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馬克一點一點逐漸醒來,既不動用思想,也不喚起記憶,任由雪鐵龍車持續不斷的嗡嗡聲將他帶回塵世。最後,他望出車窗,驚恐彷彿粗糙的大手,一下子抓住了他。天黑了。路兩邊的樹木是模糊的朦朧影子,經過的車子同時亮著停車燈和頭燈。他不由自主地發出像是被掐住喉嚨的含混呻吟聲,抓住脖子,找到了仍舊掛在胸前的十字架。
「放鬆,」本說,「咱們出鎮子了,已經開了二十英里。」
孩子探過來,隔著他鎖上駕駛座旁的車門,碰到他的身體,險些讓車子急轉彎。孩子轉回來,又鎖上自己身旁的車門,然後在座位上慢慢蜷縮成球形。他希望能返回腦海裡一片空白的狀態。一片空白感覺不錯。美好的空白,沒有可怖的畫面。
雪鐵龍車引擎的持續響聲很有安慰效果。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非常好。他閉上了眼睛。
「馬克?」
不發出聲音比較安全。
「馬克,你還好吧?」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馬克——」
遙遠的聲音。這樣很好。美好的空白又回來了,灰色的暗影吞沒了他。
2
過了新罕布什爾州州界不遠,本找了家汽車旅館住下,他用潦草的字跡在登記簿上寫道:「本·科迪和兒子」。馬克把十字架舉在身前,走進房間。他的眼睛彷彿落入陷阱的小獸,在眼窩裡左右飛速轉動。直到本關上房門鎖好,把他的十字架掛在門把手上,馬克這才放下十字架。房間裡有臺彩電,本看了一陣子。兩個非洲國家宣戰。總統感冒了,但醫生說不嚴重。洛杉磯有位仁兄發狂射殺了十四個人。天氣預報說有雨,北緬因州則是小雪。
3
撒冷林苑鎮陷入黑暗的睡眠,吸血鬼走在街道和土路上,彷彿邪惡留下的一絲記憶。有些吸血鬼從死亡的陰影中汲取了足夠多的養分,已經培養出了初等水平的狡詐。勞倫斯·克羅凱特給羅伊爾·斯諾打電話,請羅伊爾來辦公室打牌。羅伊爾在他家門前停車,才一進門,勞倫斯和妻子就撲了上去。格萊妮斯·梅貝里給梅布林·沃茨打電話,說她很害怕,問梅布林她能不能過來住一夜,等丈夫明天從沃特維爾回來就好。梅布林鬆了一口氣,那個勁頭幾乎讓人憐憫,連忙答應下來;十分鐘後,她開啟房門,看見格萊妮斯挎著手袋、赤身裸體地站在面前,獰笑著露出貪婪的巨大犬齒。梅布林只來得及驚叫了一聲。八點剛過,戴爾波特·馬凱走出空無一人的酒館,卡爾·福爾曼和笑呵呵的荷馬·麥卡斯林從陰影中走出來,說他們來喝一杯。剛過打烊時間,幾位最忠誠的老顧客兼老夥伴拜訪了還在店裡的米爾特·克羅森。喬治·米得勒則拜訪了幾個高中男生,他們經常來他店裡買東西,看他的眼神總帶著輕蔑和了然;喬治滿足了他最黑暗的幻想。
遊客和穿鎮而過的旅人仍舊走12號公路途經小鎮,在鎮子裡只看見了保護麋鹿的廣告牌和限速三十五英里每小時的告示。出了鎮子,他們恢復每小時六十英里的車速,只是淡然心想:天哪,多麼死氣沉沉的小地方;然後就把它拋諸腦後。
小鎮保守著它的秘密,馬斯滕老宅如倒臺的國王般俯瞰全鎮。
4
第二天黎明,本把馬克留在旅館房間裡,驅車趕回林苑鎮。他在西溪鎮找了家生意興隆的五金店,進去買了鐵鏟和鶴嘴鋤。
雨還沒有開始,撒冷林苑鎮靜靜地躺在昏暗的天空下。街上的車輛寥寥無幾。斯潘塞的店還開著;頂好咖啡館閉門謝客,綠色百葉窗全都關著,櫥窗裡的選單取掉了,寫當日特餐的小黑板擦得乾乾淨淨。
看著空蕩蕩的街道,他感覺冰寒刺骨,腦海中浮現出一幅圖畫,那是一張舊搖滾樂專輯,封面上是個異裝癖的照片,黑背景下的側面像,面容出奇地有男子氣,但塗著胭脂和粉底;標題為:「他們只在夜裡出門」。
他先來到伊娃家,上到二樓,推開自己房間的門。房間裡還是他離開時的那個樣子,床沒收拾,桌上擺著一卷「救命」糖。桌子底下有個空鐵皮垃圾桶,他把鐵桶拎到房間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