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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風雲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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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說著,便到了外間,看到赤王府的管家正在下面候著,白風麟止住了話頭,滿臉含笑地迎了上去,拉著手寒暄了幾句,看座上茶,敘了好一番話,竟是親自引著去辦理了丹書身契。

赤王府的管家看對方如此熱情,心下不免詫異,然而聽到他十句話八句不離朱顏郡主,畢竟也是人情練達,頓時明白了幾分,話語也變得謹慎起來——白王長子、葉城總督身份尊貴,年貌也相當,他對郡主有意,自然是好事,可不知道赤王的意下如何,自己一個下屬又怎能輕易表態?

有總督親自陪著,原本需要半個月才能辦好的丹書身契變成了立等可取,等管家拿到奴隸的身契,白風麟便要福全下去準備車馬,準備親自送他們回赤王府上。管家受寵若驚地推辭了幾次推不掉,心知總督是有意親近,便不再反對。

然而,不等白風麟起身出門,福全從門外回來,湊過去在他耳邊輕聲稟告了幾句什麼,葉城總督的臉色便頓時變了一變,脫口:「什麼?」

福全看了看管家,有點為難。赤王府管家也是聰明見機的人,看在眼裡,知道是外人在場有所不便,立刻起身告辭。

「臨時有事,分身乏術,還請見諒。替在下問候郡主。」白風麟也不多留,只是吩咐手下人送上了一對羊脂玉盒,「些微薄禮,還請郡主笑納——等來日有空,必當登門拜訪。」

管家深深行禮:「恭候總督大駕。」

等禮數週全地送走了赤王府的管家,白風麟屏退了左右,臉上的笑容凝結了,變得說不出地煩躁:「怎麼回事?雪鶯居然又跑了?」

福全不敢看總督的臉色,低聲道:「是。」

白風麟氣得臉色煞白:「又是和皇太子一起?」

「是。」心腹侍從不敢抬頭,低聲道,「大人莫急,帝都那邊的緹騎已經出動了,沿著湖底御道一路搜尋過來,明日便會抵達葉城。」

「怎麼搞的,又來這一齣!」白風麟「唰」地站了起來,氣得摔了手邊的茶盞,「上次這兩個傢伙跑出帝都偷偷到葉城玩,就攪得全城上下天翻地覆——費了多大工夫才抓回去,現在沒過兩天又跑出來?還有完沒完了!」

福全不敢說話,噤若寒蟬。

「雪鶯這丫頭,以前文文靜靜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並不是這麼亂來的人啊……一定是被時雨那小子帶壞了!」白風麟咬著牙,「還沒大婚就帶著雪鶯三番兩次地出宮,當是好玩的嗎?皇室的臉都要被丟光了!真不愧是青妃的兒子。」

「總督大人……」福全變了臉色。

白風麟知道自己失言,便立刻停住了嘴,沉默了片刻,道:「立刻派人守住葉城各處入口,特別是伽藍帝都方向的湖底御道,嚴密盤查過往行人,一旦發現雪鶯和皇太子,立刻一邊跟住,一邊秘密報告給我!」

「是!」福全領命。

「我立刻修書一封,快馬加急送去給父王!」白風麟用摺扇敲打著欄杆,咬牙,「無法無天了!得讓父王把雪鶯這丫頭領回白王府裡去才行——直到明年冊妃大典之前,都不要再放她去帝都了!」

「是。」福全戰戰兢兢地點頭。

白風麟匆匆寫完了信。他一向為人精明幹練,老於世故,雖心中煩躁憤怒,落筆卻是謙卑溫文,沒有絲毫火氣——是,無論雪鶯再怎樣胡鬧,她也是白王嫡出的女兒、將來的太子妃,他身為庶子,又怎可得罪?

他壓著火氣寫完信,從頭仔細看了一遍,又在末尾添了一筆,將自己想和赤之一族聯姻的意圖略說了一下,便將信封好,交給了心腹侍從。然而越想越是氣悶煩亂,他拂袖而起,吩咐:「備轎!出去散心!」

福全跟了他多年,知道總督大人心情一不好便要去老地方消遣,立刻道:「小的立刻通知星海雲庭那邊,讓華洛夫人準備清淨的雅座等著大人!」

「讓她親自去挑幾個懂事的來!」白風麟有些煩躁地道,「上次那些雛兒,扎手紮腳的,真是生生敗了興致。」

「是!」福全答應著,遲疑了一下,道,「不過,大人……明天就是兩市的春季第一場拍賣了,您不是還要去主持大局嗎?」

「知道。」白風麟抬起手指捏了捏眉心,「和華洛夫人說,我今晚不留宿了。上次拍賣被複國軍攪了局,這回可不能再出岔子。」

「是。」福全點了點頭,想起了什麼,又小心翼翼地開口,「星海雲庭那邊在預展的時候看上了幾個新來的小鮫人,都是絕色——華洛夫人明天想去買回來,又怕看中的人太多,被哄抬了價格……」

「知道了知道了……那女人,真是精明得很。」白風麟不耐煩地揮手,「她看上了哪幾個,寫下名字來給我——我明天讓商會的人把那幾個奴隸先行扣下,不上臺公開拍賣就是了!」

「是。」

當葉城總督在前廳和來客應酬揖讓、斡旋結交時,血腥味瀰漫了總督府深處那個神秘的院子。伴隨著鐵鐐拖地的刺耳響聲,一個接著一個,一行血肉模糊的鮫人被拖了進來,放在了那個神秘深院的地上。

「前日在港口上一共抓了五個復國軍,按照總督的吩咐,都給您送過來了。」獄卒不敢和簾子後的人多說一句話,「屬下告退。」

庭院靜悄悄的,再無一個人。那些重傷的鮫人已經失去了知覺,無聲無息地躺著,只有血不停滲出,染紅了地面。

片刻,簾子無風自動,向上捲起。

簾後的人出現在了庭院裡,看著地上那些奄奄一息的復國軍戰士,眼裡掠過一絲冷意,抬起手指,微微一點。只聽「唰」的一聲,彷彿被看不到的手托起,地上一個昏迷的鮫人忽然凌空而起,平移到了他的面前。

時影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這個鮫人全身骨骼盡碎,已經接近死亡,除非再替他提回生之氣息,否則絲毫問不出什麼來——而替這樣一個鮫人耗費大力氣回魂,自然是不值得的事情。

他手指一揮,便將那人扔回了外面庭院,隨即又取了一人過來。

那個鮫人情況略好一點,還在微微地呼吸,臉色蒼白如紙,舌頭被咬斷了,一隻手也齊肩而斷,似乎全身的血都已經流盡。時影抬起右手,五指虛攏,掌心忽然出現了一個淡紫色的符咒,「唰」地扣住那個鮫人的頭頂,低聲道:「醒來!」

奇蹟般地,那個垂死的復國軍戰士真的在他手裡甦醒過來。

「叫什麼名字?」時影淡淡開口,直接讀取他的內心。

「清……清川。」紫色的光透入顱腦,那個鮫人虛弱地動了動,眼神是散亂的,似乎有一種魔力控制了他的思維——在殘酷的拷問裡都不曾開口的戰士,雖然已經咬斷了舌頭,竟然在九嶷山大神官的手裡有問必答。

時影面無表情,繼續問:「你在復國軍裡的職位?」

這一刻,那個鮫人停頓了一下,直到時影五指微微收攏,才戰慄了一下,給出了回答:「鏡湖大營,第……第三隊,副隊長……」

只是個副隊長?時影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你們的首領是誰?」

「是……是止大人。」那個鮫人戰士在他的手裡微微掙扎,最終還是說出了他想知道的答案,「執掌鏡湖大營……的左權使。止淵大人。」

止淵?就是那個復國軍領袖的名字?

時影微微點頭:「他之前去過西荒嗎?」

「是……是的。」那個鮫人戰士點頭,「止淵大人……他……曾經在西荒居住過……」

時影一震,眼神里掠過一絲光亮:「他最近去過蘇薩哈魯嗎?」

「去……去過。」那個鮫人戰士微弱地喃喃,「剛剛……剛剛去過……」

看來就是這個人了?大神官不作聲地吸了一口氣,手指微微聚攏:「那此刻,他在葉城嗎?」

「他……」那個鮫人戰士被他操控著,有問必答,「在葉城。」

時影心裡猛然一震,眼神都亮了亮,繼續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他在葉城哪裡?」

「在……」那個鮫人戰士張開口,想說什麼,然而不知道看到了什麼,眼神忽地變了,恍惚的臉色瞬間蒼白,如同驟然從噩夢裡驚醒一樣,大喊了一聲,竟然將頭猛地一昂,掙脫了時影控制著他的那隻右手!

只聽一聲細微的響,如同風從窗戶縫隙穿入,有微弱的白光一閃而過。那個戰士忽然發出了一聲慘呼,重重墜落地面,再也不動——鮮血從他的心口如同噴泉一樣冒出來,奪去了他的生命。

「誰?」時影瞬間變了臉色,看過去。

庭院裡的垂絲海棠下,不知何時已經站著一個人。那個人有著和鮫人戰士同樣的水藍色長髮和湛碧色眸子,身形修長,面容柔美,長眉鳳目,一瞬間竟令身後的花樹都相形失色,手裡握著一把奇異的劍,劍光吞吐,眼神冷而亮,卻是鋼鐵一般。

剛才,正是這個鮫人,居然在緊要關頭猝不及防地出手,在他眼皮底下殺掉了落入敵手的同伴!

「光劍?!」那一刻,時影低低脫口驚呼,臉上掠過了震驚的表情——這種以劍氣取人性命的光劍,居然會出現在一個鮫人手上?!

他脫口:「你是劍聖門下?」

「呵……」那個鮫人沒有回答。他手裡的光劍下指地面,地上橫躺著的所有鮫人戰士,每個人都被一劍割斷了喉嚨,乾脆利落,毫無痛苦。

時影不由得微微動容:這個人獨身闖入總督府,甘冒大險,竟是為了殺同伴滅口?鮫人一族性格溫柔順從,倒是很少見到如此手段毒辣的人物。

「不,你不可能是劍聖一門。你用的不是光劍。」時影微微皺眉,端詳著對方——千百年來,作為雲荒武道的最高殿堂,劍聖門下弟子大部分是空桑子民,偶爾也有中州人,卻絕無鮫人。當今飛華和流夢兩位,也剛剛繼承劍聖的稱號,都還沒有正式開始收弟子,再無可能會收這個鮫人入室。

他不禁冷冷道:「你是從哪裡偷學來的劍術?」

那個鮫人沒有說話,手中劍光縱橫而起,迎面落下!

「不自量力。」時影皺眉,瞬間並指,指向了劍網。手指間剎那凝結出了一道光,如同另一把巨大的劍,呼嘯著虛空劈下,將迎面而來的劍網生生破開——只聽一聲裂帛似的響聲,整個庭院都為之動搖。

空中的千百道光瞬間消失,似乎是被擊潰。然後,又剎那凝聚,化為九道鋒芒從天而降!

時影的眼神凝定了起來,不作聲地吸了一口氣,迅速後退,雙手抬起,在胸口結印,瞬間釋放了一個咒術——問天何壽!這個鮫人使出來的,居然是劍聖門下最深奧的劍術「九問」!

這個鮫人,果然不簡單!

只聽轟然一聲響,劍光從天刺下,卻擊在了無形的屏障上。

時影全身的衣衫獵獵而動,似被疾風迎面吹過,不由得心下暗自震驚:他這一擊已經是用上了八九成的力量,然而只和那一道劍光鬥了個旗鼓相當。這個鮫人,竟是他在雲荒罕遇的敵手!

當劍光消失的瞬間,面前的人也已經消失了。

空氣中還殘存著劍意,激盪凜冽,鋒芒逼人,論氣勢,竟不比當世劍聖遜色多少。地上有零星的血跡,不知道是那個人身上灑落的,還是地上那些鮫人戰士屍體上的。

時影看著空蕩蕩的庭院,不由得微微變了臉色——

由於生於海上,天生體質不強,後天又被劈開身體重造過,鮫人一族的敏捷性和平衡性非常好,卻從來都缺乏力量,偏於柔弱。然而,眼前這個鮫人竟然突破了這些限制,練就了這樣一身絕世的劍術!

這個鮫人是誰?要突破一族力量的極限,必須得到血脈的支援。莫非,這就是他一直以來在找的「那個人」?

他蹙眉飛速地想著,並起手指看了看——剛才他並不是不能攔住那個人,卻故意任其離開,只是在對方的身上暗自種下了一個追蹤用的符咒。

「重明。」他側過頭,喚了一聲。

只聽「撲啦啦」一聲響,簾後在架子上將腦袋紮在翅膀底下打瞌睡的白色鳥兒應聲醒來,「唰」地展翅飛了出來——剛飛出簾子時還只是如同鸚鵡般大小,等落到了庭院裡,卻轉瞬變得如同一隻雪雕。

時影指了指天空:「去,幫我找出剛才那個鮫人的蹤跡!」

重明神鳥轉了轉惺忪的睡眼,不滿地「咕嚕」了一聲,雙翅一振,呼嘯著飛上了天空,身軀轉瞬擴大,變得如同巨鯨般大小,四隻紅色的眼眸炯炯閃光,以總督府為中心,追逐著地面上的蹤跡。

重明四目,上可仰望九天,下可透視黃泉,在它的追逐之下,六合之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遁形。

九嶷山的大神官低下頭,看著腳邊一地的屍體,眼神漸漸變了。

是的,按照星相顯示,七十五年後,空桑將有滅族亡國的大難——然而,他雖竭盡所能,卻依舊無法看到具體的經過,只能看到那一片歸邪從碧落海而起,朝著伽藍帝都上空緩緩而來。

他唯一能預知的是,一切的因由,都將和一個眼下正位於葉城的鮫人相關。那個鮫人將揭開雲荒的亂世之幕,將空桑推入滅頂的深淵!

白塔倒塌、六王隕落、皇天封印、帝王之血斷絕、成千上萬的空桑子民成為冤魂……只要他凝視著那片歸邪,便能看到這些來自幾十年後的幻影逐一浮現在天宇,如同上蒼顯示給他們這些星象者的冰冷預言。

那樣的滅族大難,已經被刻在了星辰上,在雲荒的每一個空桑人頭頂上懸掛,如同不可阻擋的命運車輪。然而,沒有人看到,沒有人相信。

只有他和大司命兩個人是清醒的。

清醒著,看著末日緩緩朝著他們走過來。

他,身為空桑帝君的嫡長子,身上流著遠古星尊帝傳下的帝王之血,即便遠離朝廷,獨處神廟深谷,卻也不能當作什麼也沒看見,和所有人一樣只顧著享受當世的榮華,罔顧身後滔天而來的洪水。

他用了數年的時間追逐著那片歸邪的軌跡,從九嶷到了西荒,又從蘇薩哈魯回到了葉城——到了如今,終於是一步一步地接近了那個縹緲的幻影。

「實在不行,就把葉城的鮫人都殺光吧。」許久,一句低而冷的話從他的嘴角吐出,在初春的風裡凍結成冰——

「如果空桑和海國,只有一個能活下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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