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城總督府。午茶時分,幽靜的庭院裡只有春日的鳥啼,廊下微風浮動著花香,空無一人,一隻雪白的小鳥兒站在高高的金絲架上,垂著頭瞌睡。
「前日擒回來的那幾個復國軍戰士,都已經下獄拷問過了。」白風麟合上了手裡的茶盞,和對面的人低聲道,「所有的刑罰都用上了,還是一句都沒有招供——唉,那些復國軍,個個簡直都不是血肉之身一樣。」
對面空無一人,只有一道深深的珠簾低垂。
簾幕後,隱隱約約有一個影子寂然端坐。
「倒是硬氣。」簾子後的人淡淡道。
白風麟嘆了口氣,道:「那些鮫人,估計是破身劈腿的時候就死過了一次,吃過常人吃不了的苦,所以反而悍不畏死吧?刑訊了一天一夜,已經拷問得殘廢了,舌頭都咬斷,卻一句話都不招。」
「就算舌頭斷了,也容不得他們不招。」簾子後那個人微微冷笑,「等會兒把為首的那個鮫人帶到我這裡來,我自然有法子讓他開口。」
「是。」白風麟知道對方的厲害,「馬上就安排。」
「復國軍的首領是誰?」簾子後的人低聲道,一字一頓,「不惜代價,一定要把這個人找出來!」
白風麟很少聽到對方波瀾不驚的語氣裡有這樣的力度,不由得微微倒吸了一口氣,笑道:「影兄乃世外高人,怎麼也對復國軍如此上心?倒是在下的運氣了——最近他們鬧得兇,讓葉城雞犬不寧啊。」
「何止葉城。」簾後之人低聲道,語音冰冷,「燎原之火,若不及早熄滅,將來整個雲荒都會被付之一炬!」
「整個雲荒?」白風麟愕然停頓了一下,大不以為然,又不好反駁對方的意見,只能笑道,「復國軍建立了那麼多年,那些鮫人來回折騰也不見能折騰出什麼花樣來。影兄是多慮了吧?」
簾後的人只是淡淡道:「世人眼光短淺。」
被冷嘲,白風麟狹長的眼睛裡有冷光一掠而過,卻壓下了怒火,笑道:「說的是。在下不過是紅塵裡的一介俗人,見識又豈能和大神官相比?」
「知道就好。」簾後的人居然沒有說一句客氣的話,頷首。
白風麟知道這個人素來性格冷傲,孤芳自賞,完全不懂應酬交際,說出的話自然是不顧及別人感受,握著摺扇的手微微握緊,好容易才忍下了這口氣,笑道:「前兩天我按照吩咐,把葉城所有的鮫人奴隸名冊都拿過來了——不知影兄看了多少?如果有用得著在下的地方,儘管開口。」
「已經看完了。」簾子後的人淡淡道,手指微抬。一道無形的力量瞬間將簾子捲起,一大堆簡牘書卷如同小山一樣平移出來,整整齊齊地停在了葉城總督的面前,「你拿回去吧!」
簾子捲起,春日午後的斜陽照在一張端正冷峻的臉上。
九嶷山的大神官穿著一身白袍,坐在深簾背後,眉目俊美,凝定冷肅,宛如雕塑。垂落的黃金架子上停著一隻通體雪白、有著硃紅色四眼的飛鳥,身側放著一把傘——傘上的那一枝薔薇蜿蜒綻放,和對面葉城總督衣衫上的薔薇家徽遙遙呼應。
那,是白之一族的標記。
自己的父親、當代的白王,和時影的母親、去世的白嫣皇后,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妹。說起來,他們兩個人身上其實流著四分之一相同的血,是嫡親的表兄弟——可是,為什麼每次自己看到這個九嶷山的大神官,都覺得對方遙不可及呢?
他知道這個驚才絕豔的表兄本來該是空桑的皇太子,君臨雲荒的帝王。卻因為母親不為北冕帝所喜,生下來不久就被逐出伽藍帝都,送到了神廟當了神官。
而青妃所出的皇子時雨,取代了他的位置。
「我們白之一族皇后所生的嫡長子,居然被廢黜驅逐了?可恨……可恨啊!」有一次,白王喝醉了,喃喃地對著兒子說出了心裡的話,「風麟,你要多親近親近表兄……知道嗎?他,他才是真正的帝王!青族的那個小崽子算什麼東西!遲早我們……」
他恭謹地領命:「是,父王。」
是的。時影是帝君的嫡長子,即便沒有被冊立為皇太子,如今卻也是九嶷神廟的大神官,將來少不得會繼承大司命的位子,成為空桑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對這樣一位表兄,自己是萬萬怠慢不得。
所以,當這個本該在九嶷神廟的人忽然秘密來到葉城,提出一系列奇怪的要求時,自己也全數聽從了,並沒有半句詰問。更何況,大神官還主動提出要幫自己對付城裡鬧得兇猛的復國軍,更是正中他的下懷。
「你給的資料很齊全,涵蓋了近三百年來葉城所有的鮫人奴隸買賣名冊。」時影淡淡道,「只可惜我從頭看了兩遍,毫無收穫——在冊的鮫人奴隸一共二十七萬三千六百九十一名,沒有一個人是我想要找的。」
白風麟沒想到他在短短兩天內居然看完了這海量的資料,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這樣驚人的閱讀能力和記憶力,遠遠超乎正常人,難道也是靠著修行術法獲得的?
他愣了一下,忍不住道:「你確認你所要找的那個鮫人,眼下就是在葉城?」
「是。」時影淡淡,只回答了一個字。
他說是,便沒有人敢質疑。
白風麟皺著眉頭,看著那如山一樣的資料,道:「不可能啊……葉城不敢有人私下畜養鮫人奴隸!你看過屠龍戶那邊的鮫人名冊嗎?那兒還有一些剛從海里捕獲,沒有破身、沒有被拍賣的無主鮫人。」
「看過了。」時影冷冷道,「都沒有。」
白風麟皺眉:「那個鮫人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時影語氣平靜,淡淡,「既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性別,更加不知道年齡和具體所在。」
白風麟愕然——這還能怎麼找?連性別年齡都不知道!
「但我所知道的是:最初曾在葉城待過,然後去了西荒,最近一次出現,是在蘇薩哈魯。」時影淡淡道,「而現在,應該已經回到了葉城——誕生的地方。」
白風麟忍不住問:「這些都從何得知?」
「觀星。和螻蟻般的芸芸眾生不同,那些可以影響一個時代的人的宿命,是被寫在星辰上的。」時影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卷宗資料,語氣裡第一次透出敬意,「當我察覺到那片歸邪從碧落海上升起時,就全心全意地追逐了整整三年。可惜,每一次我都錯過了……」
連大神官也無法追逐到的人,豈不是一個幻影?
白風麟看著卷宗,慢慢明白了過來:「你看完了所有資料,發現這上面所有的鮫人,都不符合你上面說的軌跡?」
「是。」時影淡淡,「不在這上面。」
「那又能在何處?葉城的所有鮫人名錄都在這上頭了!」白風麟苦思冥想,忽地一拍摺扇,驚呼起來,「難道……那個,竟是在復國軍?!」
是的,按照目下的情況,如果在葉城,卻又不在奴隸名冊上的,那就唯有復國軍裡的鮫人了!
時影頷首:「這個可能性最大。」
「難怪你要幫我清剿復國軍!原來是在追查某個人?」白風麟恍然大悟,「好的,我立刻去吩咐他們,把那幾個復國軍俘虜都移交給你處理。」
「儘快。」時影不再說什麼,手指微微一動,捲起的簾子「唰」地落下,將他的臉重新遮擋在了暗影裡。
這樣的意思,便是談話結束,可以走人了。
葉城總督也識趣地站了起來,起身告退。然而,剛走了幾步,他彷彿想起了什麼似的,忽地回過頭,笑道:「對了,前幾日在葉城外,我倒是見到了赤之一族的朱顏郡主——原來她竟也跟著赤王來了這裡。」
「哦?」時影不置可否,「是嗎?」
白風麟笑道:「那位朱顏郡主,聽說曾是影兄的徒弟?」
「是。」時影淡淡道,似不願多說一個字。
「名師出高徒。難怪身手那麼好。被一群鮫人復國軍拖入海底圍攻,居然還能劈開海逃出一條命來!」白風麟讚了一聲,似是躊躇了一番,又道,「聽說……她剛剛新死了丈夫?」
「是。」時影繼續淡淡地說道,語氣卻有些不耐煩。
「可惜了……」白風麟嘆了口氣,「若不是她剛嫁就守寡,實在不吉利,我倒是想讓父王替我去赤王府求這一門親。」
簾子後的眼睛瞬間銳利起來,如同有閃電掠過。
「赤王的獨女,人漂亮,又有本事。若能娶到,必能添不少助力。」白風麟忍不住自言自語,「只可惜偏偏是個新喪夫的寡婦,我身為白王的繼承人,再娶過來當正室,未免貽笑大——」
話說到一半,他的呼吸忽然停住了。
空氣忽然凝結了,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驟然從半空降臨,一把扼住了他的咽喉,將葉城總督硬生生凌空提了起來,雙腳離地!
他頓時喘不過氣來,拼命掙扎,一句話也說不出。
「住嘴。」簾幕後暗影裡的人隔空抬起了兩根手指,微微併攏,便將簾子外的人捏了起來。一雙眼睛雪亮如電,冷冷地看著被提在半空中掙扎的葉城總督,半晌才用森然入骨的語氣開口,「我的徒弟,哪裡輪得到你們這些人來說三道四?」
兩根手指驟然放開,凌空的人跌落在地,捂著咽喉喘息,臉色蒼白。
然而,等白風麟抬起頭時,簾幕後的影子已經消失了。他掙扎著從地上站起,不敢停留,跌跌撞撞地離開了這個庭院,心裡驚駭無比。
這個喜怒無常的大神官,心裡到底想著什麼?
這個平時不動聲色的人,竟然一提到那個小丫頭就毫無預兆地翻了臉,實在是令人費解。莫非是……白風麟一向是個洞察世情的精明人,想了片刻,心裡猛然「咯噔」了一下,臉色幾度變化。
「把前幾天抓到的那幾個復國軍,統統都送到後院裡去!」他一邊想著,一邊走了出去,吩咐下屬,「送進去之後就立刻離開,誰也不許在那裡停留,出來後誰也不許說這事兒,知道嗎?」
「是!」下屬領命退下。
當四周無人後,白風麟坐在大堂的椅子上,抬起手,心有餘悸地摸著咽喉——剛剛那一瞬,他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整個人便已經離地而起,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鎖住了他的咽喉,奪去了他的呼吸。
雖然只是一瞬間的事,卻是令人刻骨銘心。
那種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感覺,讓葉城總督在驚魂方定之後驟然湧現出一種說不出的憤怒和恥辱來——作為殺出一條血路才獲得今天地位的庶子,他從來不是一個好相處的人,更是第一次被這樣羞辱!
白風麟看著深院裡,眼裡忽然露出了一種狠意。
這個人忽然來到葉城,命令他做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到底是為了什麼?本來是看在他是同族表親、能力高超,又可以幫自己對付復國軍的分上才答應相助的,而現在看來,竟是請神容易送神難了。
堂堂葉城總督,豈能被人這樣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的手指慢慢握緊,眼裡竟隱約透出了殺氣。
「總督大人。」正在出神,外面卻傳來了侍從的稟告,「有人持著名帖,在外面求見大人。」
「不見!」白風麟心裡正不樂,厲聲駁了回去。
「可是……」這個侍從叫福全,是白風麟的心腹,一貫會察言觀色,知道主人此刻心情不好,卻也不敢退下,只是小心翼翼地道,「來人持著赤王的名帖,說是赤王府的管家,奉朱顏郡主之命前來。」
「赤王府?」白風麟愣了一下,冷靜了下來,「朱顏郡主?」
那一瞬,他眼前又浮現出那個冷月之下的貴族少女身影,心裡一動,神色不由得緩了下去,問:「何事?」
福全道:「說是郡主新收了一個小鮫人,想來辦一份丹書身契。」
「哦,原來是這事兒。」白風麟想起了那個差點被複國軍擄去的鮫人小孩,「那小傢伙沒死啊?倒是命大……好,你帶他們去辦理丹書身契吧!」
「是。」福全點頭,剛準備退下去,白風麟卻遲疑了一下,忽然道:「等一下,赤王府的管家在哪兒?我親自去見見他。」
「啊?」福全愣了一下,「在……在廊下候著呢。」
「還不請進來?」白風麟皺眉,厲叱,「吩咐所有人好生伺候著。等下辦好了,我還要親自送貴客回赤王府去!」
福全跟了他多年,一時間也不由得滿頭霧水。
「這個管家是赤王跟前最得力的人,多年來一直駐在葉城和帝都,為赤之一族打理內外事務。」白風麟將摺扇在手心裡敲了一敲,一路往外迎了出去,低聲對身邊的心腹道,「將來若要和赤之一族聯姻,這個人可怠慢不得。」
「啊?聯……聯姻?」福全吃了一驚,脫口而出,「大人您想娶朱顏郡主?她……她可是個新喪的寡婦啊!」頓了頓,自知失言,又連忙道,「不過郡主的確是年輕美貌,任誰見了也動心!」
「原本是沒想的,只不過……」白風麟冷笑了一聲,有意無意地回頭看了一眼深院,「我只想讓有的人知道:這女子我想娶就娶,可不是什麼痴心妄想!」
「是,是。」福全答應著,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不過,娶正妻可是大事……還需得王爺做主啊。」
「放心,我自然會修書請示父王。」白風麟「哼」了一聲,「無論如何她是赤王的獨女,說不定還會是下一任的赤王,兩族聯姻,也算是門當戶對——父王即便覺得略為不妥,但我若堅持,自然也會替我求娶。而赤王,呵……」說到這裡,他笑了一聲,「赤王估計是求之不得吧?本來這個新寡的女兒,可只有做續絃外室的份兒!」
「那可不是。」福全連忙點頭,「大人看上她,那是她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