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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重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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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青王以為自己是第一時間得知了時影這個秘密的時候,遠在另一方的白王也已經從不同的渠道同時得知了同樣的秘密。

而將這個秘密透露出去的,竟然是大司命本人。

「什麼?時影決定辭去神職?」水鏡的那一邊,白王也止不住地震驚,「他……他想做什麼?難道終於是想通了,要回到帝都奪回屬於他的東西了?」

作為白嫣皇后的胞兄,白王雖然名義上算是時影的舅父,然而因為時影從小被送往神廟,兩人並無太多接觸,所以對這個孤獨的少年心裡的想法是毫不知情,此刻乍然聽到,自然難掩震驚。

「不……喀喀,影他心清如雪,並無物慾。」大司命在神廟裡咳嗽著,一手捏著酒杯,醉意熏熏地搖頭,「我覺得他這麼做,其實是為了別的……」

白王有些愕然:「為了什麼?」

「為了……」大司命搖了搖頭,欲言又止,「算了。總之令人非常意外。」

「世上居然有大司命你也算不到的事情嗎?」白王苦笑了一聲,沉吟著搖了搖頭,「現在說什麼也晚了——你也知道,影的性格幾乎和他的母親一樣啊。」

大司命陡然沉默下去,握著酒杯的手微微發抖。

「我可不希望他的一生和阿嫣一樣,被一個錯誤的人給耽誤了。」許久,老人一仰頭將杯中酒喝盡,喃喃,「不,應該說,我要竭盡全力不讓他的一生和阿嫣一樣!」

他的語氣堅決,如同刀一樣銳利。

「多謝。」彷彿知道自己觸及了什麼不該提到的禁忌,白王嘆息了一聲,「我雖然是他舅父,但對他的瞭解反而不如你。這些年你一直視他如子,照顧有加,連術法都傾囊以授,在下深表謝意。」

「唉,應該的……」大司命的聲音乾澀而蒼老,忽地將手裡的酒一飲而盡,喃喃,「應該的。」

「可是,無論影是為了什麼脫離神職,一旦他脫下了白袍,青王那邊都不會善罷甘休吧?」白王壓低了聲音,語氣隱隱激烈起來,「他們兄妹的手段,你也是知道的——當年我們都沒能救回阿嫣,這一次,無論如何都不能再讓青王那邊的人得逞了!」

大司命久久地沉默,枯瘦的手指劇烈地發抖。

「我以為你會和青王結盟。」忽然間,他低聲說了一句,「你不是打算把雪鶯郡主許配給青妃之子時雨嗎?」

「那是以前。現在時影要回來了,不是嗎?」白王頓了一頓,眼神微微變幻,看著水鏡另一邊的雲荒最高的宗教領袖,「關鍵是,大司命您怎麼看?」

大司命悄然嘆了口氣,抬頭看了看屋頂的天穹。他一生枯寂,遠離政治鬥爭,將生命貢獻給了神。但是這一次……

「只要我活著,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影。」許久,他終於放下了酒杯,低聲吐出了一句諾言,「也不會讓任何人損害雲荒。」

「那麼說來,我們就是同盟了?」白王的眼神灼灼,露出了一絲熱切。

「不,我們不是同盟。」大司命喃喃,「你們想要爭權奪利,我可沒有興趣。」

白王有些意外:「那大司命想要什麼?」

「我希望空桑國運長久。但是個人之力微小,又怎能與天意對抗啊……」老人抬頭看了看天穹的星斗,許久只是搖了搖頭,低下頭道,「算了,其實我只是想完成對阿嫣的承諾,好好保護這個孩子罷了。」

「那至少在這一點上,我們是同盟。」白王笑了起來,露出了整齊潔白的牙齒,「我們都支援嫡長子繼位,不是嗎?可惜,還有青王家那個崽子擋路。」

「那個小崽子不值一提,難弄的是青王兩兄妹。」大司命搖了搖頭,喝了一杯酒,「要對付他們,只靠白之一族只怕不夠。你需要一個幫手。」

白王肅然:「是,在下也一直在合縱連橫,儘量贏取六部之中更多的支援。」

大司命忽地問:「聽說你家長子還沒娶妻?」

白王愣了一下,不明白大司命忽然就提到了這一點,點頭:「是。風麟他眼高於頂,都二十幾了,還一直不曾定下親事。我也不好勉強。」

「白風麟也算是白之一族裡的佼佼者了,不僅是你的長子、葉城的總督,將來也會繼承白王的爵位。」大司命搖了搖頭,看定了白王,眼神洞察,「事關重大,所以你也不肯讓他隨便娶一門親吧?」

白王沒料到這個看似超然世外的老人居然也關心這種世俗小兒女之事,不由得怔了一下,但心裡也知道大司命忽然提及此事定然是有原因的,不由得肅然端坐,恭謹地問:「不知大司命有何高見?」

「高見倒是沒有。」大司命微微頷首,露出了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赤王剛準備進京覲見。而且,還帶來了他唯一的小女兒。」他看著水鏡另一端的白王,語氣深不可測,「依我看,如能結下這一門親事,將會對你大有幫助。」

「這是您的預言?」白王怔了一下,卻有些猶豫,「可是,赤王家的獨女不是剛新嫁喪夫嗎?也實在是不祥……」

大司命沒有再說,只是笑了笑:「那就看白王你自己的定奪了。」

白王沒有說話,眼神變幻了許久,終於點了點頭:「如果真如大司命所言,那麼,在下這就著手安排——反正六部藩王裡,赤王和我們關係也不錯,我也早就打算要去和他見個面。」

「去吧。」大司命又倒了一杯酒,凝視著水鏡彼端的同盟者,「無論如何,在某些方面,我們還是利益一致的,不是嗎?我不會害你。」

白王點了點頭,終於不語。

帝都這邊風雨欲來、錯綜複雜的情形,完全不被外人知。

三月,明庶風起的時候,朱顏已經在去往帝都的路上了。來自南方的青色的風帶來了春的氣息,溼潤而微涼,縈繞在她的頰邊,如同最溫柔的手指。

「哎,這裡比起西荒來,連風都舒服多了!」她趴在馬車的視窗上,探出頭,看著眼前漸漸添了綠意的大地,有點迫不及待,「嬤嬤,葉城還有多遠?」

「不遠了,等入夜時候大概就到了……小祖宗咧,快給我下來!」盛嬤嬤唸叨著,一把將她從視窗拉了下來,「沒看到一路上大家都在看你嗎?赤王府的千金,六部的郡主,怎麼能這樣隨隨便便地拋頭露面?」

朱顏嘆了口氣,乖乖地在馬車裡坐好,竟沒有頂嘴。

這位中州老嫗是在赤王府待了四十幾年的積年嬤嬤,前後服侍過四代赤王,連朱顏都是由她一手帶大,所以她雖然從小天不怕地不怕,對這個嬤嬤卻是有幾分敬畏。赤王在調走了玉緋和雲縵之後,便將這個原本已經不管事的老人給請了出來,讓她陪著朱顏入帝都,一路上好好看管。

盛嬤嬤已經快要六十歲了,原本好好地在赤王府裡頤養天年,若不是不放心她,也不會拼著一把老骨頭來挨這一路的車馬勞頓。朱顏雖然是跳來蹦去的頑劣性子,卻並不是個不懂事的,一路上果然就收斂了許多。

「來,吃點羊羹。」盛嬤嬤遞上了一碟點心,「還有蜂蜜杏仁糖。」

「嗯。」她百無聊賴,捻起一顆含在嘴裡,含糊不清地問,「父王……父王他是不是已經先到葉城了?」

「應該是。」盛嬤嬤道,「王爺說有要事得和白王商量。」

「有……有什麼要事嗎?」朱顏有點不滿,嘟囔著,「居然半夜三更就先走了,把我扔在這裡!哼……我要是用術法,一會兒就追上他了!」

「不許亂來!」盛嬤嬤皺了皺眉頭,「這次進京你可要老老實實,別隨便亂用你那半吊子的術法——天家威嚴,治下嚴厲,連六部藩王都不敢在帝都隨意妄為,你一個小孩子可別闖禍。」

「哼。」她忍不住反駁,「我才不是小孩子!我都死過一個丈夫了!」

「你……」盛嬤嬤被她的口無遮攔鎮住了,半晌回不過神來。

馬車在官道上轔轔向前,剛開始一路上行人並不多。然而,等過了瀚海驛之後,路上驟然擁擠起來,一路上盡是馬隊,擠擠挨挨,幾乎塞滿了道路,馱著一袋一袋的貨物,拉著一車一車的箱籠。

「咦,這麼熱鬧?」朱顏忍不住又坐了起來,揭開簾子往外看去,然而看了看盛嬤嬤的臉色,又把簾子放了回去,只小心翼翼地掀開了一個角,偷偷地躲在後面看著同路的馬隊。

這些顯然都是來自西荒各地的商隊,馬背上印著四大部落的徽章,有薩其部,有曼爾戈部,也有達坦部和霍圖部。這些商隊從各個方向而來,此刻卻都聚在了同一條路上,朝著同一個目的地而去:葉城。

位於南部鏡湖入海口的葉城,乃是整個雲荒的商貿中心。無論是來自雲荒本土還是中州七海的商人,若要把貨賣得一個好價錢,便都要不遠千里趕到那裡去販賣。而經過一個冬天的歇息,這些西荒的商隊儲備了大量的牛、羊、彎刀、鐵器,穿過遙遠的荒漠,驅趕著馬隊,要去葉城交換食鹽、茶葉和布匹。

他們的車隊插了赤王府的旗幟,又有斥候在前面策馬開道,所以一路上所到之處那些商隊紛紛勒住馬車,急速靠在路邊,恭謹地讓出一條路來。但一時間也不能走得很快。

「哎喲,嬤嬤,你看!」朱顏在簾子後探頭探腦地一路看著,又是好奇又是興高采烈,忽地叫了起來,「天哪,你看!整整一車的薩朗鷹!」

她指著外面停在路邊的一輛馬車——兩匹額頭上有金星的白馬拖著車,車上赫然是一個巨大的籠子,裡面交錯著許多手臂粗細的橫木,上面密密麻麻停滿了雪白色的鷹,大約有上百隻。每一隻鷹都被用錫環封住了喙子和爪子,鎖在了橫木上,只餘下一雙眼睛骨碌碌地轉,顯得憤怒而無可奈何。

朱顏不由得詫異:「他們從哪兒弄來那麼多的薩朗鷹?」

「從牧民手裡收購的。有人專門幹這個營生。」盛嬤嬤絮絮地給她解釋,「聽說帝都和葉城盛行鬥鷹,一隻薩朗鷹從牧民那兒收購才五個銀毫,等調教好了運到葉城,能賣到一百個金銖呢!這一車估計得值上萬了。」

「唉……你看,那些鷹好可憐。」朱顏嘆了一聲,「原本是自由自在飛在天上,現在卻被鎖了塞在籠子裡,拿去給人玩樂。」

「哎,你小小的腦瓜裡,就是想得多。」盛嬤嬤笑了一聲,「這些東西在大漠裡到處都是,不被人抓去,也就是在那兒飛來飛去默默老死而已,沒有一點的益處。還不如被抓了賣掉,多少能給牧民補貼幾個家用呢。」

朱顏想了想,覺得這話也有幾分道理,不知從何反駁。然而看著那一雙雙鷹的眼睛,她心裡畢竟是不舒服,便嘟囔著扭過了頭去。

馬車轔轔向前,斥候呼喝開路,一路商隊紛紛避讓。

前面一車車的都是掛毯、山羊絨、牛羊肉、金銀器和鐵器,其中間或有一車皮草,都是珍稀的猞猁、沙狐、紫貂、香鼠、雪兔等的皮毛。還有一些活的駝鹿和馴鹿,被長途驅趕著,疲憊不堪地往葉城走去——等到了那兒,應該會被賣到貴族和富豪府邸裡去裝飾他們的園林吧。

朱顏看得有些無趣,便放下了簾子,用銀勺去挖一盞羊羹來吃。

然而剛剛端起碗,馬車突地一頓,毫無預兆地停下,車輪在地上發出剎住的刺耳響聲。她手裡拿著碗,一個收勢不住,一頭就栽到了羊羹裡,只覺得眼前一花,額頭頓時一片冰冷黏糊。

「郡主!郡主!」盛嬤嬤連忙把她扶起來,「你沒事吧?」

「我……我……」朱顏用手連抹了好幾下,才把糊在眼睛和額頭上的羊羹抹開了一點,頭髮還粘著一片,狼狽不堪。盛嬤嬤拿出手絹忙不迭地給她擦拭,沒嘴子地安慰。然而朱顏心裡的火氣騰一下上來,一掀簾子便探頭出去,把銀勺朝著前頭駕車的那個車伕扔了過去,怒叱,「搞什麼?好好地走著,為什麼忽然停了?」

「郡……郡主見諒!」銀勺正正砸中了後腦,車伕連忙跳下車來,雙膝跪地,「前頭忽然遇阻,小的不得已才勒馬。」

「遇什麼阻?」朱顏探頭看過去,果然看到前面的官道中間橫著一堆東西,若不是車伕勒馬快,她們便要一頭撞上去了,不由得大怒,「斥候呢?不是派他們在前頭開路的嗎?」

斥候這時候已經騎著快馬沿路奔了回來,匍匐回稟:「郡主,前面有輛馬車由於載貨過多,避讓不及,在路中間翻了車——屬下這就去令他們立刻把東西清理走!」

「搞什麼……」朱顏皺了皺眉頭,剛要發火,卻是一陣心虛——本來人家車隊在官道上好好走著,若不是她們一路呼來喝去要人退避,哪裡會出這種事情?人家翻車已經夠倒霉了,要是再去罵一頓,似乎也不大好?

這麼一想,心裡的火氣頓時也就熄了,朱顏頹然揮了揮手:「算了算了。你去跟他說,翻車的損失我們全賠,讓他趕緊把路讓出來!」

「是。」斥候連忙道,「郡主仁慈。」

她狠狠瞪了前頭一眼,縮回了馬車裡。

「郡主,你何必拋頭露面地呵斥下人呢?」盛嬤嬤卻擰好了手巾,湊過來,細細把她額頭和髮間粘上去的羊羹給擦拭乾淨,一邊數落她,「你這樣大呼大叫,還動手打人,萬一被六部裡其他藩王郡主看到了,咱們赤之一族豈不是會被人取笑?」

取笑就取笑,又不會少了我一根寒毛!而且關他們什麼事?我又不是他們族的人,管得倒寬——她「哼」了一聲,卻不想和嬤嬤頂嘴,硬生生忍了。

然而等了又等,這馬車還是沒有動。

「怎麼啦?」朱顏是個火暴性子,再也憋不住,一下子跳了起來,再度探出頭去厲叱,「怎麼還不上路?前面又不是蒼梧之淵,有這麼難走嗎?」

車伕連忙道:「郡主息怒!前……前面的路,還沒清理好。」

「怎麼回事?不是說了我們全賠嗎?還要怎樣?」她有點怒了,一推馬車的門就躍了下去,捲起袖子往前氣沖沖地走,「那麼一點東西還拖拖拉拉地賴在原地,是打算訛我嗎?我倒要看看哪個商隊膽子那麼大!」

「哎,郡主!別出去啊!」盛嬤嬤在後面叫,然而她動作迅捷,早已經一陣風一樣地躍到了地上,往前面堵的地方走。

然而,還沒到翻車的地方,就聽到了一陣喧鬧。很多人圍著地上散落的那一堆貨,擁擠著不散,人群裡似乎還有人在厲聲叫罵著什麼,仔細聽去,甚至還有鞭子裂空的刺耳抽打聲。

怎麼回事?居然還有人在路中間打人?她心頭更加惱火,一把奪過了車伕的馬鞭,氣呼呼地拍開人群走上前去,想看個究竟。

「快把這個小崽子拖走!別擋了路!」剛一走近,便聽到有人大喝,「再拖得一刻,郡主要是發起怒來,誰吃得消?以後還想不想在西荒做生意了?」

人群起了一陣波動,有兩個車隊保鏢模樣的壯漢衝出去,雙雙俯下身,似乎想拖走什麼,一邊不耐煩地叫罵:「小兔崽子,叫你快走!耳朵聾了嗎?還死死抱著這個缸子做什麼?」

其中一個壯漢一手拎起那個缸子,便要往地上一砸,然而下一個瞬間,忽然厲聲慘叫了起來,往後猛然退了一步,小腹上的血如箭一樣噴了出來!

「啊?!」旁邊的人群發出了驚呼,「殺……殺人了!」

眼看同伴被捅了一刀,另一個壯漢大叫一聲,拔出腰間長刀就衝了過去:「小兔崽子!居然還敢殺人?老子要把你大卸八塊拿去餵狗!」

雪亮的利刃迎頭砍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然而,刀鋒還沒砍到血肉,半空中「唰」的一聲,一道黑影凌空捲來,一把卷住了他的手臂,竟是一分也下落不得。

「誰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當街殺人?」耳邊只聽一聲清脆的大喝,「還有沒有王法了?!」

眾人齊刷刷回頭,看到鞭子的另一頭握在一個紅衣少女的手裡,繃得筆直。那個十七八歲的少女叉著腰,滿臉怒容,柳眉倒豎。

在看清楚了那個少女衣襟上的王族徽章之後,所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氣,齊齊下跪:「參……參見郡主大人!」

「都給我滾開。」朱顏冷哼了一聲,鬆開了鞭子,低頭看著地上——在大堆散落的貨物中間,那個被一群人圍攻的,竟然是一個看起來只有六七歲的小孩。

「稟郡主,都是這個小兔崽子擋了您的路!」斥候連忙過來,指著那個孩子厲聲道,「膽大包天,居然還敢用刀子捅人!」

「捅人?」朱顏皺了一下眉頭,「捅死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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