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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馬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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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見遠處傳來樹枝折斷的聲音,他就躲到了一棵粗大的雲杉背後,靜靜地站在那裡,等著看即將出現的會是誰。他們白天無法行動,但不代表手下沒有白天能出門的人。用金錢買通是一個辦法,卻不是唯一的辦法,鎮上那個叫斯特萊克的傢伙就是證據。邁克見過趴在石頭上曬太陽的癩蛤蟆,斯特萊克的眼睛就很像那隻癩蛤蟆的。他像是能笑呵呵地擰斷嬰兒胳膊的那種人。

他撫摸著口袋裡打靶手槍的粗笨輪廓,這是他父親的玩具。除了銀彈,其他種類的子彈對他們不起作用,但衝斯特萊克那傢伙兩眼之間放一槍也足夠送他上路了。

他朝下方瞥了一眼,視線落在倚著樹幹的物體上,這東西大致呈圓柱形,用一塊舊毛巾包著。他家屋後有一垛木柴,那是他和父親在七八月間用邁科絡鏈鋸切割出的半考得黃巨盤木。亨利·皮特里做事很有條理,馬克知道每一根的長度都是三英尺,誤差正負一英寸。父親對長度掌握得很準確,正如他清楚秋天過去就是冬天,黃巨盤木進了客廳壁爐既耐燒又幹淨。

他的兒子卻知道其他的事情,他知道巨盤木就是為那種人(或東西)準備的。今天是星期天,父母一大早就出門觀鳥去了,他取了一根木柴,用童子軍的手斧劈出尖頭。很粗糙,但足以完成目的。

他看見身影一閃,連忙縮回樹後貼緊,在粗糙的樹皮後露出一隻眼睛偷看。幾秒鐘後,他第一次看清楚爬上山丘的究竟是誰。是個女孩。他既鬆了一口氣,也有些失望。不是魔鬼的黨羽,而是諾頓先生的女兒。

他的視線又銳利起來。女孩居然也拎著尖頭木樁!她越走越近,馬克險些憋不住笑意——那是一根防雪柵欄的立柱,她居然敢拿這東西當武器。用最普通的工具小錘敲兩下就能砸斷。

她將從右邊經過馬克躲藏的大樹。看見她走近,馬克躡手躡腳地繞著樹幹移向左方,不敢踏斷哪怕最細的枯枝,以免暴露自己。合拍的小小舞蹈終於跳完,她背對馬克,繼續朝坡頂樹叢的缺口處走去。馬克不無讚賞地注意到,她的動作很小心。很不錯,撇開愚蠢的柵欄木樁不談,她顯然對自己即將面對什麼有所瞭解。可是,假如她接著前進,也還是會陷入麻煩。斯特萊克在家。馬克從十二點半就守在了這裡,他看見斯特萊克出來過一趟,站在車道上俯視馬路,然後又回到屋裡。馬克努力思考,萬一女孩遇到了什麼事情,打破了公式的平衡,那時候他該如何應對。

也許她不會有事。她在灌木叢背後停下了,此刻正趴在那兒觀察老宅。馬克仔細琢磨她的舉動。很顯然,她知道。怎麼知道的並不重要,但假如她不知道,就不會隨身攜帶那根可憐的小木樁了。馬克認為他必須上去提醒一聲,斯特萊克還在家裡,而且相當警覺。她身上恐怕沒槍,連打靶手槍這樣的小傢伙也不可能有。

斯特萊克的汽車引擎響起時,馬克正在考慮該如何出現在對方面前,同時不讓她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聲。她明顯被引擎聲嚇了一跳,有一瞬間,馬克很害怕她會拔腿就跑,在樹林中踩出驚天動地的腳步聲,一百英里內都能聽得見。然而她又趴了下去,緊緊貼住地面,像是害怕地面會離她而去。儘管她很蠢,但至少有勇氣,馬克很欣賞她。

斯特萊克的轎車倒上車道,從她所在的位置肯定看得更清楚;馬克只能看見帕卡德車的黑色頂棚,車子逗留片刻,然後沿著馬路開向鎮中心。

馬克下了決定,兩人理當聯手。沒什麼比獨自進入老宅更可怕了。他已經嚐到了包裹老宅的惡毒氣氛,遠在半英里之外他就感覺得到,離得越近,氣氛越是濃郁。

馬克輕快地跑上鋪著枯葉的緩坡,伸出一隻手按在她的肩上。他感覺到對方的身體一下子繃緊,知道她即將開始尖叫,連忙說:「別喊,沒事,是我。」

她沒有尖叫,而是吐出一口飽含恐懼的氣息。她扭過頭看著馬克,臉色蒼白。「‘我’——‘我’是誰?」

馬克在她身邊坐下。「我叫馬克·皮特里。我認識你,你是蘇·諾頓。我父親認識你父親。」

「皮特里……?亨利·皮特里?」

「沒錯,他是我父親。」

「你在這兒幹什麼?」她的視線在馬克身上掃來掃去,彷彿還不能確定他真的在這裡。

「和你一樣。只不過你的木樁沒什麼用處。太……」他搜腸刮肚,終於找到一個靠字形和定義而非使用記住的單詞,「太脆弱了。」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防雪柵欄,立刻面紅耳赤:「呃,那個,唉,是我在林子裡撿的……害怕有人絆倒,就拿——」

馬克不耐煩地打斷這種成年人的敷衍搪塞:「你來殺吸血鬼,對吧?」

「你怎麼會有這種念頭?吸血鬼之類什麼的?」

馬克正色道:「昨天夜裡有吸血鬼企圖咬我,而且差一點就成功了。」

「荒謬。你這麼大的孩子不該再編造——」

「是丹尼·格立克。」

蘇珊全身一震,眼神畏縮,彷彿馬克拋過來的不是普通言辭,而是尖銳的嘲諷。她伸出手,摸到馬克的胳膊,緊緊抓住。兩人的眼神鎖在了一起。「馬克,不是瞎編?」

「不是。」馬克答道,他用寥寥數語講了一遍昨夜的事情。

「然後你就一個人來了?」等馬克講完,蘇珊問道,「你相信了,還敢一個人來這裡?」

「相信?」馬克望著蘇珊的眼神透著坦誠和懷疑,「我當然相信。我親眼看見的,這還能有錯?」

蘇珊無言以對:麥特講述的遭遇,本有保留地接受,她卻立刻起了疑心(不,「疑心」用在這兒太虛偽了),蘇珊感到很羞愧。

「你為什麼來?」

蘇珊躊躇片刻,然後答道:「鎮上有些傢伙懷疑老宅裡有個誰也沒見過的人。他或許是個……是個……」她還是沒法說出那個詞,但馬克點點頭,表示他明白了。儘管認識才幾分鐘,但她覺得這個小男孩看起來確實不一般。

她跳過有可能補充的一切說法,直接說:「所以我就過來看看了。」

他對木樁點點頭。「還帶上那東西來刺穿他?」

「我不清楚自己下不下得了手。」

「我下得了手,」馬克冷靜地說,「經過昨夜我目睹的事情之後,我下得了手。丹尼就在我窗外,像大蒼蠅似的停在半空中。而他的牙齒……」他搖搖頭,像商人驅趕破產客戶似的趕走那段噩夢。

「你父母知道你在這兒嗎?」儘管蘇珊明白他們肯定不知道,但還是問了出來。

「不知道,」馬克淡然道,「星期天他們要親近自然。早晨觀鳥,下午忙別的。有時候我也去,有時候不去。他們今天開車去海邊了。」

「你小子夠了不起的。」她說。

「不,沒什麼,」讚揚沒能讓他的表情有絲毫改變,「但我要除掉那東西。」他抬頭望著馬斯滕老宅。

「你確定——」

「當然確定,你也一樣。你難道沒感覺到他有多邪惡?難道屋子不讓你害怕嗎?只是看一眼就害怕?」

「你說得對。」蘇珊接受了他的意見。與本和麥特的邏輯不同,馬克的理由來自感覺神經的末梢,蘇珊對此沒有反抗能力。

「我們怎麼動手?」蘇珊自然而然地低頭,把領導權讓給了馬克。

「直接上去闖空門,」他說,「找到他,用木樁——我的木樁——插穿他心臟,然後揚長而去。他很可能在地窖裡。他們喜歡黑暗的場所。帶手電筒了嗎?」

「沒有。」

「該死,我也沒有,」他穿著運動鞋的腳漫無目的地踢了幾秒鐘樹葉,「不會連十字架也沒帶吧?」

「這我倒是帶了。」蘇珊答道。她拎著鏈子從襯衫裡掏出十字架給馬克看。馬克點點頭,也從襯衫裡摸出他的鏈子。

「希望能在我爸媽到家前把這東西還回去,」馬克鬱郁地說,「是從我母親的首飾盒裡拿的。要是被她發現,我可就麻煩大了。」他環顧四周。就在兩人說話的時候,樹影已經拉長了不少,馬克和蘇珊都很想繼續拖延下去。

「找到他以後,千萬別看他的眼睛,」馬克告訴蘇珊,「他雖然要到天黑後才能離開棺材,但依舊能用眼神俘獲你。你會背誦什麼經文嗎?」

森林和馬斯滕老宅未經整修的草坪之間是灌木叢,他們此刻正在穿過這片灌木叢。

「呃,《主禱文》——」

「很好,這就不錯。我也能背這篇。我插木樁的時候,咱們一起念。」

看到蘇珊既厭惡又有些委頓的表情,馬克握住蘇珊的手,輕輕捏了捏。他沉著得讓蘇珊不安。「聽我說,我們必須這樣做。經過昨夜,我敢打賭,半個鎮子的人都遭了毒手。再等下去,他會毀了整個林苑鎮。蔓延的速度會越來越快。」

「昨夜?」

「我夢到了。」馬克答道。他的聲音依然冷靜,但眼神陰沉。「我夢到他們來到家門口或打電話,懇求屋主讓他們進去。有些人在心裡深處知道,但還是讓他們進了家門。因為你更願意認為這麼恐怖的事情不是真的。」

「只是一個夢而已。」蘇珊不安地說。

「今天白天肯定有很多人躺在家裡,拉起窗簾,放下百葉窗,懷疑自己是著涼了還是得了流感什麼的。他們會感到虛弱,頭昏腦漲,不願吃飯。光是想到吃飯就足以讓他們嘔吐。」

「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

「我喜歡讀怪物雜誌,」他答道,「找到機會就去看恐怖片,但總告訴媽媽說我打算看迪斯尼電影。書和電影的內容也不能全信,他們經常為了讓故事更血腥而胡編亂造。」

他們來到了老宅的側面。唉,我們這隊人,這群信徒,可真夠瞧的,蘇珊這樣想著。皓首窮經的半瘋老教師,兒時噩夢纏身的作家,拿恐怖片和當代地攤讀物當碩士課程研究的小男孩。還有我,我呢?我真心相信嗎?偏執狂想是傳染病嗎?

捫心自問,她的確相信。

正如馬克所說,到了這麼靠近屋子的地方,你不可能再懷有嘲笑的心情。所有的思考過程,還有兩人交談這個行為本身,都籠罩在發乎心靈深處的「危險!危險!」呼號的陰影之下,這種呼號的內容無法用語言盡述。心跳和呼吸都急促起來,皮膚卻因為腎上腺素導致的毛細血管擴張而發涼,這能夠讓血液在危急關頭藏進內臟深處。腎臟發緊,直往下沉。眼神銳利得超乎想象,看清了老宅側面的每一根木縫和每一塊漆片。觸發這些反應的不是任何外部誘因:沒有持槍的男人,沒有狂吠的猛犬,沒有煙火的氣味。五感之外,某個神秘的守護者從長久冬眠中悄然甦醒。你不可能忽視它的警告。

蘇珊從百葉窗低處的缺口窺視室內。「咦,怎麼還沒整理屋子?」她甚至有些氣惱,「還是那麼一塌糊塗。」

「託我一把,讓我看看。」

蘇珊交叉十指,馬克踏上去;視線穿過木條上的缺口,他看見了馬斯滕老宅的殘破客廳:廳堂呈四方形,宛如廢墟,地板上積了一層厚厚的銅綠色塵埃(上面踩出了很多腳印),桌布已經剝落,有兩三把古老的安樂椅和一張傷痕累累的臺子。靠近天花板的上屋角結滿了蜘蛛網。

沒等蘇珊有機會反對,馬克就揮起木樁的鈍頭,砸在了固定百葉窗的掛鉤上。鏽跡斑斑的窗鉤應手而斷,掉在地上,百葉窗吱吱嘎嘎地升起了一兩英寸。

「嘿!」蘇珊反對道,「怎麼可以——」

「你打算怎麼進去?按門鈴?」

馬克推開右手邊的百葉窗,又敲開一塊搖搖欲墜、蒙著灰塵的玻璃。玻璃落進室內,發出清脆的破碎聲。熾熱而強烈的恐懼感在蘇珊心頭升起,嘴裡泛起銅鏽味。

「現在跑還來得及。」蘇珊說,幾乎在自言自語。

馬克低頭看著她,眼神中沒有輕蔑,只有同樣強烈的恐懼。「你想走就走吧。」他說。

「不,我不想走,」她想吞下堵住喉嚨的東西,卻徒勞無用,「快點,我要撐不住了。」

馬克敲掉窗框裡留下的玻璃碴,把木樁在手中換了個方向,伸手拔起插銷。窗戶被拉了起來,只發出輕輕的吱嘎一聲;通道就這樣開啟了。

蘇珊放下馬克,兩人一言不發地盯著窗戶看了幾秒鐘。蘇珊探身把右手邊的百葉窗推到頭,雙手撐住開裂的窗臺,準備爬上去。內心的恐懼巨大得讓她想吐,如魔胎般駐留在腹腔裡。她終於明白了麥特·伯克上樓去面對客人房裡的不速之客時的感受。

她向來或自覺或不自覺地將恐懼理解為一個簡單的方程:恐懼等於未知。想解出這個方程,只要把未知數用普通的代數手段表達出來就行了,比方說:未知等於吱嘎作響的樓板(或其他隨便什麼),吱嘎作響的樓板等於沒什麼好害怕的。在這個摩登時代,沒有哪個恐懼不能用「等於」這條傳遞性公理輕鬆解決。有些恐懼自有其道理(累得沒法睜眼的時候不能開車,別對狂吠猛犬友好地伸出手,不能和不認識的男生停車親熱——老笑話怎麼說來著?要麼搞,要麼走?),直到此時此刻,她這才相信超乎理解的巨大恐懼確實存在,恐懼感鋪天蓋地而來,幾乎讓人動彈不得。這個方程無解。光是繼續前進就已經充滿了英雄氣概。

她協調地收縮肌肉,撐起身體,抬起一條腿跨過窗臺,落在積滿灰塵的客廳地板上,然後環顧四周。屋子內有一股味道,它從牆壁中滲出來,濃稠得如有實質。蘇珊試圖說服自己,那只是朽壞的灰泥,或是在破爛牆板後築巢的動物積累多年的排洩物:土撥鼠,老鼠,說不定還有一兩頭浣熊。但實際上不止這些。這種味道比動物製造的臭味更濃郁,更有侵犯性;讓蘇珊想起眼淚、嘔吐物和黑暗。

「嘿。」馬克輕聲叫道。他的雙手在窗臺上方揮舞。「拉我一把。」

蘇珊探出頭去,從腋窩下抱住馬克,把他拽到能用手撐住窗臺的高度。馬克把身體彎成九十度,敏捷地跳進室內。穿著運動鞋的雙腳砰然落在地毯上,屋子隨即又陷入死寂。

兩人在寂靜中側耳傾聽,被寂靜深深吸引。在徹底的無聲環境中,神經末梢無事可做,會自己製造出頻率極高的細微嗡嗡聲,但此刻就連這種聲音也聽不到。除了毫無聲音的死寂,只能聽見耳朵裡血流湧動的聲音。

但蘇珊和馬克知道:這裡並不是只有他們兩個人。

2

「走,」馬克說,「四處看看。」他攥緊木樁,扭頭渴望地瞥了一眼視窗。

蘇珊慢慢走向走廊,馬克跟著她。門口有一張小茶几,上面擺著一本書。馬克拾了起來。

「喂,」他說,「懂拉丁文嗎?」

「一丁點,高中學的。」

「這是什麼意思?」馬克讓蘇珊看書脊。

蘇珊念出那幾個字的讀音,皺起眉頭思索;然後搖搖頭:「不知道。」

馬克隨便翻到一頁,嚇得一抖。這是一幅圖畫,畫中的裸體男人把開膛破肚的孩童獻給畫面外的東西。他放下書,很高興能遠離它——蒙在書上的皮面的手感很熟悉,讓他感到不安。兩人順著走廊走向廚房。這裡的陰影更加厚實。太陽已經轉到屋子的另外一側去了。

「你聞到了嗎?」馬克問。

「是的。」

「這兒更難聞,對不對?」

「是的。」

馬克回憶起母親在以前家裡開闢的冷藏食品室,有一年,三蒲式耳的西紅柿在黑暗中悄悄腐爛了。現在聞到的味道就很像那個,西紅柿腐爛黴變的氣味。

蘇珊悄聲說:「天哪,我太害怕了。」

馬克伸出手,摸索著找到蘇珊的手,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廚房地上鋪的油氈很舊,沾著砂土,坑坑窪窪的,陶瓷水槽前的那一塊磨得黑黢黢的。房間中央擺著一張疤痕累累的大桌子,上面擱著一個黃色碟子、一副刀叉和一塊生漢堡肉。

地窖門微微開著。

「那就是我們必須去的地方。」馬克說。

「哦。」蘇珊聲音微弱。

門只開了一條狹縫,光線根本無法刺入暗處。黑暗彷彿伸出舌頭,如飢似渴地舔著廚房,等待夜晚降臨後將其一口吞下。黑暗儘管只有四分之一英寸寬,其中蘊含的可能性卻醜惡得無法用語言形容。蘇珊無助地站在馬克身旁,動也不敢動。

馬克上前一步,拉開地窖門,駐足片刻,窺視門內的光景。蘇珊發現馬克顎下有塊肌肉在顫抖。

「我想——」他正要說話,蘇珊卻聽見背後有響動,她轉身去看,忽然間覺得自己動作太慢,忽然間覺得一切都為時已晚。來者是斯特萊克,他滿臉獰笑。

馬克轉身想彎腰躲閃,但斯特萊克的拳頭已經落在下巴上,他失去了知覺。

3

馬克醒來時,正被扛著走上一段樓梯——還好不是地窖的樓梯。這裡沒有被石牆包圍的逼仄感,空氣也沒有那麼腐臭。他把眼皮撐開最細的一條窄縫,腦袋仍舊軟綿綿地耷拉著。前方是樓梯拐角……二樓。他看得非常清楚。太陽還沒落山;那麼,他還有一線生機。

到了樓梯口,抱著他的兩條胳膊忽然鬆開。馬克重重地摔在地板上,磕痛了腦袋。

「少爺,你難道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裝死?」斯特萊克問他。馬克躺在地板上,斯特萊克在他眼中足有十英尺高。光頭在逐漸昏暗的陽光中閃閃發亮,顯出幾分微妙的優雅。馬克看見斯特萊克的肩頭掛著一卷繩索,感到更加害怕了。

他的手伸向裝槍的口袋。

斯特萊克仰天大笑:「少爺,我自作主張拿走了手槍。怎麼可以讓孩子接觸他們不理解的武器?正如他們不該領著年輕女士未經邀請進入他人住處。」

「你把蘇珊·諾頓怎麼了?」

斯特萊克笑了起來:「好孩子,我帶她去了她想去的地方。地窖裡。等太陽下山,她就能見到她想見的人了。你自己也會和他見面,也許在今夜晚些時候,也許在明天晚上。當然啦,他或許會把你交給那姑娘……但我更認為他願意親自接待你。那女孩有她的一群朋友,其中也有你這種愛管閒事的貨色。」

馬克抬起雙腿,踹向斯特萊克的腹股溝,斯特萊克一個側步輕鬆避開,動作彷彿舞蹈高手。與此同時,他提腳踢了過來,正中馬克的後腰眼。

馬克咬住嘴唇,在地上翻滾。

斯特萊克咯咯一笑:「來吧,少爺,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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