(這都是成年人會採取的行動,比方說他的父親,而這兩條路都會毀了他),馬克一把抓起十字架,緊緊地攥在手心裡,然後大聲說:「那麼,就請進吧。」
那張臉上頓時充滿了奸詐和狂喜。窗戶緩緩拉起,丹尼爬進房間,向前走了兩步。他張著嘴,撥出的惡臭超乎想象:那是萬人冢的氣味。魚肚白顏色的冰冷雙手落在馬克的兩肩上。頭部如野狗般昂起,上嘴唇被閃閃發亮的犬齒頂開。
馬克使出渾身力氣,把塑膠十字架猛地貼在丹尼·格立克臉上。
丹尼的尖叫太可怕了,不屬於人間……但這個聲音沒有實質,僅僅迴盪於馬克大腦的迴廊中、靈魂的斗室裡。曾經是格立克的怪物原本滿臉凱旋的笑容,此刻被痛苦刺激得張大嘴巴,面容扭曲成一個鬼臉。慘白的肌膚噴出濃煙,它蠕動身軀,半躍半跌地飛出了視窗,就在離開前的那個瞬間,馬克感覺到它的血肉如煙霧般消散。
一切都結束了,就彷彿從未發生過。
但十字架發出刺眼的光芒,彷彿被引燃了內部的導火索;隔了幾秒鐘,它漸漸暗下去,在馬克眼中留下藍色的殘影。
透過地板上的格柵,他聽見父母臥室裡的檯燈咔嗒一聲拉亮,繼而傳來父親的聲音:「他媽的什麼聲音?」
13
兩分鐘後,臥室門砰然開啟,這段時間足夠讓馬克把房間恢復原狀。
「小子?」亨利·皮特里音調柔和,「你醒著嗎?」
「大概吧。」馬克睡意全無地答道。
「做噩夢了?」
「呃……我想是的,我不記得了。」
「你在夢中大喊大叫——」
「對不起。」
「哎,這有什麼對不起的。」他猶豫片刻,想起兒子早些年的樣子:穿藍色連體服,更麻煩,但也更容易理解。「要喝杯水嗎?」
「不用了,謝謝。」
亨利·皮特里掃了兩眼兒子的房間,他無法理解驚醒時體驗到的那種悚然驚懼感,這感覺遲遲不肯離開:那是災禍一英寸一英寸悄悄爬近的冰冷感覺。是啊,一切看起來都挺正常的。窗戶關著。沒有什麼被碰倒。
「馬克,有什麼不對頭的嗎?」
「沒有。」
「呃……那麼,晚安。」
「晚安。」門輕輕關上,父親踩著拖鞋下樓去了。馬克聽憑解脫感和延宕反應奪去他的行動能力。換了成年人,此刻多半會歇斯底里發作,年紀更小或更大的孩子大概也不例外。馬克卻感到恐懼感以難以覺察的速率漸漸抽離身體,類似於在某個涼爽的日子游完泳後讓風吹乾身子。恐懼騰出的位置漸漸被睡意佔據。
徹底睡著之前,他發覺自己又在思索成年人的獨特之處。他們用輕瀉劑、酒精和安眠藥驅趕恐懼,享受睡夢,他們的恐懼總是那麼無趣,那麼普通:工作;金錢;要是我不能給詹妮買身好衣裳,老師會怎麼想;老婆還愛我嗎;誰是我的朋友——實在太沒意思了,怎麼比得上孩子關燈後躺在床上與之共眠的恐懼?孩子只肯向其他孩子坦白,尋求完全而徹底的理解。有些孩子每個夜晚都必須應付床底和地下室裡的怪物,應付恰恰在視線不可及之處瞪視、躍動、威脅他們的怪物,也沒聽說有什麼集體療法、精神病醫師或社會服務工作者來幫助他們。孤單的戰爭每夜上演,唯一的治癒手段是想象力的最終枯竭,又稱「長大成人」。
這些念頭以更簡短的表達方式掠過馬克的腦海。前一天夜裡,麥特·伯特也正面接觸了這麼一個黑暗邪物,結果被驚嚇引發的心臟病突發擊倒;今夜,馬克·皮特里遭遇了同樣的事件,但十分鐘後他就安然入夢,右手鬆垮垮地抓著塑膠十字架,彷彿幼童攥住撥浪鼓。這就是男人和男孩的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