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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馬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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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不起來。」

「那就爬吧。」斯特萊克輕蔑地說。他又飛來一腳,這次踢中的是大腿的肌肉部分。疼得死去活來,但馬克緊咬牙關。他先是跪起來,然後站起身。

兩人走向走廊盡頭的房間。腰眼的痛覺逐漸減輕,但仍在鈍鈍地疼。「你打算怎麼對付我?」

「把你像春雞那樣捆起來,少爺,等我的主人跟你交流完了,就放你自由。」

「和其他人一樣?」

斯特萊克只是笑笑。

馬克推開門,走進休伯特·馬斯滕自縊的房間,他的腦海裡發生了奇異的變化。恐懼並沒有消散,但似乎不再阻礙他的思路,堵塞一切有建設性的訊號。思緒以令人驚訝的速度疾馳,使用的工具不是詞句,也不完全是影像,而是某種符號性的速記標記。他覺得自己就像個燈泡,忽然接收到了不知來自何方的巨大能量。

房間本身極為平常。牆紙成條成縷地剝落,露出底下的白色灰泥和板岩石材。地板上積著厚厚的歲月和塵土,但地上只有一行腳印,說明有人進來過一次,四處看了看,轉身離開。房間裡有兩摞雜誌,有一張既沒有彈簧也沒有床墊的鑄鐵行軍床,有一片堵煙囪爐口的馬口鐵盤子,上面的柯里爾—艾夫斯印畫已經褪色。百葉窗合著,陽光透過破損的葉片和灰塵鑽進房間,馬克知道距離日落大概還有一個小時。房間裡瀰漫著古老的汙穢氣息。

馬克推開門,看清房間裡的東西,走到房間正中,在斯特萊克叫他停下的地方站住,從頭到尾大概只有五秒鐘。就在這一小段時間內,馬克的思路沿著三條軌道疾馳,推斷出眼前局勢的三種不同發展。

第一,他突然衝過房間,奔向百葉窗合著的窗戶,學著西部電影裡的主角,撞破玻璃和百葉窗跳下去,不去管底下堆著什麼。心靈之眼看見他撞破窗戶,落在一堆廢棄的農用機械上,被並不鋒利的犁頭刺穿,像大頭針上的昆蟲標本似的掙扎,度過人生的最後幾秒鐘。心靈之眼又看見他撞破玻璃,但百葉窗只是抖了抖,沒有破裂。他看見斯特萊克把自己拽回來,他衣服破了,遍體鱗傷,十幾個地方同時流血。

第二條軌道,他看見斯特萊克把他綁起來後離開。他看見他在地上蠕動,看著陽光逐漸熄滅,看見他掙扎得越來越瘋狂(但白費力氣),終於聽見樓梯上傳來穩健的腳步聲,來者比斯特萊克還要可怕一百萬倍。

第三條軌道,他看見自己使出去年夏天從胡迪尼傳記裡看來的技巧。胡迪尼,著名的魔術師,他特別擅長逃出監獄牢房、上鐵鏈的箱子和銀行保險金庫,甚至是扔進河裡的衣箱。他能夠掙脫繩索、警用手銬和中國拇指銬。書裡提到他使用的一項技巧:當觀眾志願者捆他時屏住呼吸,把雙手握成拳頭,同時鼓起大腿、前臂和頸部肌肉。假如你的肌肉足夠發達,放鬆身體後繩子就會有所鬆弛。接下來的訣竅是徹底放鬆身體,慢而堅決地脫出捆綁,不要在恐慌催促下加快動作。身體一點一點會分泌出可供潤滑的汗液,這也很有幫助。書裡寫的讓人感覺非常容易。

「轉過臉,」斯特萊克說,「我要把你捆起來。我捆你的時候,你不準亂動。只要動一下,我就用這個」——他在馬克面前像要搭車似的豎起大拇指——「戳破你的右眼。聽明白了?」

馬克點點頭。他深深吸氣,屏住,鼓起全身肌肉。

斯特萊克把繩索扔過一根房梁。

「躺下。」他說。

馬克躺下。

斯特萊克把馬克的雙臂疊放在背後,用繩子捆緊。他做個繩圈,套住馬克的脖子,紮成吊人結。「少爺,主人在這個國家的親戚朋友和贊助人就吊死在這根房樑上,如今你要和它親近一陣子了,不覺得受寵若驚嗎?」

馬克嘟囔一聲,斯特萊克大笑。他把繩子兜過馬克的腹股溝,猛地一抽鬆弛的繩頭,馬克痛得呻吟。

斯特萊克以惡魔般的好心情吃吃笑:「弄疼你的小寶貝了?不會管用太久啦。親愛的孩子,你很快就將過上禁慾的生活,而且很長很久。」

他用繩子扎住馬克繃緊的大腿,打了一根很緊的結,又繞過他的雙膝,然後是兩個腳腕。馬克非常需要呼吸,但他堅強地忍住了。

「你在顫抖,少爺,」斯特萊克嘲諷道,「這下把你捆得可夠緊的。皮膚煞白,都沒血色了——唉,很快就會變得更白的!沒必要那麼害怕。我的主人非常仁慈。他在你們這個小鎮上深受愛戴。只有一下小小的刺痛,不比醫生給你注射更疼,然後就是甘美的感覺了。事後他會還你自由。你會回去探望父母,對吧?你會在他們睡覺後去拜訪他們。」

他站起身,和善地低頭看著馬克:「少爺,請允許我暫時告退。您那位可愛的夥伴也將會安排得舒舒服服的。等下次再見,你會更加喜歡我的。」

斯特萊克摔上房門離開。鎖眼裡傳來鑰匙轉動的咔噠一聲。腳步聲在樓梯上漸漸遠去,馬克呼地一聲吐出肺裡的濁氣,放鬆身上的肌肉。

捆住他的繩索變得鬆弛,但只有一點點。

他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積聚力氣。大腦依然以超自然的速度令人振奮地飛轉。從馬克的所在之處望去,視線越過膨脹後高低不平的地板,穿過鑄鐵行軍床的框架,落在床背後的牆壁上。那裡的牆紙已經脫落,蛇蛻般掉在床架旁。他把注意力集中在牆上一塊很小的區域上,仔細打量那片地方。他驅散大腦裡其他所有的念頭。胡迪尼那本書裡說,聚精會神是最重要的因素。腦海裡不允許存在恐懼和一絲驚慌。必須完全放鬆肉體。在任何一根手指僅僅抽動一下之前,你必須在大腦裡預演逃脫。每個步驟都必須清晰地存在於意識之中。

他看著牆壁,幾分鐘過去了。

白色的牆壁起伏不平,宛如古舊的汽車影院銀幕。終於,隨著身體放鬆到了最高程度,他終於看見自己被投影在牆上:一個穿藍色t恤和李維斯牛仔褲的小男孩。男孩側躺著,雙臂被拉到背後,手腕貼臀部上方的腰窩,脖子上扎著套索,劇烈掙扎會導致活結無情地收緊,大腦無法得到足夠的氧氣供應,最終失去知覺。

他望著牆壁。

儘管本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但人影已經小心翼翼地行動起來了。馬克著迷地注視著虛像的一舉一動。他注意力的集中程度堪比印度苦行僧和瑜伽修煉者,那些人能一連數天對著他們的腳趾或鼻尖冥想;這也是靈媒所進入的特定狀態,他們能在無意識的情況下用意念舉起桌子,或者從鼻口指尖擠出靈體卷鬚。他的情況類似於禪定。馬克心中沒有斯特萊克,也沒有正在變暗的陽光。他不再看見粗糙的地板、行軍床的床架,甚至是那面牆壁。他眼中只有那個孩子,只有那個完美的人影,精確地控制著肌肉,跳一場入微的舞蹈。

他望著牆壁。

終於,他開始動了,兩腕各畫一個半圓,互相靠攏。兩個半圓畫到頂點,兩個手掌的拇指側面碰到一起。除了前臂末端的肌肉,其他肌肉都沒有參與其中。他並不慌亂。他望著牆壁。

毛孔裡滲出汗水,兩腕的活動變得輕鬆。半圓變成了四分之三圓,手背在各自的頂點處互相接觸。捆住手腕的繩圈略略鬆了一丁點。

他停住了。

幾秒鐘後,他把兩個大拇指壓進掌心,其餘的手指蠕動著貼在一起。他的臉上毫無表情,活像百貨商店裡的塑膠假人。

五分鐘過去了。他的雙手淌滿了汗水。注意力極度集中使得大腦部分接管了交感神經系統,這也屬於瑜伽修煉者和苦行僧的異能,不知不覺間,馬克控制住了身體的某些不自主功能。透出毛孔的汗水遠遠多於精細的肌肉運動能夠產生的汗水。雙手彷彿塗了一層油。汗珠從前額滴落,染黑了地板上的白色灰塵。

他上上下下地移動兩臂,現在使用的是二頭肌和背部肌肉。脖子上的套索收緊了幾分,但他能感覺到捆住雙手的繩圈之一正在朝右掌的低處移動,此刻已經頂在了拇指的肉墊處——這就對了!欣喜瞬間傳遍全身,但他立刻停了下來,等待這陣情感爆發結束。過後,他又開始行動。上——下,上——下,上——下。每套動作都能讓他脫出八分之一英寸。忽然之間,他的右手自由了,連他自己也吃了一驚。

他讓右手留在原處,屈伸數次。確定右手足夠靈活後,他把手指插進捆住左腕的繩圈中,稍稍一撬。左手也自由了。

他把雙手繞到身前,擱在地上。閉上眼睛冥想片刻。此刻的重點在於不能多想已經獲得的成果。這套把戲的關鍵就是深思熟慮,謀定而後動。

他用左手撐起身體,右手撫摸脖子上固定套索的繩結,不放過任何一個隆起和低窪處。他很快明白過來,要解開它,就必須近乎勒死自己,同時還會加大睪丸受到的壓力,而睪丸已經在隱約抽痛了。

他深深吸氣,開始解繩結。繩子漸漸收緊,壓迫他的頸部和腹股溝。粗糙的麻質纖維扎進喉嚨,彷彿微小的文身針頭。繩結不肯就範,和他僵持了不知多久。巨大的黑色花朵無聲地在眼前爆開,視線逐漸模糊。千萬不能著急。他持續用力,前後扭動繩結,終於感覺到它有所鬆動。有一瞬間,腹股溝受到的壓力大得不堪忍受,他痙攣般的拼命一掙,把套索從頭上取了下來,疼痛隨之減輕。

他坐起來,昂起頭,大口喘粗氣,用雙手捂住受傷的睪丸。銳利的劇痛減緩成發鈍的彌散性疼痛,他有些想吐。

疼痛逐漸減輕,他望向拉著百葉窗的窗戶。透過破損板條漏進室內的光線呈發暗的赭黃色——快日落了;而門還鎖著。

他把鬆脫的套索從房樑上拽下來,開始解捆住雙腿的繩結。繩結緊得讓人發狂,自主反應插手之後,他的注意力沒那麼集中了。

他解放了大腿和兩膝,一場感覺起來永無盡頭的搏鬥後,他的腳腕也獲得了自由。他虛弱地站起來,身子搖搖欲墜,不再妨礙行動的繩子落在地上。

樓下傳來響動:腳步聲。

馬克驚慌失措,抬頭張望,鼻孔不停翕張。他跌跌撞撞跑到窗前,想抬起窗戶:被釘子釘死了,生鏽的三寸大釘砸彎嵌進廉價窗臺,狀如訂書釘。

腳步聲正在上樓。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瘋狂掃視整個房間。兩捆雜誌。一小塊馬口鐵,背後是十九世紀九十年代的夏日野餐圖。鑄鐵床架。

他絕望地跑過去,抬起床架的一頭。某位不知名的神祇也許看到馬克靠自己製造出了多少好運,於是也施捨給了他一丁點。

腳步聲沿著走廊走向房門;馬克終於擰完固定床腳的最後一圈螺絲,把床腿拿在手中。

4

門開啟了,馬克站在門背後,床腿舉在半空中,像極了手持戰斧的印第安人木雕。

「少爺,我來請——」

斯特萊克看見地上的一堆繩子,但沒見到馬克本人,他在驚訝中愣了足足一秒鐘。他的身體有一半已經走進房間。

對馬克來說,事情的發生速度就像慢鏡頭重播的橄欖球截擊動作。他彷彿有幾分鐘而不是幾分之一秒來瞄準從門框探進房間的四分之一個頭顱。

他用雙手揮動床腿,砸了下去,並沒有用上全部力氣,因為他把部分力量分配在瞄準上。斯特萊克剛轉過來,正要往門背後看,床腿剛好砸中他的太陽穴上方。圓睜的雙眼疼得猛然緊閉,鮮血令人驚詫地從頭皮上噴湧而出。

斯特萊克的身體一縮,他踉蹌著退進房間;臉孔扭曲成猙獰的可怕形狀。他伸出手,馬克再次出擊。鐵管這次砸中了前額凸起處上方的光禿頭頂,又是一股鮮血噴湧而出。

他像是沒有骨頭似的倒下去,翻了白眼。

馬克繞著斯特萊克的身體走了一圈,他圓睜的雙眼瞪得都快掉出來了。床腿的一頭沾著血,比彩色電影裡的血液顏色要暗。看著它,馬克有點反胃,然而看著斯特萊克,他卻沒有任何感覺。

我殺了他,馬克心想。緊隨其後的念頭:很好,非常好。

斯特萊克突然抓住他的腳腕。

馬克驚叫一聲,努力想掙脫出來。那隻手卻彷彿鐵箍,斯特萊克抬起頭看他,滴流而下的鮮血中,雙眼閃著冰冷的光芒。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發出聲音。馬克使出更大的力氣掙扎,但毫無用處。他呻吟了半聲,揮起床腿猛砸斯特萊克握緊的手。一下,兩下,三下,四下。他聽見指頭像鉛筆般斷裂的可怕脆響。手鬆開了,他拔出腿,踉蹌著跑出房門,衝進走廊。

斯特萊克的頭部再次貼在地上,被砸爛了的手卻舉在半空中,仍帶著可怕的活力一張一合,彷彿狗在夢中追貓時腳爪的抽搐樣子。

床腿從馬克無力的手指間滑落,他顫抖著慢慢退開。驚恐終於控制住了他,馬克轉過身,順著樓梯飛奔而下,麻木的雙腿每一步跳下兩三級臺階,一隻手掠過開裂的欄杆。

前廳已經被陰影籠罩,黑得可怕。

他跑進廚房,朝敞開的地窖門投去畏縮而瘋狂的視線。太陽正在落山,天空中閃著輝煌的紅色、黃色和紫色的光束。十六英里外的一家殯儀館裡,本·米爾斯望著掛鐘的指標在七點零一和七點零二分之間猶豫不前。

馬克對此一無所知,但他知道吸血鬼的活動時間即將來臨。留得越久,就意味著一場又一場的狹路相逢;去地窖拯救蘇珊意味著被徵召進入活屍大軍的行列。

但他依然走進了地窖門,而且還向下走了三級臺階,直到恐懼變成生理上的束縛,不允許他繼續前進。他在哭,身體像發瘋似的顫抖,就像瘧疾發病。

「蘇珊!」他叫道,「快跑!」

「馬——馬克?」蘇珊的聲音虛弱而茫然,「我看不見。太黑——」

突然傳來一聲轟然巨響,就像空洞的槍聲,隨後是一陣深沉而沒有靈魂的竊笑。

蘇珊開始尖叫……叫聲漸漸衰竭,變成呻吟,進而化作寂靜。

馬克依然站在那裡,兩腳像羽毛似的抖動,隨時都有可能被風吹走。

底下響起一個友善的聲音,像極了他的父親:「下來吧,我的孩子。我欣賞你。」

聲音中蘊含著巨大的力量,讓他覺得恐懼像潮水似的退去,羽毛般抖動的雙腳彷彿灌了鉛。他真的又邁出了一步,隨即被自己控制住,但這次努力耗盡了他剩下的全部自律能力。

「下來吧。」聲音移近了。友善的父性之下,這個命令的聲音光滑如鋼鐵。

馬克朝下吼叫道:「我知道你叫什麼!你叫巴洛!」

他飛奔而去。

等馬克跑進前廳,恐懼再次完全籠罩了他,還好大門沒有上鎖,否則他大概會徑直破門而出,在門上留下動畫片裡的那種剪影。

他跑下車道(像極了多年前的另一個孩子:本傑明·米爾斯),然後沿著布魯克斯路的中線奔向小鎮,前方是否安全還很可疑。但至少比現在安全,沒有吸血鬼帝王攆著你跑,對吧?

他突然拐下公路,沒頭蒼蠅一般闖過樹林,蹚過塔加特溪,被對岸的一叢牛蒡絆了一跤,最後終於衝進他家後院。

他從廚房門進屋,透過拱門望向客廳,看見臉上用大寫字母寫滿了憂慮的母親,她正在打電話,膝頭擺著一本電話號碼簿。

母親抬起頭看見馬克,如釋重負的表情像波浪似的在臉上擴散。

「——他回來了——」

母親沒有等待對方答話,放下話筒走向馬克。馬克看見母親明顯哭過,心頭湧起的歉疚強烈得超過了母親能夠想象的程度。

「天哪,馬克……你去哪兒了?」

「他回來了?」父親在書房裡喊道。儘管看不見,但他肯定滿臉怒容。

「你去哪兒了?」母親抓住馬克的肩膀使勁搖晃。

「外面,」馬克無力地說,「跑回家的路上摔了一跤。」

其他沒什麼可說的了。孩提時代最本質、最具代表性的特徵,不是毫不費力地就能將夢想和現實合而為一,而是疏離。你無法用語言解釋孩子陰鬱的轉折和外在的表現。聰明的孩子能認出它,坦然承受必要的後果。懂得計算得失的孩子就不再是孩子了。

他又說:「一不注意時間就過去了,它——」

這時,父親的巴掌扇了過來。

5

星期一黎明前的某個時刻,天還很黑。

他聽見抓撓窗戶的聲音。

他立刻從睡夢中驚醒,沒有瞌睡和暈頭轉向的過渡期。夢境和現實都那麼瘋狂,兩者相似得可怕。

窗外黑暗中的慘白麵龐屬於蘇珊。

「馬克……讓我進來。」

他爬下床,光著腳踩著冷冷的地板。他不停顫抖。

「滾開。」馬克乾巴巴地說。他看見蘇珊還穿著同樣的襯衫和休閒褲。不知道她父母是否擔心,他想。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給警察打電話。

「馬克,沒那麼可怕。」她眼神呆滯,瞳仁如黑曜岩般深邃。她微笑,露出牙齒;牙齦蒼白,牙齒閃著銳利的銀光。「總是這麼美好。讓我進來,展示給你看。馬克,我會吻你。我會吻遍你全身,你媽媽可不會那麼吻你。」

「滾開!」馬克重複道。

「我們遲早會有人逮住你,」她說,「我們的數量已經很多。馬克,讓我成為這個人吧。我……我很餓。」蘇珊試圖微笑,笑容在黑暗中扭曲成一個鬼臉,讓馬克感到徹骨的寒意。

他舉起十字架,按在窗玻璃上。

她發出像灼燙似的嘶嘶聲。她鬆開窗框,在虛空中懸浮了一瞬間,隨即霧化,變得模糊,最後終於消失。但在她消失前,馬克看見(或者認為他看見)她臉上露出了飽含渴望的不悅神情。

夜晚又變得萬籟俱寂。

我們的數量已經很多。

馬克的思緒轉向樓下的父母,他們毫無準備地在危險中酣睡,恐懼攥住他的肚腸。

按照蘇珊早些時候的說法,還有其他人知道或是起了疑心。

誰?

肯定是那位作家。最近和蘇珊約會的男人。他叫米爾斯,住在伊娃的寄宿公寓。作家見多識廣,肯定是他沒錯。他必須和米爾斯取得聯絡,趕在她——

馬克在走回床鋪的路上停下腳步。

前提是她還沒有拜訪過米爾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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