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鏡·朱顏(玉骨遙)》小說信息

第二十八章 深宮(第1頁,共2頁)

字體:

大司命匆匆從白塔頂上走下來,直奔紫宸殿而去。

紫宸殿簾幕低垂,寶鼎香嫋,重重帷幕背後卻隱約傳出了雜亂之聲,似是人來人往,驚惶萬分。看到他一齣現,便立刻有人幾步迎了上來,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是紫宸殿的總管寧清。

「大司命,您可來了!」總管顧不得失禮,一把扯住大司命,如同得了救星一般,壓低了聲音,「快快,快進來看看!帝君他、他已經有半日昏迷不醒了!御醫給紮了針也不起作用,只怕……」

「怎麼會這樣?」大司命一震,眼裡也有意外之色,「我下午來看帝君還清醒著,怎麼到了晚上就這樣了?有誰來過?」

總管咳嗽了幾聲,壓低了聲音:「只有……只有青妃來過。」

「青妃?」大司命臉色一變,腳步不停地往裡走,很快就到了最裡面的房間。

巨大的房間,空曠而華美。帝君的臥榻也宏大堂皇,用沉香木雕成巨大的床架,如同一個宅院似的,共分三進。大司命幾步便走到了最裡面,周圍的侍從沒有跟進來,只剩了他們兩人,大司命便不再客氣,直叱總管:「你糊塗了?怎麼能讓青妃獨自來見帝君?」

總管嘆了一口氣:「下午青妃娘娘一定要進來,說是耗費萬金用瑤草和雪罌子熬了還魂大補湯,不盡快給帝君服下過了藥效就浪費了……」

「什麼還魂大補湯?」大司命皺眉,「沒有我的命令,竟敢擅自讓帝君進飲食!你是想被砍頭嗎?」

「屬下不敢……」總管連忙屈膝下跪,語氣惶恐,神色卻並不慌亂,「但青妃娘娘掌管後宮,一怒之下當場就會把奴才拉出去砍了——奴才只得一個腦袋,只怕留不到大司命現在來砍。」

大司命知道這個在內宮主事幾十年的人向來圓滑,在這當口上自然哪邊都不得罪,只能作罷。他掀開帳子只看得一眼,便鬆了一口氣,道:「還好,魂魄還沒散。」

聽到這句話,總管也是長長舒了一口氣。

前一段時間,北冕帝忽然風眩病發,不能視物,不理朝政。到現在已經三個月了,一直不見好轉,可把侍從們折騰得夠嗆。帝君病重期間,內宮由青妃管理,政務則交給了大司命主持。

對於此,朝廷上下都覺得驚詫不已,不知道作為最高神職人員的大司命為何取代了宰輔,忽然回到了朝堂上——直到那時候,很多人才想起來:大司命在俗世裡的身份,其實是北冕帝一母同胞的親弟弟。

讓一直超然物外、不屬於任何一個派系的大司命出面主持朝政,不會破壞朝堂上微妙的平衡,大約是北冕帝的良苦用心。然而,眼看著數月來帝君病勢日漸沉重,毫無起色,雲荒上下的局面便又漸漸微妙起來。所以連精明圓滑的大內總管都一時間舉棋不定,不知道站哪一邊,只能兩頭討好。

大司命皺了皺眉頭,巡視了一眼屋子裡,問:「藥碗在哪裡?」

總管連忙道:「娘娘親自喂帝君喝了藥,便將藥碗一起帶回去了。」

「倒是精明。」大司命看了看昏迷的帝君,半晌道,「你退下吧,這裡由我看著,保你無事。」

「是。」總管如蒙大赦,連忙退出。

很快,外面所有的聲音都寂靜了下去。大司命捲起紗帳,默默看著陷入昏迷已久的帝君,神色複雜。

躺在錦繡之中的,活脫脫是一具骷髏:臉頰深陷,呼吸微弱,一頭亂髮如同枯草,嘴唇乾裂得像是樹皮,完全看不出當初縱馬揚鷹、指點江山的少年天子模樣。轉眼三十年啊……昔年冠玉一樣的少年郎,如今已經蒼老憔悴如斯。

「阿珺,你怎麼就老成這樣了呢?」他看著病榻上的帝君,喃喃。

北冕帝氣息微弱,似乎隨時都要停息。然而,雖然陷入昏迷日久,口不能言,聽到這樣熟悉的稱呼,似乎全身顫了一下。

「算了,讓我再替你續一下命吧!」大司命喃喃,從袍袖中拿出了那一枚黑色的玉簡,開始默默祝頌——在他的召喚下,法器開始發出光芒。同一瞬間,戴在帝君左手的皇天神戒也發出了耀眼的光芒!

皇天被激發,呼喚著帝王之血。

在血脈的聯結下,大司命操控著皇天,經由神戒向垂危的病人體內注入了力量。北冕帝臉上的灰敗漸漸褪去,彷彿生命力被再度凝聚回了軀體裡。

可是,不知為何,始終未能睜開眼睛。

半個時辰過後,大司命終於施法完畢,似乎極累,一個踉蹌扶住了面前的案几,臉幾乎貼近了北冕帝的胸口。

「咦?」那一瞬,大司命似乎是看到了什麼,忽然怔了怔。

北冕帝的心口上,居然隱約透出微弱的不潔氣息!

他不由得抬起手,按住了北冕帝胸口的膻中穴,那裡並沒有任何異常,心臟還在跳動。他頓了頓,又臉色凝重地將手指按在了帝君乾枯開裂的唇上,從嘴角提取了殘留的一點藥漬,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如總管所說,這藥的配方里果然有云荒至寶雪罌子和瑤草,還有其他十二種珍貴藥材,每一種都價值萬金,可見青妃為了保住帝君的性命早已不惜一切代價。

然而最他吃驚的是,其中隱約還有一種奇怪的味道。

那不是草藥的味道,而是……

大司命沉吟了許久,將手指按在北冕帝的胸口,一連用了幾種術法,卻絲毫不曾有作用,不由得頹然放下手來,百思不得其解。青妃的藥,看上去完全沒有任何問題,而帝君服用之後病勢並未因此惡化,可是不知為何,始終未能睜開眼睛。按理說,在他用攝魂術將北冕帝的三魂七魄安回了軀殼之後,對方應該即時回覆神志,為何會是現在這種情況?

身為雲荒術法最強的人,大司命此刻卻一籌莫展。

「御醫看不出名堂,連我也看不出什麼不對勁。青妃那個女人,實在是厲害啊……」大司命苦笑起來,對著昏迷的人低聲,「當年她不留痕跡地害死了阿嫣,十幾年後,居然又來對付你了?」

病榻上的帝君沒能睜開眼睛,卻似乎聽到了這句話,身子微微一震。

大司命忽然咬牙:「總不能兩次都讓她得手!」

話音未落,他手腕一轉,手裡的玉簡轉瞬化為一把利劍。大司命橫劍於腕,「唰」地割裂了血脈,將滴血的手腕轉向了北冕帝的胸口。同一瞬間,握劍的手一轉,竟然向著病榻上北冕帝的心口刺落!

那一刻,北冕帝全身劇震,卻無法躲閃。

劍刺中心口,鋒芒透入,北冕帝的身體忽然一陣抽搐,彷彿被一股奇特的力量操控著,竟然整個背部凌空騰起了一寸許——他的身體懸在空中,劇烈地抽搐,劍芒落處,心口有什麼血紅色的東西翻湧而出!

那不是血,而是密密麻麻蟲子一樣的東西!

那些蟲子被劍芒所逼,感覺到了危險的逼近,剎那間從帝君心口湧出,瘋狂地四散。然而剛離開寄主的軀體,轉瞬聞到了半空滴落下來的血的腥味,忽然間重新聚集,如同一股血潮,朝著滴血的手腕撲了過去!

「定!」大司命手腕翻轉,手指一動,瞬間釋放出一個咒術。一道冰霜從天而降,將那些細小的東西瞬間封凍!

「果然是這種東西!」大司命不可思議地盯著那些小東西,喃喃。

他手腕微微一動,那把利劍轉瞬恢復成了玉簡,被納入袖中。老人低下頭去,將地上的其中一個蟲子挑了起來,細細端詳,露出一絲恍然:「厲害,果然是蠱蟲……雲荒罕見之物。聽說青妃的心腹侍女阿措來自中州,頗為能幹,不料連這等東西都會?」

北冕帝躺在病榻上,全身激烈地顫抖,心口上的血尚未凝固——剛才那一劍若是再深得半分,他便真的要被親兄弟斬殺於榻上了。

「蠱蟲是一種有靈性的惡物,若非得知寄主即將被殺,是不會離開身體的。」大司命冷笑了一聲,看了一眼帝君,「而我和你身上流著一模一樣的血,所以那些蠱蟲被逼出後,便會被我的血吸引。」

原來,方才險到極處的那一劍,竟是此意?

大司命嗅了嗅蠱蟲,頷首:「這樣隱秘的蠱,又被其他藥材的味道重重掩飾著,即便是最高明的御醫也看不出異常——只有服下去的人才會明白不對勁,可是,你又已經完全不能說話。」

北冕帝的肩膀微微發抖,眼瞼不停抽動,似乎想極力睜開眼睛來。

「這是降頭蠱。」大司命仔細端詳了一下那小東西,淡淡道,「看來,她不是想要你的命,只是想要控制你的神志罷了。真是個厲害的女人啊……」

說到這裡,大司命忍不住諷刺地笑了起來:「一邊給你用起死回生大補方,另一邊卻給你下了降頭蠱——她這是打著如意算盤呢!萬一救不回你的命,就把你做成可操控的傀儡?這女人,倒是有本事。」

昏迷裡的人身體又顫抖了一下,氣息轉為急促,眼球急速地在眼皮下轉動。

「這些蠱蟲已經養到那麼大了。看來,她至少餵你吃了三次藥吧?」大司命看著地上那隻頭髮絲大小的蠱蟲,冷冷道,「幸虧我及時識破,不然,阿珺,你真的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說到這裡,大司命嘆了口氣,一隻手托起帝君,在胸口的膻中穴上畫了一個符咒——流出來的血迅速地減緩,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北冕帝急促地喘息,臉色慘白,嘴唇不停地顫抖。

「好了,現在沒事了,你不用急。」大司命俯下身,用絲絹輕輕擦拭著帝君七竅裡沁出的血跡,語氣溫柔,「放心,我可不願意你落到那個女人手裡……堂堂空桑的皇帝,就是命當該絕,也輪不到被那個女人操控吧?」

北冕帝吐出了毒血,呼吸平順了許多,然而依舊無法睜開眼睛。

「唉……你知不知道,自從你病重以來,朝廷上下都在鉤心鬥角?你的妻子,你的兒子,你的心腹大臣,六部的藩王,沒有一個不各懷心思,又有哪一個是真心為了你好?」大司命嘆了一口氣,坐在了胞兄的榻前,「阿珺,空桑在你治下雖然日漸奢靡墮落,但你好歹也不算是個昏君,怎會落到今日這種地步呢?」

北冕帝喉嚨中喀喀作響,似乎竭力掙扎著,想要說出什麼話來。

「你想說什麼?」大司命卻是笑了起來,看著垂死的人,「求我救你,還是求我早點殺了你?」

這個仙風道骨的老人,此刻臉上的表情卻是奇特的,似是邪惡,又似是憐憫,俯視著被困在病榻上的胞兄,搖頭嘆息:「抱歉,阿珺。雖然你病入膏肓,我卻還要留著你的命有用。」

北冕帝在病榻上急促地呼吸,喉結上下滑動,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對了,差點忘了今天來是有正事要辦的。」大司命從懷裡拿出了一張紙,卻是早已寫好的奏章,放到了帝君面前,「來,既然我救了你的命,你先替我簽了這個。」

北冕帝睜不開眼睛,只能緩緩地搖著頭。

大司命彷彿知道他的心思,冷笑:「怎麼,你想知道這上面寫的是什麼?呵呵……放心,是個好訊息:你的嫡長子想要還俗了,需要請求你的同意。」

半昏迷之中的北冕帝猛然一震,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眼睛竟然微弱地睜開了一線,死死地看著大司命!

「對,我說的是時影。你已經二十幾年沒見到他了吧?怎麼聽到他的名字還會有這樣大的反應?」大司命拿起硃筆,放到了他枯瘦的手裡,催促,「來,簽上一個‘準’字。」

北冕帝全身微微發抖,枯瘦的手指長久地停留在紙上,喉嚨裡有低低急促的呼吸。

大司命冷冷道:「怎麼,你不同意嗎?」

然而,當大司命覺得非要用術法控制對方才能達到目的時,忽然間,帝君枯瘦的手指屈起,吃力而緩慢地在奏章上移動,竟寫下了一個「準」字。

大司命微微一震,有些意外地看著北冕帝。

「原來……」他頓了頓,「你也是希望他回來的?」

北冕帝不答。似乎那個字用盡了垂死之人全部的力氣,當手指鬆開的瞬間,北冕帝頹然往後倒去,整個人都在錦繡之中佝僂起來,劇烈地咳嗽。

「別急著休息,這裡還有一份旨意需要你寫。」大司命卻繼續拿出了另一張紙,放到了他的手腕底下,「來。」

然而,這一份旨意的內容令人震驚,上面寫著:

赤之一族,辜負天恩,悖逆妄為。百年來勾結復國軍,叛國謀逆,罪行累累,不可計數——賜赤王夫婦五馬分屍之刑,並誅其滿門!

這樣的內容讓北冕帝全身震了一下,目光裡流露出驚駭之意,定定地看著大司命——誅滅六部之王?這樣驚人的旨意,足夠令雲荒內亂,天下動盪。大司命……這是想做什麼?

「怎麼,你不肯籤?你想知道出了什麼事?你想見皇太子?想見青妃?想見宰輔和六王?」彷彿知道帝君想說什麼,大司命笑了起來,聲音譏誚,「可惜,你什麼也做不到——事到如今,已經由不得你!」

他的食指、無名指迅速屈起,那一瞬,彷彿是被引線牽動,北冕帝的手不由自主地跟隨著他的動作在奏章上移動,「唰」地寫下了一個「準」字!

北冕帝的身體劇烈地發抖,死死盯著自己的兄弟。

「好了。」大司命收起了那張奏章,笑了一下,似是安撫他,「放心,這東西未必會用得上,只是用來嚇一嚇那個女娃罷了。」

那個女娃?誰?他……到底是想做什麼?北冕帝茫然地看著大司命,眼裡流露出無限的疑惑和憤怒,枯瘦的身體微微發抖。

「你是想問我為何要這麼對你,是嗎?」或許是用了讀心術,大司命似乎對他的想法瞭然於心,「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親兄弟,你當了帝君,便封我為大司命。當你重病的時候,甚至還讓我替你攝政——你覺得你對我夠好了,所以不明白我為什麼會這麼對你,是嗎?」

他嘆了口氣,在榻上坐下,看著胞兄,一字一頓地問:「你以為我想竊國?我說我做這些事只是為了空桑,你相信嗎?」

北冕帝震了一下,眼神露出了驚訝。

「唉,和你說了你也不懂。」大司命嘆了口氣,拍了拍帝君瘦骨嶙峋的肩膀,「阿珺,你不過是個世俗裡的享樂帝王而已……星尊帝的血流傳到你身上時早已經衰微了。如今天地將傾,你是當不起這個重任的,少不得只有我來了。」

說到這裡,大司命的臉卻驟然陰沉了下來,咬牙切齒:「而且,我也想讓你嚐嚐阿嫣當年吃過的苦頭!」

那一瞬,北冕帝身上的顫抖停止了,喉嚨裡的呼吸也滯住了。

阿嫣!他在說白嫣皇后?

作為心底最深的忌諱,這些年來,和那個女人相關的一切都被他銷燬掉了,包括她住過的房子、用過的衣飾、接觸過的宮女……乃至她生下的皇子。他一手將那個曾是自己結髮妻子的女人從生命之中徹底抹去,便以為一生再也不會被她的陰影籠罩——可是,在垂死的時候,他居然又聽到了這個名字!

而且,居然是從自己親弟弟的嘴裡聽到!

大司命一直在白塔頂上的神廟裡侍奉神明,他……為什麼要驟然發難,替那個死去的皇后報復自己?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