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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卡拉漢神父(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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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個星期天的傍晚,卡拉漢神父躊躇地走進麥特·伯克的病房,根據麥特的手錶,此刻是七點差一刻。床頭櫃和床單上擺滿了書本,有些舊書蒙著灰塵。麥特給洛芮塔·斯塔奇這位老姑娘的住處打了電話,結果她不但在星期天開啟圖書館,還親自把書送進病房。進門的時候,她背後跟著醫院的三名勤雜工,每個人懷裡都抱滿了書本。離開時洛芮塔有點憤憤不平,因為麥特竟然拒絕說明他為何要借這些烏七八糟的怪書。

卡拉漢神父好奇地打量著老教師。他看起來很疲憊,但和神父在類似情形下遇到的其他教眾不同,既不是特別疲憊,也不是既震驚又厭倦。卡拉漢發現病人得知自己得了癌症、中風、心臟病或重要器官衰竭時,第一反應往往是覺得受到了背叛。患者驚訝於自己的身體——這個無比親密的好朋友,至少也是一輩子理解最深的朋友——竟然懶散到了消極怠工的地步。接踵而至的反應是認為這個殘酷地背叛自己的朋友實在不值得擁有。以上反應的最後結論是這個朋友有沒有都無所謂。但你無法拒絕和背叛你的身體說話,也不能一紙訴狀把它告上法庭,更不可能在它來電時假裝自己不在家。病床推理的終點是你認識到還存在一個極為醜惡的可能性:你的身體也許根本不是朋友,而是不共戴天的仇敵,一門心思要摧毀你這個有時善用有時濫用它的不可抗力,而你對它的欺壓自從你染上理性這種疾病後就沒停下過。

有一次在酩酊大醉後的癲狂狀態中,卡拉漢坐下來就這個看法為《天主教期刊》寫了篇專論。他甚至畫了幅促狹的漫畫來進一步闡釋,畫裡有顆大腦,擱在摩天大樓最高一層的壁架上。建築物(標為「人體」)正燃起熊熊烈火(標為「癌症」,不過用另外十幾個詞彙代替亦可)。這幅漫畫題為「太高了,不敢跳」。第二天被迫清醒過來以後,他把那篇很有前途的專論撕成碎片,將漫畫付之一炬——畫裡的兩者在天主教教義中都找不到對應物,除非你願意添上一架垂下繩梯的直升飛機(標為「基督」)。總而言之,他認為這個洞察很真實,對患者纏綿病榻時的邏輯的理解準確得令人壓抑。症狀包括遲鈍的眼神、緩慢的反應和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嘆息,有時還有看見神職人員時迸發的淚水,神職人員就像烏鴉,向有思考能力的生物預報死亡的冰冷事實。

麥特·伯克卻沒有顯露出這種抑鬱的任何症狀。他伸出手,卡拉漢和他握手,發現他的手有力得驚人。

「卡拉漢神父,很高興你能來。」

「樂意之至。優秀的教師就像妻子的智慧,都是無價之寶。」

「連我這種信奉不可知論的老頑固也是嗎?」

「尤其是,」卡拉漢開心地和他鬥嘴,「難得逮住你生病的時候。有人說散兵坑裡人人信神,特護病房裡恐怕也沒幾個不可知論者。」

「哎呀,但我很快就能出去了。」

「呸,」卡拉漢說,「遲早要讓你高喊‘萬福馬利亞’和‘我們天上的父’。」

「這個嘛,」麥特說,「倒是沒有你想象中那麼遙不可及。」

卡拉漢神父坐下來,拽椅子的時候,膝蓋撞上了床頭櫃。亂堆的書像瀑布似的落向膝頭。他把它們放回去,大聲念出書名。

「《德古拉》《德古拉的客人》《尋找德古拉》《金枝》《吸血鬼自然史》——自然?《匈牙利民間故事集》《黑暗的怪物》《現實中的怪物》《彼得·科廷,杜塞爾多夫的怪物》。還有……」他拂去最後一本書封面上厚實的鏽塵,以威脅姿勢伏在酣睡少女上方的鬼怪赫然出現,「《吸血魔瓦尼——鮮血盛筵》。天哪——康復期的心臟病患者必須讀這些?」

麥特笑著答道:「可憐的老瓦尼。多年前念大學時讀過,為了寫eh-279的課程報告……《浪漫主義文學》。教授腦子裡的幻想文學始於《貝奧武甫》,結束於《地獄來鴻》。我的報告得了d-,批語叫我提升眼界。」

「彼得·科廷的案子很有意思,」卡拉漢說,「儘管讓人厭惡。」

「你知道他的事情?」

「大致知道。我念神學院時對這種事很感興趣。我編了個藉口給疑心病特別重的長輩:想成為成功的神職人員,不但要仰視人性的巔峰,也要探索人性的深淵。騙騙人罷了。其實我只是想找刺激。科廷,我記得他很小就溺殺了兩名玩伴,他爬上泊在寬闊河面中央的小浮筒,然後不停推開他們,直到他們力竭淹死。」

「對,」麥特說,「十多歲的時候,一個女孩拒絕和他散步,他就兩次企圖殺害女孩的父母。他後來燒了他們家的屋子。不過,這不是他……他的犯罪生涯中我最感興趣的部分。」

「根據你這些閱讀材料,顯然不是。」

他從被單上撿起一本漫畫,漫畫封面是個身材異常火爆的年輕女人,她身穿緊身衣物,正在吸食年輕男人的血液。年輕男人的表情令人不安,糅合了極度的驚恐和極度的肉慾。漫畫名叫《吸血女郎梵蓓娜》,這顯然也是那個年輕女人的名字。卡拉漢放下雜誌,他這輩子從沒有這麼好奇過。

「科廷襲擊並殺死了十幾個女人,」卡拉漢說,「用榔頭毀傷了更多的受害者。若是碰到受害者每個月的那幾天,他還要喝她們的經血。」

麥特·伯克又點點頭。「少為人知的是,」他說,「他也對動物下手。到了入魔最深的時候,他在杜塞爾多夫中央公園襲擊了兩隻天鵝,擰掉它們的腦袋,喝從脖子裡湧出來的鮮血。」

「這和你找我的原因有關係嗎?」卡拉漢問,「科萊斯夫人說你有很重要的事情找我。」

「有關係,也確實很重要。」

「到底是什麼事情?假如你在撩撥我的好奇心,那你無疑成功了。」

麥特靜靜地看著他:「我的好朋友本·米爾斯,他今天原本應該去拜訪你;但你的管家說他沒來過。」

「的確如此。今天下午兩點鐘以後我沒見過任何人。」

「我聯絡不上他。他和我的醫生詹姆斯·科迪一起離開醫院。我聯絡不上科迪,也聯絡不上本的女朋友蘇珊·諾頓。蘇珊今天下午早些時候離開家,答應父母五點前肯定回來。她父母很著急。」

聽到這裡,卡拉漢直起了腰。他和比爾·諾頓算是點頭之交,比爾找他諮詢過幾位信天主教的同事的問題。「你懷疑出意外了?」

「我先問你個問題,」麥特說,「請嚴肅對待,想清楚了再回答。你有沒有注意到最近鎮子上有什麼異常情況?」

卡拉漢先前的感覺此刻得到了確證:這位先生正在小心翼翼地推進話題,不想讓心裡的事情一下子嚇跑他。這堆書籍提供的暗示實在荒謬絕倫。

「撒冷林苑鎮鬧吸血鬼了?」他問。

他心想,假如患者在生命中向某些東西投注了足夠多的心血,比方說畫家、音樂家、只想著尚未竣工的建築物的木匠,那麼重病後的深度抑鬱偶爾也有可能避免。另一方面,強烈的興趣也很可能與某些或無害(或不太有害)的妄想存在關聯,但在大病襲來前才剛剛冒頭。

他在緬因州醫療中心與一位來自校園山的老先生長時間交談過,對方名叫霍里斯,罹患晚期腸癌。儘管他無疑在遭受劇痛折磨,卻就天王星生物如何滲透進入美國生活的各方各面給卡拉漢上了極為詳盡的一課。「今天在桑尼的阿莫科加油站幫你灌滿油箱的還是法爾茅斯來的喬·布洛本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老先生說得兩眼放光,「到明天就是外表和喬·布洛一模一樣的天王星人了。你要知道,他甚至擁有喬·布洛的記憶和講話模式。因為天王星人吃阿爾法腦波……吧唧,吧唧,吧唧!」按照霍里斯的說法,他根本沒有得癌症,而是深度鐳射中毒。天王星人知道他發現了他們的陰謀,警覺起來,決定除掉他。霍里斯已經認命了,準備和他們戰鬥到底。卡拉漢沒有費工夫和他爭論——那些就留給好心腸但硬腦殼的親戚吧。卡拉漢覺得這種形式的精神錯亂就像一大口順風威士忌,極具安撫人心的良效。

因此,他只是合起雙手,等待麥特說下去。

麥特說:「本來就已經難以啟齒了。你要是再以為我在病床上躺出了痴呆症就更不容易了。」

聽到腦子裡剛剛轉過的念頭被人揭破,卡拉漢嚇了一跳,險些沒有繃住撲克臉——儘管表露出的情緒不會是憂慮,而是欽佩。

「恰恰相反,你看起來非常清醒。」他說。

麥特嘆了口氣:「我們都知道,清醒不代表心智正常。」他換了個姿勢,碰亂了身旁的書籍。「假如真有上帝,他肯定在讓我為一輩子謹慎的學院主義態度贖罪,一件事只要沒得到三次腳註引證,我就不肯把它納入智性範疇。現在,今天第二次,我將被迫在沒有任何證據支援前就做出最瘋狂的推斷。假如要我為自己的精神狀態辯護,我只能說費不了多大力氣就能證明我的觀點是對是錯,希望你能用足夠嚴肅的態度看待我,在為時太晚之前進行試驗,」他嘿嘿一笑,「在為時太晚之前。聽起來是不是像是來自這堆三十年代的地攤雜誌?」

「生活充滿鬧劇。」卡拉漢評論道,心想若是果真如此,他最近可沒怎麼看到過。

「那麼,請允許我再問一遍。這個週末你有沒有注意到任何——任何——不尋常或特別的事情?」

「和吸血鬼有關,還是——」

「隨便和什麼有關。」

卡拉漢想了一會兒。「垃圾場關門,」他最後說,「但大門被撞開了,所以我直接開車進去。」他笑了笑。「我比較喜歡自己把垃圾送過去。很方便,也很謙恭,可以讓我沉浸在精英主義的幻想之中,幻想自己是貧窮但快樂的無產階級。另外,沒看見杜德·羅傑斯。」

「還有嗎?」

「呃……克羅凱特一家今天早上沒來做彌撒,克羅凱特夫人幾乎沒有失約過。」

「還有嗎?」

「可憐的格立剋夫人——」

麥特用手肘撐起身體:「格立剋夫人?她怎麼了?」

「她死了。」

「死因呢?」

「寶琳·狄更斯似乎認為是心臟病突發。」卡拉漢有些遲疑地說。

「林苑鎮今天還有人去世嗎?」這個問題在平時肯定傻乎乎。儘管鎮上的老年人比例很大,但撒冷林苑鎮這種小地方只要有人去世,訊息無疑很快就會傳開。

「沒有,」卡拉漢緩緩地說,「但死亡率最近確實偏高,對吧?邁克·萊爾森……弗洛伊德·蒂比茨……麥克杜格爾家的嬰兒……」

麥特點點頭,面露倦色。「都死得很蹊蹺,」他說,「但局勢已經發展到了他們會互相掩蓋的地步。再過幾晚,恐怕……恐怕……」

「咱們就別再兜圈子了。」卡拉漢說。

「好吧。總之最近死去的人多了些,對嗎?」

他從頭到尾講述近日的遭遇,將本、蘇珊和吉米補充的細節也加進來,毫無保留。等他最後講完,今夜的恐怖對本和吉米來說已經結束;對蘇珊·諾頓來說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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