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買了《時代週刊》,然後隨手撿了個鍍金小十字架,總計四塊五,胖子營業員心不在焉地打進收銀機,他的視線幾乎沒有離開過電視機,吉米·普倫凱特失誤被換下場。
蘇珊拐上鄉村路向北而去,這是一條新鋪過的兩車道柏油馬路。下午陽光燦爛,一切感覺起來都那麼鮮活清爽、生機盎然,生活如此美好。她一下子想到了本,這個跳躍的距離並不長。
太陽從緩緩移動的積雲背後鑽出來,陽光被頭頂上的枝葉濾了一遍,灑在道路上形成或明或暗的斑塊。她心想:在這樣的日子裡,你很容易相信所有事情都能有快樂的結局。
沿著鄉村路開了五英里,她轉進布魯克斯路,跨過鎮界,返回撒冷林苑鎮,路又變回了沒有鋪過瀝青的土路。道路時而上升,時而下降,穿行於小鎮西北部的密林區域,樹木擋住了明豔的午後陽光。這附近既沒有屋子,也沒有拖車。大部分土地屬於一家造紙公司,著名事蹟是請顧客不要用力擠壓廁紙卷。路旁每隔一百碼就能看見一個「禁止狩獵」和「請勿擅入」的標牌。經過通往垃圾場的岔道口時,她心中泛起不安。在這段陰鬱的道路上,難以想象的可能性變得真實起來。她不由自主地琢磨起來(不是第一次了),一個正常人為何要買下曾經有人自殺的凶宅,而且總是關著百葉窗遮擋陽光。
到了馬斯滕山的西側,道路猛地下沉,又陡然升高。她能在枝葉間瞥見馬斯滕老宅屋頂的尖起處。
蘇珊把車停在陡坡深處一條棄用的林道上,鑽出車廂。猶豫片刻之後,她取出木樁,把十字架也套在脖子上。心中的荒謬感依舊不減,但此刻若是有熟人路過,看見她手持柵欄樁大踏步前進的話,那豈不更加荒謬得多?
嘿,蘇西,這是幹什麼去啊?
噢,上馬斯滕那老屋子殺個吸血鬼。我得抓緊時間,六點還得回去吃飯呢。
她決定抄近路穿林而入。
蘇珊小心翼翼地跨過排水溝腳下的傾圮石牆,很高興自己穿的是運動鞋。對無所畏懼的吸血鬼獵手來說,這身打扮實在過於時髦。進入森林之前,她先要穿過討厭的懸鉤子叢和危險的倒伏林木堆。
松林裡至少比外面涼十度,光線也更加昏暗。地面積滿了蛻下的松針,風在枝葉間颼颼作響。某處有隻小動物噼裡啪啦地鑽過矮樹叢。蘇珊忽然意識到,朝左手邊步行不到半英里就是諧和山墓園,假如身手足夠矯健,你可以翻後牆進去兜上一圈。
她邁著艱難而堅定的步伐向上走,儘量不發出聲音。越是接近坡頂,樹木的枝葉就越稀薄,蘇珊開始能夠瞥見一兩眼屋子本身了,此時望見的是背對底下村落的盲區。蘇珊害怕起來,她沒法說清楚究竟為什麼害怕,但這種害怕類似於她在麥特·伯克家中體驗到的感覺(已經基本上被她遺忘了)。蘇珊很確定不會有人聽見她弄出的響動,現在又是陽光燦爛的大白天,但害怕的感覺不肯退卻,沉甸甸地壓在那裡,彷彿從她大腦中某個荒廢如闌尾的沉默部位源源不斷地湧出來。陽光下的愉悅感煙消雲散,嬉鬧玩耍的情緒無影無蹤,堅毅果決的意識杳然不見。她不禁又想起在汽車影院裡看過的恐怖片:女主角冒險爬上狹窄的閣樓臺階,去看是什麼把可憐的科伯翰老夫人嚇得半死;或者鑽進蛛網叢生的黑暗地窖,粗糙的石壁滲著水(隱喻子宮),而她躺在和她約會的男孩懷中,心裡在想:傻娘們……換了我才不會這麼做呢!可現在呢?她不就正在這麼做嗎?蘇珊開始領悟到人類大腦和中腦之間的鴻溝究竟有多深;大腦能強迫一個人不停前進,對掌管本能部分傳來的警告訊號置若罔聞,要知道,那部分的結構與鱷魚大腦的生理結構不無相似之處。大腦能強迫一個人不停前進,直到閣樓的門猛然開啟,讓她直面某個獰笑著的可怖之物,又或是望進地窖裡半磚結構的壁龕,一眼看見——
夠了!
她拋開這些念頭,忽然發現自己冷汗淋漓。光是看見一幢合起百葉窗的普通屋子就把你嚇成這樣?蘇珊告訴自己:別再這麼傻氣了。現在要做的就是上去窺探一番,除此無他。站在屋子前院就能望見自家住處。以上帝的名義請問一句,在能望見自家住處的地方能發生什麼呢?
話雖如此,但她還是微微俯身,把手裡的木樁握得更緊了;擋在前面的樹木越來越稀疏,最後終於無法遮擋身形,蘇珊於是雙手雙膝著地開始爬行。三四分鐘過後,她來到了隱蔽處的最前線。觀測位置選在幾株松樹和一叢刺柏背後,她能看見老宅的西側和蜿蜒攀緣的忍冬藤蔓,秋日的忍冬已經落盡了葉片。夏天的繁茂野草雖已變黃,但仍舊高至膝蓋,沒人費力氣修剪它們。
馬達忽然咆哮起來,打破了寂靜,蘇珊的心臟險些提到了嗓子眼。她把手指戳進地面,狠狠咬住下嘴唇,這才控制住自己。幾秒鐘後,一輛古老的黑色車輛倒退著進入視線,在車道盡頭逗留片刻,接著拐彎轉上道路,駛向小鎮。離開視線之前,蘇珊很清楚地看見了駕車的人:碩大的光頭,兩眼深陷得幾乎只能看見眼眶,還有黑色套裝的翻領和領口。斯特萊克。可能是去克羅森的店裡買東西吧。
到了這裡,她能看見百葉窗的葉片上有不少缺口。那就更好了。她可以悄悄摸過去,從缺口偷看兩眼屋裡的情況。也許什麼也沒有,漫長的翻修過程剛剛進入最初幾個階段,大概已經抹了一遍灰泥,可能正在貼新牆紙,到處都是工具、梯子和桶子。浪漫和超自然的氣氛還不如電視轉播的橄欖球比賽。
但害怕的感覺依然不變。
接下來的感覺來得分外突然,情緒壓過了邏輯和大腦裡明晃晃的理性部分,帶著粗銅的氣息充滿她的嘴裡。
在一隻手落在肩膀上之前,蘇珊已經知道了背後有人。
9
天快黑了。
本從木摺椅上起身走到視窗,望著殯儀館的後草坪,卻沒見到任何值得一提的東西。離七點還差十分,傍晚的影子已經拉得很長。儘管時值秋季,但草地依然翠綠,體貼入微的老闆大概會在降雪前儘量保持綠草茵茵的樣子。一年將近逝去時的生命永續的象徵,他發覺這個念頭格外壓抑,於是扭頭別開了視線。
「真想抽根菸。」他說。
「香菸是殺手。」吉米說,他正在莫瑞·格林的索尼小電視上看週日晚的野生動物節目,連頭也沒回。「說實話,我也想抽菸。十年前聽完衛生局局長嘮叨香菸的種種壞處就戒掉了。不戒菸就搞不好關係。但每天早晨醒來,第一個動作還是去拿床頭櫃上的煙盒。」
「你不是說你戒了嗎?」
「有些酒鬼會在廚房裡藏一瓶蘇格蘭威士忌,道理相同。兄弟,磨鍊意志啊。」
本看了一眼時間:六點四十七分。莫瑞·格林的週日晚報說正常日落時間是東部時區七點零二分。
吉米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很好。莫瑞·格林個頭不高,應門時穿沒系紐扣的黑馬甲和敞著衣領的白襯衫。看見吉米,帶著好奇的泰然表情立刻換成了滿臉歡迎的笑容。
「平安,吉米!」他叫了起來,「看見你可真高興!你都跑哪兒去了?」
「拯救世界,治療普通感冒,」吉米笑著任由格林蹂躪他的手,「介紹你認識一下我的好朋友。莫瑞·格林,本·米爾斯。」
莫瑞的雙手頓時裹住了本的手,他的眼珠在黑框眼鏡背後閃閃發亮。「也祝你平安。吉米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二位快請進,我給蕾秋打電話——」
「先別忙,」吉米說,「我們要請你幫個忙,非常大的一個忙。」
格林仔細打量吉米的面容。「非常大的一個忙,」他輕聲嘲諷道,「你這話說的。要是沒有你,我兒子怎麼可能從西北大學以第三名成績畢業?吉米,隨便什麼事,說吧。」
吉米的臉一下子紅了:「莫瑞,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情。」
「我不和你吵這個,」格林說,「說吧。你和米爾斯先生為什麼慌成這樣?撞死人了不成?」
「不。才不是那種事呢。」
格林已經把兩人領進了禮拜堂背後的小廚房,說話間,他開始用破舊的水壺在輕便電爐上煮咖啡。
「諾伯特來驗過格立剋夫人的屍體了嗎?」吉米問。
「沒,還不見蹤影呢,」莫瑞說著把方糖和煉乳擺在桌上,「那傢伙肯定會晚上十一點過來,然後琢磨我為什麼不給他開門。」他嘆了口氣。「可憐的女士。這一家太悽慘了。她可真漂亮啊。瑞爾頓老傻瓜送過來的。她是你的患者?」
「不是,」吉米說,「但本和我……莫瑞,今天夜裡我們想陪著她。在樓下陪她。」
格林正要去拿咖啡壺,聽見這話停了下來。「陪她?意思是驗屍吧?」
「不,」吉米堅定地說,「就是陪在旁邊而已。」
「開玩笑嗎?」格林更加仔細地打量本和吉米,「不,不是,我看得出。為什麼?」
「莫瑞,這我不能告訴你。」
「哦。」他倒好咖啡,坐到兩人旁邊,品了一口。「不算太濃,恰到好處。她得了什麼疾病嗎?傳染病?」
吉米和本交換了一個眼神。
「不在‘傳染病’這個詞為世間認可的意義範圍內。」吉米最後說。
「希望我幫你們保守秘密?」
「是的。」
「要是諾伯特來了怎麼辦?」
「我能應付諾伯特,」吉米說,「就說瑞爾頓叫我檢查她有沒有得傳染性腦炎。他不會去核實的。」
格林點點頭:「要是沒人教,諾伯特連對錶都不會。」
「莫瑞,可以嗎?」
「當然可以。還以為是多大一個忙呢。」
「可能比你想象中要大得多。」
「等我喝完咖啡,就回家去看蕾秋給我的週日大餐準備了什麼駭人玩意。鑰匙給你。吉米,離開時記得鎖門。」
吉米把鑰匙塞進衣袋:「不會忘記。莫瑞,太謝謝了。」
「小事情。我也想請你幫個忙。」
「沒問題,什麼?」
「她要是開口說話了,千萬要記下來,這可是能夠載入史冊的。」他嘿嘿笑了起來,看見本和吉米臉上如出一轍的表情,又停下了。
10
七點差五分,本覺得緊張感開始滲入身體。
「別盯著鍾看了,」吉米說,「再看它也不會走得更快。」
本正心事重重,被他嚇了一跳。
「即便吸血鬼真的存在,我也不相信它們會嚴格按曆書在日落後醒來,」吉米說,「那時候的天空不可能全黑。」
話雖如此,他還是起身關掉電視,截斷了節目裡林鴨的嘎嘎叫聲。
寂靜如毛毯般籠罩了整個房間。這裡是格林的工作室,瑪喬麗·格立克的屍體擺在不鏽鋼檯面上,檯面配有排水槽和控制升降的腳踏板。本不由想到醫院產房裡的手術檯。
先前走進房間後,吉米已經掀開罩單,做過了簡略的檢查。格立剋夫人穿紫紅色的加厚家居服和針織拖鞋,左脛骨上貼了塊邦迪,也許是要遮蓋刮毛時割破的小傷口。本一次次轉開視線,但眼神一次次不由自主地被拉過去。
「你怎麼想?」本問吉米。
「我現在還不打算表態,因為接下來的三個小時將有所證明。不過話也說回來,她的情況與邁克·萊爾森驚人地相似:體表沒有發青,沒有僵直的跡象也沒有開始發僵。」他把罩單蓋回去,沒再多說什麼。
現在七點零二分。
吉米忽然說:「你的十字架呢?」
本呆住了:「十字架?天哪,我沒有!」
「你小時候肯定沒參加過童子軍,」吉米開啟隨身的包,「可我就不一樣,永遠準備充分。」
他拿出兩根壓舌板,剝掉包裝的玻璃紙,用紅十字會的膠帶綁成直角。
「為它祝福。」他對本說。
「什麼?我……我不知道怎麼祝福。」
「那就瞎編唄,」吉米的愉快神情陡然消失,面容緊張起來,「你是作家,肯定也能當玄學家。基督在上。你就快點兒吧。我覺得有事情就要發生了,你沒感覺到?」
本感覺到了。天色漸漸由紫變黑,有些東西正在積聚,此刻肉眼還看不見,但能感覺到:很厚重,帶著電荷。他口中發乾,先潤了潤嘴唇,這才能夠開口說話。
「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他轉念一想,又補充道,「也以聖母馬利亞的名義,祝福這個十字架,並且……並且……」
字詞忽然帶著強烈的信心湧了出來。
「耶和華是我的牧者。」他說道。字詞落入影影幢幢的房間,彷彿石塊落入深潭,不激起一片漣漪,徑直沉向水底。「我必不至缺乏。他使我躺臥在青草地上,領我在可安歇的水邊。他使我的靈魂甦醒。」
吉米的聲音也加了進來,兩人一起吟誦。
「為自己的名引導我走義路。我雖然行過死陰的幽谷,也不怕遭害——」
呼吸變得困難。本發覺全身上下都起了雞皮疙瘩,後脖頸的短毛如公雞的頸羽般根根豎起。
「因為你與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在我敵人面前,你為我擺設筵席。你用油膏了我的頭,使我的福杯滿溢。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愛隨著我——」
蓋在瑪喬麗·格立克身上的罩單開始顫抖。一隻手掉出罩單,手指在半空中歪歪扭扭地舞動,時而扭動,時而彎折。
「基督啊,我真的看見這些了嗎?」吉米嘶聲說。他面色蒼白,雀斑分外顯眼,彷彿擋風玻璃上的泥點。
「——我且要住在耶和華的殿中,直到永遠,」本背完了經文,「吉米,看十字架。」
十字架在發光。光線如精靈之血般淌出手掌。
死寂中升起一個遲緩、梗塞的聲音,難聽如破碎瓦片互相研磨。「丹尼?」
本覺得他的舌頭都快頂穿上顎了。罩單下的人形慢慢坐起來。漸暗房間裡的陰影蜿蜒浮動。
「丹尼,親愛的,你在哪兒?」
罩單滑落,落在膝頭,露出她的面容。
在接近黑暗的房間裡,瑪喬麗·格立克的臉是個蒼白如月的圓圈,只有眼睛的部位開了兩個黑洞。她望著本和吉米,嘴巴顫抖著張開,發出猙獰的可怕吼聲。牙齒在幾近熄滅的日光中閃亮。
她的雙腿放下臺子側面,一隻拖鞋在不經意間脫落了。
「坐在那兒!」吉米叫道,「別動。」她的回答是一聲吠叫,陰沉而嘹亮。她從臺子上滑了下來,踉蹌著走向本和吉米。本驚覺自己正在注視那雙黑洞般的眼睛,連忙竭力扭開視線。那裡是帶著紅色的暗黑銀河。你能望見自己,沉溺其中,享受其中。
「別看她的臉。」他叮囑吉米。
兩人不假思索地後退,被她一步步逼著走向通往樓梯的狹窄走廊。
「本,試試十字架。」
他幾乎忘了手中還握著十字架,此刻奮力舉起,十字架綻放輝煌的光芒。他必須眯起眼睛才能看它。格立剋夫人用噝噝的聲音表示厭惡,抬起雙手擋住臉孔。她的五官皺到了一起,像一窩蛇似的扭曲、翻騰。她蹣跚著後退了一步。
「對她有用!」吉米叫道。
本把十字架舉在身前,走了上去。她的一隻手彎曲成爪,朝十字架揮舞過來。本向下避開她的手,緊接著刺了上去。她的喉嚨裡發出嗚嗚的哀鳴。
對於本來說,隨後一幕為噩夢奠定了暗紅色的主調。儘管還將經歷更可怖的事情,但以後那些日夜的夢境總是一次又一次地把瑪喬麗·格立克送回殯儀館的臺子上,曾經蓋住屍體的罩單皺成一團,落在單隻針織拖鞋旁邊。
她不情願地後退,眼神在兩個地方之間跳來跳去:一個是可憎的十字架,另一個是本頸部靠近下巴右側的區域。從她體內擠出來的聲音是不屬於人類的咯咯聲、噝噝聲和喉音,她後退的動作是那麼盲目和勉強,讓人聯想起笨拙的巨大昆蟲。本想道:假如我沒有把十字架擋在前面,她會用指甲撕開我的喉嚨,就像剛走出沙漠、即將渴死的人那樣,痛飲湧出頸部靜脈和動脈的鮮血。她會沐浴在鮮血中。
吉米從本身邊轉開,朝她左方包抄。她沒看見吉米。她的視線固定在本身上,眼神黑暗、充滿恨意……也充滿恐懼。
吉米繞過工作臺;等她退到臺子旁,吉米猛地伸出雙臂,鎖住她的脖子,本能地大吼一聲。
她發出高亢如哨音的哀鳴,在吉米的懷抱中奮力扭動。本注意到吉米的指甲犁開了她肩頭的一塊皮膚,但那裡沒有湧出任何東西——那個切口就像沒有雙唇的嘴巴。緊接著的事情讓人難以置信:她抓起吉米扔過整個房間。吉米狠狠地摔進牆角,把莫瑞·格林的便攜電視機從架子上撞了下來。
下一個瞬間,她已經壓在了吉米身上;她奔跑起來彷彿蜘蛛,駝背縮頭,手腳胡亂撲騰。在本的眼中,她像是一團蠕動暗影般落在吉米身上,撕開吉米的衣領,頭部如掠食動物那樣從側面發起攻擊,張大雙顎,猛地咬了下去。
吉米·科迪慘叫起來,那是必死者的絕望尖嘯。
本衝向她,但被地上破碎的電視機絆了一下,險些跌倒。他能聽見她如同乾草摩擦的刺耳呼吸聲,而呼吸聲之下則是令人憎惡的啜吸咂嘴聲。
本揪住她家居服的衣領,使勁一提,一時間忘記了手裡的十字架。她的頭部轉過來,動作敏捷得可怕;瞳孔擴大,閃閃發亮;嘴唇和下巴糊滿鮮血,在近乎全暗的房間內呈黑色。
撲在本臉上的呼吸臭得無法形容,那是墳塋的吐息。就像慢鏡頭一般,本看見她的舌頭橫著舔了一遍牙齒。
她使勁把本拽向懷中,力氣大得讓本覺得自己是個破布娃娃;但就在這時,本舉起了十字架。壓舌板的圓角處於十字架下半截,戳在她下巴底下的位置上,沒有受到任何肉體的阻攔,一路揚了上去。不可見的閃光並非在他面前點亮,而是似乎來自他的背後,卻刺得他兩眼發疼。空氣中散發著熱烘烘的燒豬皮怪味。她這次的叫聲宏亮而痛苦。本感覺到而非看見她向後飛出去,被電視機絆了一下,倒向地面,伸出慘白的胳膊支撐身體。她緊接著猱身而起,動作敏捷如野狼,兩眼因為痛楚而眯起來,但依然充滿瘋狂的飢渴神情。她的下顎被燒黑了,還在冒煙。她對本噴鼻息。
「來啊,臭婊子,」本氣喘吁吁地說,「來啊,來啊!」
本再次將十字架舉在身前,一步步把她逼向房間遠處的牆角。本打算等她無路可退就用十字架戳穿她的額頭。
她的脊背貼上逐漸收起的壁角,她卻爆發出尖細而高亢的咯咯怪笑,笑聲彷彿在拿叉子刮擦陶瓷水槽,本不由退縮。
「現在還敢笑?你就要無處躲藏了!」
但就在本的注視下,她的身體開始拉長,逐漸變得透明。有一瞬間,本覺得她還在原處嘲笑他,但下一個瞬間,外面路燈的白色光芒就照在了光禿禿的牆壁上;他的神經末梢只剩下一絲正在急速消逝的知覺,彷彿還在向本報告:她滲進了牆上的孔隙,就像一股青煙。
她不見了。
而吉米在慘叫。
11
他開啟頭頂上的日光燈,轉身望向吉米,但吉米已經站了起來,用雙手捂住脖子側面。手指閃著猩紅色的光芒。
「她咬了我!」吉米嚎叫道,「上帝啊,耶穌啊,她咬了我!」
本走到吉米身旁,想摟住他,卻被吉米推開了。吉米的雙眼在眼眶中瘋狂轉動。
「別碰我,我不乾淨。」
「吉米——」
「把我的包給我。耶穌啊,本,我能感覺到,我能感覺到那東西在身體裡作怪。基督在上,把包給我!」
包掉在牆角,本拿過來,吉米一把搶過去。他走到工作臺前,放下包。他的臉色慘白如死人,掛著亮晶晶的汗珠。頸部側面被撕裂的地方,鮮血隨著脈搏無情地噴湧而出。他坐在臺子上,開啟包,翻看裡面的各種東西。他張著嘴大口呼吸,發出啜泣般的聲音。
「她咬了我,」吉米對著包自言自語道,「她的嘴……上帝啊,她骯髒汙穢的嘴……」
他從包裡掏出消毒水一把擰開,瓶蓋旋轉著滾過瓷磚地面。他往後一靠,用一條胳膊撐住身體,把瓶口倒放在喉嚨上,消毒水灑在傷口、休閒褲和桌子上。縷縷鮮血被沖洗下來。他閉著眼睛慘叫,然後又是一聲;但瓶子連晃也不晃。
「吉米,我能做什——」
「等一下,」吉米喃喃道,「稍等一下,我感覺到好些了。等一下,再等一下——」
他隨手一扔,瓶子碎在了地板上。汙血被沖洗乾淨,傷口歷歷在目。本發現離頸靜脈不遠處有兩個刺孔,其中之一邊緣參差不齊,形狀恐怖。
吉米從包裡取出注射器和安瓿瓶,撕開保護針頭的包裝物,刺穿瓶蓋。他的雙手抖得太厲害,紮了兩下才刺穿。他吸滿藥水,把注射器遞給本。
「破傷風針,」他說,「給我注射,這兒。」他伸出手臂,轉過來露出腋窩。
「吉米,你會疼暈過去的。」
「不會,現在不會。快動手。」
本接過注射器,帶著疑問看向吉米的雙眼。吉米點點頭,本紮了下去。
吉米的身體像彈簧般繃緊。剛開始,疼痛讓他像雕塑一樣不能動彈,每根肌腱都稜角分明地凸了出來。他漸漸放鬆下來,身體以顫抖作為事後的回應;淚水和汗水淌滿了吉米的面頰。
「把十字架放在我身上,」他說,「假如我仍舊沾染有她的汙穢,十字架可以……可以對我做些什麼。」
「可以嗎?」
「肯定可以。你對付她的時候,我抬起頭看了一眼,想從背後襲擊你。上帝啊,請幫助我。但我看見了十字架,我……我的肚腸都快翻出來了。」
本把十字架壓在他脖子上。什麼也沒發生。那種輝光(假如可以稱之為輝光)已經完全熄滅。本拿開十字架。
「好吧,」吉米說,「我看也就只能做到這一步了。」他又在包裡翻了一陣,找到一個裝有兩粒藥片的小信封,嚼碎藥片嚥下去。「麻醉藥,」他說。「偉大的發明。謝天謝地,在……在那之前我上過了廁所。我大概尿了褲子,儘管只有六滴。能幫我包紮脖子嗎?」
「那還用說?」本說。
吉米把紗布、膠帶和手術剪遞給本。本湊到近處裹繃帶,發現傷口附近的皮膚凝結成了醜陋的鮮紅色。他把紗布輕輕壓在脖子上,吉米縮了一下身子。
他說:「有幾分鐘,我以為自己要發瘋了。真正的瘋子,會被關起來的瘋子。她的嘴唇壓在我脖子上……在咬我……」他吞了口唾沫,喉嚨一陣波動。「告訴你,她做那些事的時候,我卻很喜歡。這才是地獄般可怕的事情。我甚至勃起了。你能相信嗎?你要是不及時拉開她的話,我肯定會……肯定會任憑她……」
「別多想了。」本說。
「還有一件事,雖然不喜歡,但不得不做。」
「什麼?」
「這兒,看著我,一下下就好。」
包紮好傷口,他退開半步,望著吉米:「什麼——」
吉米忽然狠狠地揍了他一拳。本眼前直冒金星,踉蹌著後退三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使勁搖搖頭,看見吉米輕手輕腳溜下臺子,走了過來。他發狂似的尋找十字架,心裡在想:你這該死的蠢豬,這就是所謂的歐·亨利式結局,白痴,笨蛋——
「沒事吧?」吉米問他,「不好意思,但不知情的時候更容易接受。」
「你他媽的到底——」
吉米在他旁邊的地板上坐下。「咱們必須統一口徑,」他說,「故事很爛,但莫瑞·格林肯定會幫忙圓謊。能讓我保住行醫執照,免得咱倆進監獄或者精神病院……眼下我並不特別擔心進去了會怎麼樣,而是想儲存自由之身,和那些……那些東西抗爭,究竟該叫他們什麼回頭再說。明白嗎?」
「明白我捱了一下。」本摸摸下巴,倒吸一口涼氣。下巴左邊鼓起一個腫包。
「我正在給格立剋夫人驗屍,有人突然闖進來,」吉米說,「那傢伙打暈了你,然後拿我當沙袋開練。搏鬥中,為了讓我放開他,那傢伙咬了我。咱們就記得這些,只有這些。明白嗎?」
本點點頭。
「那傢伙穿暗色cpo外套,也許是藍色,也許是黑色,戴綠色或灰色針織帽。你只看見這些,明白嗎?」
「有沒有考慮過放棄行醫,在創意寫作方面尋求發展?」
吉米笑了笑:「我只在極端利己時才有創造力。記得這個故事了?」
「記住了。而且我認為不像你想象的那麼爛。最近丟失的屍體畢竟不是隻有這一具。」
「希望警方能把事情聯絡到一起。但縣警長要比帕金斯·吉列斯皮所認為的精明得多。咱們必須儘量小心。別新增不必要的細節。」
「你覺得官方會有人注意到這其中的模式嗎?」
吉米搖搖頭:「絕對不可能。咱們必須靠自己殺出一條血路。記住,從現在開始,咱們都是罪犯了。」
等了一會兒,他打電話通知了莫瑞·格林,然後是本縣的警長荷馬·麥卡斯林。
12
夜裡十二點一刻左右,本回到伊娃的寄宿公寓,他在樓下空無一人的廚房裡煮了杯咖啡。他慢慢喝咖啡,回想昨夜的種種變故,就像一個人剛剛險些跌下高處的壁架,記憶無比清晰。
縣警長個子很高,禿頭,嚼菸草,動作很慢,但眼神明察秋毫。他從臀袋裡抽出拴著鏈子的破舊大筆記本,又從綠色羊毛馬甲底下拔出古老的粗管鋼筆。他錄取本和吉米的陳述,兩名警員取指紋、拍照片。莫瑞·格林站在遠處,一言不發,時不時向吉米投來疑惑的眼神。
為什麼來格林殯儀館?
吉米用腦炎的故事搪塞了這個問題。
瑞爾頓老醫生知道嗎?
呃,不知道。吉米認為最好在向他人提起之前先悄悄檢查一下。瑞爾頓醫生嘛,眾所周知,有時候嘴巴比較大。
那個什麼腦炎的結果如何?那女人得了嗎?
沒有,幾乎可以肯定沒有。他剛做完檢查,穿cpo外套的傢伙就闖進房間。他(吉米)既不願也不能斷定那女人是怎麼死的,但肯定不是腦炎。
形容一下那傢伙吧。
他們用編造好的細節回答這個問題。本給那傢伙加上了一雙棕色工裝靴,免得兩人的形容過於相似。
麥卡斯林又問了幾個問題,本正以為他們可以大搖大擺脫身了,麥卡斯林卻忽然扭頭問他:「米爾斯,你在這兒幹什麼?你又不是醫生。」
他警惕的雙眼閃著和善的光芒。吉米張嘴想回答,但警長舉起手讓他安靜。
假如麥卡斯林發難是想嚇得本露出有負罪感的表情或舉動,那他的想法可就落空了。本已經被榨乾了情感,此刻實在沒有什麼可反應的。比起先前經歷的那些事情,作偽證被揭穿算得了什麼呢?「我是作家,不是醫生。我正在寫一部小說,有個戲份很多的次要角色是殯葬師的兒子。我想看看裡屋是什麼樣子,於是搭吉米的順風車來了這兒。他不想多談工作的內容,我也沒多問,」他揉揉下巴上已經隆起的腫包,「得到的比想要的更多。」
聽了本的回答,麥卡斯林看上去不開心也不懊喪。「的確。《康威的女兒》是你寫的,對吧?」
「是的。」
「我老婆在某本婦女雜誌上讀到摘要。好像是《時尚》。樂得跟什麼似的。我也溜了一眼,但看不出染了毒癮的小女孩有什麼可笑的。」
「對,」本直視麥卡斯林的雙眼,「我也看不出有什麼可笑的。」
「你說的新書,就是據說和林苑鎮有關的那本?」
「是的。」
「也許你該讓這位莫·格林給你審審稿,」麥卡斯林說,「讓他看看殯葬的部分寫得對不對。」
「那部分還沒開始寫呢,」本說,「我總是先蒐集材料,然後動筆。能寫得更順。」
麥卡斯林疑慮重重地搖頭:「知道嗎?你們的說法怎麼聽怎麼像傅滿洲小說。神秘人闖進來,制服兩個強壯的男人,帶著某個死因不明的可憐女人的屍體逃之夭夭。」
「荷馬,聽我說——」吉米說。
「別叫我荷馬,」麥卡斯林說,「我不喜歡這名字。越琢磨越不喜歡。腦炎是染上的,對嗎?」
「沒錯,有傳染性。」吉米小心翼翼地說。
「知道她或許染上了那毛病,可你還是帶上了這位作家?」
吉米聳聳肩,面露怒色:「警長,我不會質疑你的職業判斷,但也請你尊重我的決定。腦炎的傳染性很低,通過血液接觸緩慢傳染。我覺得這件事對兩個人都沒有危險。你何必拿我們兩個尋開心?難道不該去追查誰偷走了格立剋夫人的屍體嗎?管他是不是傅滿洲。」
麥卡斯林從他蔚為壯觀的腹部擠出一聲長嘆,合起筆記本,插回臀袋深處。「唉,吉米,我們會把話傳出去的。那瘋子要是不從樹林裡鑽出來,我們恐怕不會有任何進展——前提是真有這麼一個瘋子,我對此很懷疑。」
吉米挑起眉毛。
「你們在撒謊,」麥卡斯林耐心地說,「我知道,我手下的警員也知道,老莫大概也知道。我不知道你們撒了多少謊,一小部分,還是一大部分,但我知道,只要你們堅不改口,我就沒法證明你們在撒謊。我可以把二位關進拘留所,但法律規定我必須允許你們打一次電話,就連法律學校剛畢業的毛頭小子也能幫你們脫身,而我又能控你們什麼罪呢?最了不起也就是懷疑進行內容未知的非法性行為。再說了,你們的律師不可能真是新畢業的學生吧?」
「不是,」吉米說,「他不是。」
「要不是覺得你們撒謊並不是因為犯了法,我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你們抓起來了。」他踩下工作臺旁的不鏽鋼垃圾桶的腳踏,頂蓋砰的一聲掀開,麥卡斯林吐了一口棕色的菸葉汁。莫瑞·格林被響聲嚇了一跳。「二位肯不肯更正一下陳述?」他平心靜氣地問,鄉下口音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事情很嚴肅。林苑鎮死了四個人,四具屍體都不見了。我想搞清楚到底怎麼了。」
「我們把知道的全告訴你了。」吉米說得從容而堅定。他直視麥卡斯林的雙眼:「要是還有什麼能告訴你的,早就說出來了。」
麥卡斯林盯著他,視線同樣銳利。「你嚇得魂不附體,」他說,「你和這位作家都是。有些從朝鮮前線回來的傢伙也是這個樣子。」
警員也盯著他們。本和吉米一言不發。
麥卡斯林又嘆了口氣:「算了,滾蛋吧。明天上午十點,你們兩個來我的辦公室錄口供。十點鐘不出現,我就派警車去抓你們。」
「沒這個必要。」本說。
麥卡斯林悲哀地看著他,搖搖頭:「你寫書的時候應該多花點心思。學學特拉維斯·麥克基的作者。他的書才真叫人手不釋卷呢。」
13
本從桌邊起身,到水槽前洗乾淨咖啡杯,駐足片刻,望著窗外的黑夜。今夜誰在外頭遊蕩?瑪喬麗·格立克是否終於和兒子團聚了?馬克·萊爾森?弗洛伊德·蒂比茨?卡爾·福爾曼?
他轉身上樓。
他睡了下去,沒有關臺燈,把驅走了格立剋夫人的十字架擺在右手邊的桌上。睡著之前,他最後想到的是不知道蘇珊是否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