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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深宮(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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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冕帝死死看著自己的胞弟,手在錦繡之中痙攣地握緊,枯瘦如柴的身子不停地顫抖,充滿了懷疑和憤怒。

「我愛阿嫣。」大司命看著胞兄,坦然開口,「你不知道吧?」

北冕帝猛然一震,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忽然坐了起來!

帝君的眼神震驚而兇狠,急促地喘著氣,卻說不出一句話。然而大司命和垂死的胞兄相對直視,眼神毫無閃避之意,裡面同樣蘊藏著鋒銳的光芒。

「如果不是你,阿嫣也不會死!」大司命的聲音冷而低,雖然隔了幾十年,依舊有著難以壓抑的憤怒和苦痛,「你這個沒用的蠢材,活活害死了她!」

北冕帝握緊了拳頭,死死看著胞弟,劇烈喘息。

「看看你這震驚的樣子……愚蠢。」大司命冷笑起來,「從頭到尾,你壓根什麼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吧?我十五歲就看到阿嫣了。」大司命看著胞兄,眼神里充滿了憎恨,「她本來應該是我的——但她傾心於你,父王又同意了這門婚事,我爭不過,獨自出家修行去就是。可是……」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裡有再也抑制不住的憤怒:「可是,既然你娶了她當皇后,為何又要冷落她,獨寵一個鮫人女奴?!」

北冕帝的嘴唇翕動,卻虛弱到說不出一個字。

「而且,你居然還為了那個鮫人女奴廢黜了自己的皇后!」大司命看著垂死的空桑帝君,冷笑,「一個鮫人,死了就死了,你竟然還為此遷怒阿嫣!她是空桑的皇后,是你嫡長子的母親——你居然為了一個女奴,褫奪了她的一切地位,把她打入了冷宮!」

北冕帝還是虛弱得說不出話,呼吸卻轉為激烈,嘴角不停抽搐,忽然間,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竟然顫巍巍地抬起手,將手裡的硃筆對著胞弟扔了過去!

提及一生裡最愛的女人之死,垂死的人依舊無法釋懷。

當年,北冕帝從九嶷神廟大祭歸來,卻發現寵姬已經被活活杖斃,連眼睛都被挖出來,製成了皇后垂簾上的兩顆凝碧珠——那一刻的怒火幾乎令他發狂,差點直接抽出長劍把白嫣皇后斬殺!

打入冷宮終生不再見,任憑她自生自滅,已經算是他在諸王竭力勸阻下最剋制的決定,還要怎樣?

「不……不許你……」北冕帝激烈地喘息著,卻怎麼也說不出連續的話來,「不許你說秋水……」

然而,大司命只是輕輕一側頭,就避過了他扔過來的硃筆。

北冕帝所有僅存的精力隨著那一個簡單的動作消耗殆盡,全身抽搐著,癱軟在了病榻上,幾乎喘不上氣來,痛苦得變了臉色。

「很難受,是吧?」大司命看著憤怒掙扎的帝君,眼裡露出了一種報復似的快意,「一個人到了陽壽該盡的時候,卻被硬生生吊著命,三魂紊亂,七魄潰散,那種痛苦是無法形容的……呵,真是報應。」

大司命的聲音輕而冷,俯視著垂死的帝君:「當年阿嫣重病垂危,在冷宮之中捱了七天七夜,輾轉呻吟,而三宮六院因為畏懼你,竟沒人敢去看她一眼——如今,她死前受過的苦,我要讓你也都嘗一遍!」

北冕帝雙手顫抖,喉嚨裡「喀喀」有聲,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堂堂一個皇后,在冷宮裡拖了那麼久才死去,你會不知道?還是你根本不想理會她的死活?!」大司命忽然失去了控制,一把將毫無反抗之力的帝君抓了起來,厲聲道,「就連她死了,你還要羞辱她,不讓她以皇后的身份入葬帝王谷!你這個渾蛋!」

垂死的空桑皇帝看著他,眼裡卻毫無悔恨之意,嘴唇微弱地翕動了一下,含糊地吐出兩個字。

「你覺得她活該?」大司命看著胞兄,忽然眼神變得灼熱憤怒,狠狠一個耳光抽在了帝君的臉上!

虛弱的北冕帝被打得直飛出去,落回了病榻上,急促地喘息著,許久不動。垂死的人抬頭仰望著寢宮上方華麗無比的裝飾,不知道想起了什麼,眼角忽地沁出了一滴淚,緩緩順著瘦削的臉龐滑落。

「你這眼淚,是為了那個鮫人女奴而流的吧?那麼多年了,你一直忘不了那個卑賤的奴隸……」大司命看著胞兄,眼裡充滿了仇恨和憤怒,「如果你會為阿嫣流一滴淚,她倒也瞑目了——可惜,在你心裡,她算什麼呢?」

大司命的聲音輕了下去,喃喃:「命運就是這樣殘忍啊……我一生之中可望而不可即的珍寶,在你眼裡,居然輕如塵埃。」

垂死的皇帝如同一段朽木,無聲地在錦繡堆裡發著抖,氣息微弱。然而他的眼神深處,始終埋藏著不服輸、不懺悔的憤怒和憎恨。

「我真的是非常恨你啊……哥哥。」大司命看著自己的兄長,聲音裡也帶著深刻的憤怒和憎恨,「我一早就該殺了你給阿嫣陪葬的。」

北冕帝轉過頭看著弟弟,眼神里似乎帶著詢問。

「你是真命天子,帝星照命,擋者披靡。我深懂星象,終究不敢背天逆命。」大司命嘆了口氣,握緊了拳頭,「我等了那麼久,好容易才等到了今天——等到了你氣數將盡的時候!現在,我殺你就如碾死一隻螞蟻。」

北冕帝在病榻上急促地喘息,看著自己的胞弟,眼神複雜無比。

然而,裡面並無一絲一毫的恐懼或者哀求。

「你想求死,是不是?現在肉身已毀,非常痛苦,是吧?」大司命彷彿知道他的心意,卻笑了一笑,結了一個印,印在了帝君的心口上,聲音低沉,「放心,我不會讓你就這樣死了的——」

「至少,在影沒有活過來之前,你,絕對不能死!」

同一個夜晚。遠遠地看到了大司命走下白塔,走向紫宸殿,偷窺的司天監急急忙忙地開了水鏡,呼喚雲荒大地另一邊的主人。

然而,水鏡那一頭,青王的影子姍姍來遲。

王者的面容很疲憊,有些不悅:「怎麼了,三更半夜的還要找我?莫非你找到時雨那個臭小子的下落了?」

司天監本來是想邀功,但還沒開口就被這麼劈頭蓋臉地一頓罵,頓時結結巴巴起來:「還……還沒有。」

「沒用的傢伙!」青王忍不住怒叱,「時雨那個不成器的傢伙,早不跑出去晚不跑出去,偏偏這時候出去!最近葉城動盪不安,到處都是復國軍亂黨,萬一出什麼事可怎麼辦?」

「青妃娘娘也急得冒火,早就派了緹騎四處去找了。」司天監連忙低聲稟告,「目前雪鶯郡主已經被找回來了,可是……皇太子至今尚未找到。」

青王皺眉:「為什麼雪鶯郡主回來了,時雨卻不見了?他們兩個人不是應該在一起的嗎?」

司天監小心翼翼地回稟:「根據郡主說,皇太子想看看沒破身、帶著魚尾的鮫人是啥樣,非要趕往屠龍村獵奇。途中……途中遇到了復國軍叛亂,慌亂中兩個人就走散了。」

「獵奇!這倒是像那個小崽子幹得出來的。」青王聽得心裡煩亂,「此事死無對證,那個白王家的丫頭這麼說,青妃也就信了嗎?」

「娘娘請術士在旁,暗自用了讀心術,證明了郡主說的是真話——郡主是白王的女兒,總不能把她抓起來拷問吧?」司天監低聲道,「而且,雪鶯郡主和皇太子兩個人青梅竹馬,感情深厚,也不會說假話。」

「唉……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青王還是煩躁不安,「那個臭小子,就是不讓人省心!偏偏青罡又在葉城之戰裡受了傷,幫不上忙,看來我得從屬地親自去一趟了。萬一那小崽子出了什麼差池……」

司天監連忙寬慰:「青王放心,皇太子一定吉人天相。」

「也是。」青王自言自語,「我已經請族裡的神官看過星象了,時雨的命星還好端端地在原處呢。」

司天監連聲道:「星在人在,可見皇太子還好好的呢。」

遲疑了一下,司天監又道:「不過,帝君的病卻越來越重,最近幾天已經斷斷續續地陷入昏迷。屬下覺得……王爺應該警惕。」

青王蹙眉:「警惕什麼?」

「警惕大司命。」司天監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地道,「那麼多年,大司命雖然看起來超然物外,可是其實並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

青王想了想,點頭:「也是,那個老傢伙和時影的關係一直不錯,若不是他護著,那小子早就沒命了——是該防著一點。」

「所以屬下才斗膽半夜驚動王爺。」司天監壓低了聲音,「今天晚上,大神官的重明神鳥剛來過白塔頂上!而且,不只今晚,三天前神鳥就已經來過了,大司命還隨著神鳥出去了一趟——不知道兩人在做什麼秘密勾當。」

「難道那老傢伙真的和時影勾搭成一夥了?」青王沉默地聽著稟告,眼神飛快地變幻,「今晚重明神鳥往哪個方向去了?」

司天監想了一想,道:「九嶷方向。」

九嶷方向?時影見完了大司命,難道是連夜飛回了九嶷神廟?難道他也知道了帝君病情危急,急不可待地準備舉行儀式,脫下神袍重返帝都?

「我知道了。我會處理這件事。」心念電轉,青王霍然長身而起,吩咐,「給我趕緊找到皇太子!把帝都和葉城翻過來也要給我找回來!」

司天監連忙領命:「是!」

和司天監談話完畢,水鏡閉合。

青王在北方的紫臺王府裡有些煩躁地低下頭,看了看手裡的東西:那是一個雙頭金翅鳥的令符,一直被鎖在抽屜裡——帝都的情況在急劇變化,已經脫離了他所能控制的範圍。看來,已經到了不得不動用這個東西的時候了嗎?

青王嘆了口氣,站起身,換上了一襲布衣,拍了一下暗藏的機關。那一瞬,桌子無聲無息地移開,書房裡竟然出現了一道密道!

青王獨自從密道里離開,甚至連最心腹的侍從都沒有帶。

穿過了長長的密道,不知道走了多久,青王出現在了行宮外的一個荒涼野外。空蕩蕩的荒野,野草埋沒的小徑旁邊,只有一座歪歪扭扭快要坍塌的草棚,裡面有欲滅不滅的燈火。

這個位於雲夢澤的野渡渡口,因為平時罕有船隻往來,已經荒廢了有些年頭,不知道被哪個流浪漢據為己有,當作落腳點。

青王獨自走過去,敲響了草棚的門。

「誰?」門內的燈火驟然熄滅,有人低聲問,帶著殺氣。

「是我。」青王拿出了懷裡的東西,雙頭金翅鳥的徽章在冷月下熠熠生輝。

「怎麼,居然是青王大人親自駕臨?」門應聲開啟了,門背後的人咳嗽了幾聲,「真是稀客。」

青王也不囉唆,開門見山:「我需要你們滄流帝國的幫助。」

「智者大人料得果然沒錯。」草廬裡的人穿著黑袍,卻有著冰藍色的眼眸和暗金色的頭髮,正是冰族十巫裡的巫禮。

「智者?從未聽過滄流帝國有這麼一號人物。」青王愕然,忍不住又有些狐疑起來,「你們帝國裡主事的,不一直是幾位長老嗎?」

巫禮搖了搖頭:「從六年前開始,聽政的已經是智者大人了。」

「什麼?難道滄流帝國也發生政變了?」青王怔了一怔,忍不住諷刺道,「你也算是族裡的長老之一,怎麼就甘心奉別人為王?」

巫禮的臉色微微變了變,卻沒有動怒,只是平靜地道:「智者大人乃是上天派來引導我族的人,他洞徹古今,能力之卓越,遠在我等碌碌凡人之上——有他在,正是滄流帝國的榮幸。」

「真的?」青王忍不住笑了笑,「幾年不見,冰族居然出了這等人才?」

巫禮沒有否認,只道:「智者大人說了,滄流帝國若要復興,必須要取得青之一族的支援——所以只要殿下提出的要求,我們必須全力支援。」

青王手心握緊了那面令符,直截了當地提出了要求:「替我除掉時影。」

「可以。」巫禮似乎早有心理準備,立刻頷首,「智者大人說了,只要青王答應合作,必然幫您奪得這個天下!」

青王點了點頭:「告訴智者大人,我願意合作。」

「如此就好。」巫禮肅然,「恭喜王爺,做了最正確的決定。」

青王雙眉緊蹙,語氣有些不安:「事情緊急,我希望你們能動作快一點。重明神鳥已經離開了帝都,我估計時影很快就要回到九嶷山來了。」

巫禮想了一想,低聲道:「時影要走過萬劫地獄、接受天雷煉體,才能脫下神袍,是不是?」

「是。」青王頷首,「無論如何,絕對不能讓他順利地脫下白袍,重返朝堂之上!」

「那倒是一個下手的最佳時機。」巫禮微笑起來,「放心,此刻我們的人已經在途中了。」

「什麼?」青王震了一下,「已經在途中?」

「是。」巫禮傲然道,「西海到雲荒路途遙遠,不免耽擱時日——智者大人早就算到了今日,知道空桑會有王位之爭,也知道青王會合作,所以一早就派十巫出發了。」

「十巫?」青王倒吸了一口冷氣,「整個元老院?」

「是的,整個元老院都為王爺而來。」巫禮微笑,語氣恭敬,「請您放心。智者大人卓絕古今,有他鼎力相助,殿下必然會得到這個天下。」

「是嗎?」青王心裡不知是喜是憂,喃喃說了一句。

是的,不管那個智者是什麼來頭,就算是藉助外族之手,也必須把時影這個心腹大患除掉!等得了這個天下,到時候再騰出手來,對付這些西海上蠢蠢欲動的喪家之犬也不遲。

想到這裡,青王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南方的鏡湖。

湖心那座白塔高聳入雲,飛鳥難上,在冷月下發出一種凜冽潔白的光。那是雲荒的心臟,所有權力的中心。

此刻,那裡彷彿有一個巨大的旋渦正在捲起,將整個天下都捲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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