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週日早晨陽光明媚,上午九點過十分,本對蘇珊的擔憂正變得越來越認真,床頭的電話響了起來。他一把拿起聽筒。
「你在哪兒?」
「放鬆。我在樓上和麥特·伯克在一起。如果你能動彈的話,他懇請您大駕光臨他的病房。」
「你怎麼沒來——」
「我早就來看過你了。你睡得跟只小羊羔一樣。」
「他們昨天夜裡給我用了強效鎮靜劑,好偷器官移植給身份不明的億萬富翁病人,」他說,「麥特怎麼樣?」
「上來自己看吧。」蘇珊說。沒等她結束通話電話,本已經開始穿袍子了。
2
麥特看起來好多了,模樣甚至年輕了幾歲。坐在床邊的蘇珊穿著亮藍色的連衣裙。看見本走進房間,麥特舉起手行了個禮:「搬塊石頭過來坐。」
本拽過一把不舒服得可怕的醫院椅子坐下:「感覺如何?」
「好多了。還很虛弱,但好多了。護士昨天夜裡停了輸液,早晨允許我吃了個水煮蛋。噁心。這是在讓我預習敬老院的生活。」
本輕輕親了親蘇珊,在蘇珊的臉上看到了強行扮出的鎮定,五官像是被細鐵絲紮在一起的。
「從你昨晚打電話到現在,有新進展嗎?」
「我沒聽說有。不過我七點鐘就出家門了,林苑鎮每逢週日總是醒得比較晚。」
本的視線移向麥特:「你想談談這件事情嗎?」
「嗯,我想是的,」麥特答道,稍微動了動身子,本掛在他脖子上的十字架大放金光,「順便說一句,謝謝你給我戴十字架。很有安慰效果,儘管它只是週五下午在伍爾沃斯店裡買的清倉貨。」
「你情況如何?」
「‘已穩定’,昨天下午晚些時候,年輕的科迪醫生檢查時用了這個可厭的術語。按照他給我做的心電圖,只是一場不成氣候的心臟病發作……沒有形成血栓。」他哼了一聲。「希望如此,免得他自己遭殃。一個星期前他才給我檢查過身體,按說我可以因為背約告得他把文憑從牆上卸下來。」他忽然停下,直直地看著本。「他說他見過類似的病例,由巨大的驚嚇引起。我把嘴閉得緊緊的,這樣做沒錯吧?」
「非常正確。但事態又有發展。蘇珊和我打算今天去見科迪,把前因後果全告訴他。他要是不肯當場簽字效忠於我,我們就打發他來找你。」
「我會狠狠羞辱他的,」麥特惡聲惡氣地說,「拖鼻涕的龜孫子不讓我抽菸鬥。」
「蘇珊有沒有告訴你從週五夜裡開始鎮上都發生了哪些事情?」
「沒有,她說要等三個人聚齊了再說。」
「聽她說之前,你先詳細講講你家裡出了什麼亂子,行嗎?」
麥特的臉色陰沉下來;有那麼幾秒鐘,正在康復的好臉色縮了回去。本再次見到了前一天的那個沉睡老人。
「如果你還沒準備好——」
「不,我當然準備好了。只要我的猜測有一半正確,我就必須說出來,」他露出苦澀的笑容,「我一向認為自己思想開放,不容易受驚嚇。多有趣啊,大腦遇到了不喜歡或認定有威脅的東西,會用上多大的力氣去遮蔽它。和咱們小時候玩的魔術畫板一樣,你不喜歡你畫的東西,把頂上那層揭起來就全都消失了。」
「但線條會永遠留在底下的黑色填料上。」蘇珊說。
「是啊,」麥特對蘇珊笑笑,「這個隱喻真不賴,說透了意識和潛意識的相互作用。弗洛伊德只喜歡用洋蔥打比方,太可惜了。不好意思,離題了。」他看著本。「你聽蘇珊說過了嗎?」
「是的,但——」
「沒關係,我只是想知道能不能略過背景介紹。」
他用近乎不含感情的單調語氣講述經過,只在護士輕手輕腳進來問他要不要喝薑汁汽水的時候停了一次。麥特說要是能喝一杯汽水那可就太好了。他娓娓道來,不時吸一口杯子裡的伸縮式麥管。本注意到,當麥特說到邁克後仰翻出窗戶的時候,杯子裡的冰塊發出了輕微的碰撞聲。但他的聲音沒有動搖,仍舊是那個略帶抑揚頓挫的平穩調門,本覺得這多半是麥特上課時的語氣。本再次泛起這樣的念頭:他真是一位值得欽佩的長者。
等他全部說完,三個人有幾秒鐘誰也不吭一聲,最後還是麥特自己打破了沉默。
「就是這些了,」他說,「二位未曾目睹的先生女士,你們怎麼看以上的證詞。」
「我們昨天就此聊了不少,」蘇珊說,「讓本告訴你吧。」
本略有些不好意思,他提出一個又一個符合理性的解釋,然後挨個推翻。聽他說完紗窗是從室外固定的,還有柔軟的地面沒有梯子留下的印記,麥特鼓起掌來。
「大偵探!了不起!」
麥特又看著蘇珊說:「諾頓小姐,你呢?當初寫作文總是條理清楚,段落如磚石,主題句如灰漿,你怎麼看?」
蘇珊低頭盯著正在摺疊衣角的雙手,然後抬起頭看著麥特:「本昨天給我講了一通‘不可能’這個詞的語言學意義,所以我不會再使用這個字眼了。可是,伯克先生,我還是很難相信林苑鎮有吸血鬼出沒。」
「如果能夠安排得不洩露秘密,我願意接受測謊儀測試。」麥特輕聲說。
蘇珊的臉紅了紅。「不,不用——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相信鎮子裡有事情在發生。是……很可怕的事情。可是……吸血鬼……」
麥特伸出一隻手,蓋在蘇珊的手上。「我理解,蘇珊,能幫我一個忙嗎?」
「只要我做得到。」
「咱們……咱們三個……先假設這一切都是真的。先把假設當事實接受下來,當且僅當被證明錯誤為止。科學方法,明白嗎?本和我已經討論過檢驗假設的方法和手段了。沒人比我更願意證明它是錯誤的。」
「但你並不這麼認為,對嗎?」
「是的,」麥特輕聲說,「我和自己懇談良久,最終得出了結論:我相信我親眼所見的。」
「咱們暫且放下相不相信的問題,」本說,「此刻討論這個沒有意義。」
「我同意,」麥特說,「你有什麼進一步的打算?」
「呃,」本說,「我任命你擔任總研究員。背景決定只有你才適合這個職位。再說你現在臥床不起。」
麥特惡狠狠地瞪著他,與談起背信棄義的科迪不准他抽菸鬥時一樣。「等圖書館開門,我打電話找洛芮塔·斯塔奇。她會用推車送來我要的書籍。」
「今天週日,」蘇珊提醒他,「圖書館關門。」
「她會為我開門的,」麥特說,「否則看我不煩死她。」
「找到與這個題目有關係的每一份資料,任何東西都不能放過,」本說,「病理學、神話學、心理學,明白嗎?所有資料。」
「我會做筆記的,」麥特惱怒地說,「以上帝起誓,我會的!」他打量著本和蘇珊。「自從在醫院醒來,這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是條漢子。你有什麼計劃?」
「首先,科迪醫生。萊爾森和弗洛伊德·蒂比茨都是他驗屍的。也許能說服他掘起丹尼·格立克的屍體。」
「他會願意嗎?」蘇珊問麥特。
麥特先吸了一口薑汁汽水,然後才回答:「我教過的那個吉米·科迪馬上就會答應的。那孩子很有想象力,思想開放,非常抗拒‘不可能’三個字。經驗主義至上的大學和醫學院對他有什麼影響?這我就不知道了。」
「你們怎麼都這麼拐彎抹角的?」蘇珊說,「特別是冒著被一口回絕的風險找科迪醫生。為什麼不讓我和本直接去馬斯滕老宅了結所有的事情?記得上週的日程表原本有這個節目的。」
「讓我告訴你為什麼不行,」本說,「因為我們現在假設那些猜想是真的。你難道特別願意把腦袋放進獅子的血盆大口?」
「吸血鬼不是白天睡覺嗎?」
「無論斯特萊克是什麼角色,他都不是吸血鬼,除非古老的傳說錯得離譜,」本說,「他在白天經常拋頭露面。最好的情況,他像對付非法闖入者那樣趕走我們,我們空手而歸。最壞的情況,他可以制服我們,把我們留到天黑以後。等漫畫伯爵醒來當開胃點心。」
「巴洛?」蘇珊問。
本聳聳肩:「為什麼不呢?紐約購貨之旅的解釋太方便了,不可能是真的。」蘇珊的眼神仍舊執拗,但她沒再多說什麼。
「要是科迪笑著趕你走怎麼辦?」麥特問,「假設他沒有立刻叫精神病院來抓你的話。」
「日落時去墓地,」本說,「盯著丹尼·格立克的墳墓。就當是做實驗了。」
半躺著的麥特騰地一下坐直:「答應我,本,你會盡量小心,答應我!」
「我們會的,」蘇珊安慰麥特道,「我們保證時刻緊握十字架。」
「別開玩笑,」麥特喃喃道,「如果你們見過我看——」他扭過頭,望向窗外被陽光曬枯的榿木樹葉和晴朗的秋日天空。
「她也許在開玩笑,但我是認真的,」本說,「我們會做足所有預防措施。」
「去找卡拉漢神父,」麥特說,「讓他給你弄些聖水……可能的話,再要些聖餅。」
「他那人怎麼樣?」本問。
麥特聳聳肩。「有點怪。也許是酒鬼。即便是,也是有文化、講禮貌的那種。改良後的天主教教會也許弄得他不怎麼舒服。」
「你確定卡拉漢神父是……確定他酗酒嗎?」蘇珊驚訝得有些瞪大了眼睛。
「不是百分之百肯定,」麥特說,「但我從前的一名學生,布萊德·坎皮恩,他在雅茅斯一家酒鋪子工作,說卡拉漢是他的常客。喜歡喝佔邊威士忌。品味不錯。」
「他這人好說話嗎?」本問。
「不清楚,但你必須試試看。」
「這麼說,你根本不認識他了?」
「不算認識,反正不熟。他在寫新英格蘭地區天主教教會史的書,很熟悉所謂黃金年代的詩歌——惠蒂爾、朗費羅、羅素和霍爾姆斯這些人。我去年年末請他給選修《美國文學》的學生講過課。他思路敏捷,詞鋒犀利,學生很喜歡他。」
「我去見他,」本說,「憑本能隨機應變。」
護士伸進頭來看了一眼,點點頭,幾秒鐘過後,吉米·科迪掛著聽診器走進病房。
「騷擾患者該當何罪?」他笑呵呵地問。
「你比他們惡劣一百倍,」麥特說,「我要我的菸斗。」
「想都別想。」科迪心不在焉地說,研究著麥特的心電圖。
「該死的庸醫。」麥特嘟囔道。
科迪把心電圖放回原處,拉上床邊頭頂c形鋼架支起的綠色帳幕。「不好意思,煩請二位迴避片刻。米爾斯先生,你的頭感覺如何?」
「還行,總之腦漿沒漏出來。」
「聽說弗洛伊德·蒂比茨的事情了?」
「蘇珊告訴我了。你查完房後有沒有時間?我想和你談談。」
「要是你不反對,我最後去找你。十一點左右。」
「沒問題。」
科迪又扯了扯簾子。「現在嘛,還是請你和蘇珊——」
「朋友們,咱們這就與世隔絕了,」麥特說,「說出秘密口令,贏取一百美元。」
帳幕將本和蘇珊與病床隔開。科迪的聲音從簾子上方飄出來:「下次給我個機會麻醉你,保證割了你的舌頭和一半前額葉。」
本和蘇珊對視一笑,正是年輕戀人沐浴著陽光的那種笑容:生活中沒什麼真正的煩惱;但笑容轉瞬即逝。有那麼一會兒,兩人都在懷疑自己的精神是否正常。
3
吉米·科迪終於走進本的病房時已經十一點二十了,本立刻開口道:「我想和你談談——」
「先檢查頭部,然後再談。」他輕輕分開本的頭髮,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後說:「會很疼的。」他一把扯掉膠布,本險些跳起來。「這個腫包夠瞧的。」科迪像是拉家常似的說,又貼上一塊較小的紗布。
他用小手電筒照本的雙眼,用橡膠錘敲他的左膝。本忽然想到一個病態的念頭:這把小錘是不是也敲過邁克·萊爾森的身體?
「似乎一切都令人滿意,」他收起診斷用具,「你母親婚前姓什麼?」
「亞什福德。」本答道。剛清醒過來的時候,醫生也問了類似的問題。
「一年級班主任叫什麼?」
「珀金斯太太。頭髮染過。」
「父親的中名?」
「莫頓。」
「頭暈噁心嗎?」
「不。」
「聞到古怪的氣味,見到奇特的顏色,或者——」
「沒有,沒有,還是沒有。我很好。」
「這得由我決定,」科迪認真地說,「看東西有重影嗎?」
「自從上次灌下一加侖雷鳥啤酒以來還沒有過。」
「很好,」科迪說,「我宣佈,當代醫學的奇蹟和你天生的硬腦殼治好了你。現在你有什麼要說的?蒂比茨和麥克杜格爾家的小男嬰,對吧。我只能把告訴帕金斯·吉列斯皮的話重複一遍。首先,我很高興他們瞞過了媒體;對一個小鎮來說,一個世紀出一樁醜聞就足夠了。其次,我實在想不出誰會做那麼變態的事情。肯定不是本地的。鎮上肯定也有怪人,但是——」
他注意到本和蘇珊臉上的迷惑神情,停了下來:「你們不知道?還沒聽說?」
「聽說什麼?」本反問道。
「簡直是瑪麗·雪萊的小說、鮑里斯·卡洛夫的電影!昨夜有人闖進波特蘭的坎伯蘭縣停屍房,偷走了兩個人的屍體。」
「耶穌基督在上。」蘇珊的嘴唇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
「到底怎麼回事?」科迪一下子緊張起來,「你們難道知道什麼?」
「我開始真的這麼認為了。」本說。
4
他們到十二點十分才講完所有事情。護士已經給本送來了午餐,餐盤擱在床邊,一下也沒有碰過。
最後一個音節杳然而逝,透過半開的房門,胃口較好的患者在病房進餐時的刀叉聲和玻璃碰撞聲傳進病房,這是耳邊全部的響動。
「吸血鬼。」吉米·科迪說。他想了想:「麥特·伯克,偏偏是他。我就很難一笑置之了。」本和蘇珊沒有吭聲。
「你們請我掘出格立克家的孩子,」他沉思道,「耶穌基督在摩托車挎鬥裡衝大家揮手呢。」
科迪從包裡掏出一個瓶子扔給本,本伸手接住。「阿司匹林,」他說,「吃過嗎?」
「吃過很多。」
「我老爸叫它好醫生的最佳護士。知道阿司匹林的作用原理嗎?」
「不知道。」本茫然轉動手裡的藥瓶,眼睛看著它。他和科迪不熟,不知道科迪平常會表露哪些情緒,隱藏什麼念頭;但他很確定很少有患者見過科迪的這個樣子:諾曼·洛克威爾筆下人物般的年輕面容籠罩上了沉思和內省的陰雲。他不想破壞科迪的心情。
「我也不知道。沒人知道。但阿司匹林能治療頭疼、關節炎和風溼病。我們也不瞭解這些疾病。頭為什麼會疼?大腦內部並沒有神經。我們知道阿司匹林的化學成分很像麥角酸,但為何前者能治頭痛,而後者讓腦海開滿鮮花?部分原因是我們對大腦太不瞭解。無知就像遼闊的海洋,全世界最優秀的醫生也只是站在珊瑚礁上。人類敲打醫療手杖,殺死小雞,在鮮血裡尋找神諭。這在長得令人驚訝的時間內都很有效。白魔法。善巫毒。聽我這麼說,醫學院裡的教授們非得拔光頭髮不可。當初我說我要去緬因州鄉下當全科醫生,有幾位就已經揪過頭髮了,其中有一個告訴我,馬庫斯·維爾比在節目裡永遠在挑患者屁股上的膿包。但我從來就不想當馬庫斯·維爾比。」他笑了笑。「要是聽說我申請掘出格立克家的孩子驗屍,他們肯定會滿地打滾,心臟病發作。」
「你願意?」蘇珊毫無掩飾她的驚訝。
「能有什麼壞處?假如他死了,那就是死了。如果沒死,那我下次參加ama大會就有重磅炸彈可扔了。我會告訴縣法醫說我知道死者有沒有傳染性腦炎的症狀。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合理解釋。」
「真會是這種病嗎?」蘇珊懷著希望問。
「實在很不可能。」
「最快什麼時候能動手?」本問。
「最早也要明天。要是不得不到處找人,那就要等到週二或週三了。」
「他會是什麼樣子?」本問,「我是說……」
「我明白你的意思。格立克家不會給孩子做防腐,對吧?」
「對。」
「時間已經過了一週,對吧?」
「對。」
「棺材開啟,多半會衝出一股氣體,味道相當令人不快。屍體應該已經發脹。頭髮長得超過了衣領——頭髮會在死後相當長的時間內繼續生長——指甲也會變長。眼珠肯定已經癟了。」
蘇珊竭力保持科研者的沉著表情,但不怎麼成功。本很高興他沒吃午飯。
「屍體還沒有開始嚴重腐爛,」科迪用背書的語氣娓娓道來,「裸露在外的面頰和雙手由於潮氣而更適合微生物生長,有可能長出一種苔蘚狀的東西,名叫——」他停了下來,「不好意思,讓你們不舒服了。」
「有些事比腐爛更可怕,」本儘量不動聲色地評論道,「假如你沒有見到這些跡象呢?假如屍體看起來和下葬那天一樣正常呢?到時候怎麼辦?用木樁刺透他的心臟?」
「不太可能,」科迪說,「要知道,法醫或他的助理必須到場。見到我從口袋裡掏出木樁,釘穿孩子的屍體,恐怕就連布倫特·諾伯特也不會認為這符合職業規範。」
「那你打算怎麼辦?」本好奇地問。
「呃,雖然很對不起麥特·伯克,但我並不認為實情確實如此。假如屍體依然完好無損,肯定會被送進緬因州醫學中心接受全面檢查。到了那兒,我可以把驗屍工作拖延到天黑以後,然後觀察或許會出現的任何現象。」
「如果他坐了起來呢?」
「我和你一樣,完全沒法想象這種結果。」
「我發覺現在越來越容易接受了,」本咬牙道,「事情發生的時候——萬一真的發生——我可以在場嗎?」
「也許能安排。」
「那好,」本爬下床,走向掛衣服的壁櫥,「我這就——」
蘇珊咯咯笑。本轉過來:「怎麼啦?」
科迪滿臉壞笑:「米爾斯先生,病號服背後很容易走光。」
「該死,」本連忙伸手到背後合起病號服,「叫我本好了。」
「既然這樣,」科迪說著起身,「我和蘇珊先退下了。等你能見人了,到樓下咖啡店來找我們。咱們今天下午有事要做。」
「我們?」
「是啊。必須把腦炎的故事講給孩子父母聽。要是你願意,不妨一起去。什麼也別說,摸著下巴假裝高深就行。」
「他們不會喜歡這種事的,對吧?」
「換了你呢?」
「不,」本說,「我不會喜歡。」
「開棺驗屍前需要得到家人許可嗎?」蘇珊問。
「理論上不需要,現實中很難說。我在掘屍檢驗方面的經驗全都來自法醫學二級課程。要是格立克家表示強烈的反對,我們會被拖入聽證會的階段。那樣的話,我們會失去兩週到一個月的時間;另一方面,腦炎理論上了聽證會恐怕很難站得住腳。」他停下來,看著本和蘇珊。「這就引出了整件事情最讓我煩心的地方——伯克先生的看法暫且不談:只有丹尼·格立克的屍體躺在墳墓裡,其他幾具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5
下午一點半左右,本和吉米·科迪來到格立克家。託尼·格立克的車停在車道上,但室內寂靜無聲。敲了三次門,依然沒人出來,本和科迪穿過馬路,走向對面的農舍式小屋。這是一棟二十世紀五十年代製造的可憐巴巴的活動板房,一端用兩臺承重千斤頂撐著。郵箱上的名字是「狄更斯」,步道旁放著粉紅色的草坪火烈鳥擺設,看門的小獵犬看見兩人過來,豎起了尾巴。
科迪撳響門鈴,門隔了幾秒鐘開啟,開門的是寶琳·狄更斯,頂好咖啡館的女招待和半個所有人。她身穿店裡的制服。
「嘿,寶琳,」吉米說,「知道上哪兒去找格立克家裡的人嗎?」
「怎麼?你不知道?」
「知道什麼?」
「格立剋夫人今天早晨去世了。託尼·格立克被送進中緬因綜合醫院,他休克了。」
本看看科迪。科迪的臉色彷彿腹部捱了狠狠一腳。
本連忙接過話頭:「格立剋夫人的屍體被送去了哪裡?」
寶琳撫著臀部,確定制服沒有起皺:「呃,一個鐘頭前我打過電話給梅布林·沃茨,她說帕金斯·吉列斯皮打算把屍體送到坎伯蘭那個猶太人的殯儀館去,因為誰也找不到卡爾·福爾曼。」
「謝謝。」科迪慢慢地說。
「真可怕。」寶琳的視線滑向馬路對面空蕩蕩的屋子。車道上託尼·格立克的轎車彷彿一隻蒙塵的老狗,被鎖在門口,爾後遭到遺棄。「還好我不迷信,否則肯定怕得要死。」
「怕什麼?」科迪問。
「哦……就是害怕唄。」她的笑容意義不明,手指摸著脖子上的細鏈條。
聖克利斯朵夫像章。
6
兩人一言不發地目送寶琳開車去咖啡館,然後坐回車裡。
「現在怎麼說?」最後還是本開了口。
「真是一團糟,」吉米說,「那位猶太朋友叫莫瑞·格林。咱們乾脆開車去坎伯蘭吧。九年前,莫瑞的兒子險些在塞巴戈湖淹死。我湊巧和女朋友在場,給孩子做了人工呼吸,讓他的心臟重新跳動起來。這次正好可以求他還個人情。」
「有人情又能怎樣?法醫肯定已經把屍體拉去搞解剖了。」
「很難說。今天星期天,沒忘記吧?法醫多半帶著鑿巖錘進山了,他是個業餘地質學家。至於諾伯特——還記得諾伯特嗎?」
本點點頭。
「按理說諾伯特應該值班,但那傢伙很懶散。多半把聽筒從電話上摘了下來,然後舒舒服服看包裝工隊和愛國者隊打比賽。咱們現在去莫瑞·格林的殯儀館,很可能發現要到天黑它才會被收進去。」
「那好,」本說,「咱們出發。」
他記起應該給卡拉漢神父掛個電話,但這件事似乎並不急。事態發展得飛快。太快了,快得無法掌握。幻想和真實的邊緣已經模糊。
7
開上高速公路前,兩人誰也不說話,各自沉浸在思緒中。本思考的是科迪在醫院說的話。卡爾·福爾曼不見蹤影。弗洛伊德·蒂比茨和麥克杜格爾家嬰兒的屍體在兩名停屍房值班人員的眼皮底下消失。邁克·萊爾森也失蹤了,上帝才知道還有誰。過去一週、兩週,甚至一個月時間內,撒冷林苑鎮有多少人跌出了公眾視線?兩百人?三百人?這讓本的手心出汗不止。
「越來越像妄想狂在做夢了,」吉米說,「或者加翰·威爾遜的漫畫。假如承認了吸血鬼可能存在,那麼從學術角度來看,整件事情中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吸血鬼想建立聚叢集落會是多麼輕而易舉。林苑鎮的居民基本上都在波特蘭、路易斯頓和蓋茨瀑布工作。本鎮沒有企業,因此無故曠工不會引起注意。學校由三鎮共建,逃課名單即便比平時略長也算不了什麼。很多人去坎伯蘭的教堂,更多的人根本不去教堂。電視足夠普及,除去在米爾特店裡逗留的那些廢物之外,老鄰居現如今也很少見面了。檯面上風平浪靜,水底下可以暗流湧動,而且效率奇高。」
「是啊,」本說,「丹尼·格立克傳染了邁克。邁克傳染……天曉得傳染了誰。有可能是弗洛伊德。麥克杜格爾家的嬰兒傳染了……他父親?母親?他們怎麼樣了,檢查過嗎?」
「他們不是我負責的。按理說普羅曼醫生今天早上要打電話,通知他們兒子失蹤了。但我實在不清楚他是否打過電話,又或者是不是和他們接觸過。」
「一定要檢查他們兩個,」本急了起來,「你知道咱們有多容易就白費這些力氣嗎?外地人開車穿過林苑鎮不會發現任何異樣。只是又一個偏僻小鎮而已,不到九點鐘街上連個行人也沒有。但誰會知道拉起的百葉窗背後在發生什麼?人們躺在床上……或者像掃帚似的立在壁櫥裡……躲在地窖中……等待太陽落山。每次日出,街上都會少幾個人。每天都會少幾個人。」他吞了口唾沫,聽見乾涸的嗓子裡咔嗒一聲。
「悠著點,」吉米說,「還沒有確證任何事情呢。」
「證據正在越堆越高,」本反駁道,「假如面對的是某種既有威脅,比方說傷寒或a2流感大爆發,林苑鎮此刻恐怕已經被隔離了。」
「這可難說。你難道忘了嗎?只有一個人真的見到過任何證據。」
「他又不是本鎮的著名酒鬼。」
「要是風聲傳出去,他肯定會被釘十字架。」吉米說。
「誰來釘?寶琳·狄更斯肯定不在其列。她都快要往門上釘巫符了。」
「在這個水門事件和原油耗損的年代,她可真是個異數。」吉米說。
接下來的旅程中,他們誰也沒有再開口。格林的殯儀館開在坎伯蘭的北端,位於不限宗教的禮拜堂和一道很高的木柵欄之間,背後停著兩輛靈車。吉米關掉引擎,看著本:「準備好了?」
「我想是的。」
兩人走下了車。
8
抗拒心理在下午逐漸積累增長,到兩點鐘終於衝破了一切束縛。他們的處理方法很愚蠢,兜了好大一個圈子去證明到頭來肯定是鬼扯淡的事情(伯克先生,對不住)。蘇珊決定趁下午直接去馬斯滕老宅。
她上樓去拿皮夾。安·諾頓正在烤曲奇,父親在客廳看包裝工對愛國者的比賽。
「你去哪兒?」諾頓夫人問。
「開車轉轉。」
「六點吃晚飯。儘量準時回來。」
「五點前一定回來。」
她出門坐進車裡,這輛車是她最引以為傲的財產,倒不是因為它是蘇珊的第一輛車(儘管確實如此),而是因為車是靠她自己掙錢買下的(幾乎如此,她更正了說法:還有六期貸款未付),憑藉的完全是她的努力,她的天賦。這是一輛維嘉後開門小車,車齡不過兩年。蘇珊小心翼翼地倒出車庫,對透過廚房視窗望著她的母親揮了揮手。裂痕依舊存在,但兩人既不提起,也沒有得到修補。之前的爭吵,無論當時吵得多兇,總是會隨著時間流逝而自行消失;生活繼續前進,時間如綁帶般包裹住傷口,直到下輪爭吵時才再次揭開,積怨和不滿重新擺上桌面,一遍遍清算,彷彿一手又一手賭注極高的牌戲。然而這次很決絕,已經演化成全面戰爭。傷口沒法再次包紮;剩下的解決手段只有截肢手術。蘇珊已經收拾好了大部分行李,感覺其實不錯。早就該搬出去了。
她沿著布羅克路前行,家越來越遠,愉悅感和使命感愈來愈強烈(仔細挖掘,也不乏頗為讓人開心的荒謬感)。她即將主動出擊,這個念頭激勵著她。蘇珊生性率真,週末的種種變故令她不知所措,猶如漂浮茫茫大海之中。現在輪到她展露本領了!
她把車停在居住區外沿的柔軟路肩上,走進卡爾·史密斯家的西側牧場,刷過紅漆的防雪柵欄捲起來堆在那裡,等待冬季來臨。荒謬感越來越強,她前後搖晃一根木樁,直到軟鐵絲彈開為止,這時候,蘇珊忍不住咧嘴笑了起來。木樁長三英尺,一頭漸尖,簡直就是預備好的尖頭樁。回到車上,她把木樁放在後座上,蘇珊很清楚這東西有什麼用途(四人約會時,她在汽車影院看過不少漢默公司的電影,知道必須用尖頭木樁插進吸血鬼的胸膛),但始終沒有多花一秒鐘思考:假如形勢所迫,她到底能不能將它扎進一個人的胸口。
蘇珊繼續上路,過鎮界進入坎伯蘭。左手邊有一家鄉村商店,週日照常營業,那是父親買週日出版的《時代週刊》的地方。蘇珊記得賬臺旁有一個小小的廉價首飾展示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