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因為在戰場上臨時動了個刀子吧。」申屠大夫嘆了口氣,「在星海雲庭裡得知這個孩子在赤王府之後,止淵大人讓我不計代價把他帶回來。葉城戰火初起,他怕我被連累,便讓我先離開屠龍村尋找這個孩子,再設法把他帶回鏡湖大營交給諸位長老。」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可是等我找到他的時候,這個孩子被朱顏郡主揹著,全身發燙,已經快要死了——我只能當機立斷,在戰場上就給他動了刀子,把他肚子裡的那個東西給剖了出來。」
動了刀子?簡霖看了一眼昏迷的小鮫人,發現他的腹部果然有一道極大的傷口,雖然被包得嚴實,還是在不停滲出血來。
「臨時在戰場上動刀子,又遇到這麼一個鬼胎,原本是十死無生的事。」申屠大夫摸了摸額頭,露出僥倖的神色,「幸虧那時候朱顏郡主身上還帶著一枚龍血古玉,在最後關頭髮揮了作用……不然這孩子早就死了。」
龍血古玉?那不是本族自古相傳的神器嗎?怎麼會在那個朱顏郡主身上?簡霖心裡暗自吃驚,然而泉長老臉色不變,似乎早已知曉是止淵私自將神器贈予了外族,只是皺著眉頭問:「那真是天意了——這孩子到底是得了什麼病症?為何如此詭異?」
「看到這個東西了嗎?」申屠大夫從榻邊拿出一物,展示給長老們,「這可是萬中無一的‘映象孿生’啊!」
簡霖愕然,細細看去。那一瞬,忍不住脫口驚呼!
在那個包袱裡的,竟然是一個胎兒!
只不過比巴掌略大,小小的臉皺成一團,一對小拳頭只有人的拇指大,緊緊攥在一起——詭異的是,這個小胎兒的臉,竟然和榻上昏迷的孩子一模一樣!美麗無比,看上去簡直像一個精緻的玩偶。
只是那個玩偶是破碎的,已經被人砍了好幾刀。
三位長老看著這個小小的肉胎,神色變得極其嚴肅,似是看到了極其不祥和不可思議的東西。
「你們也知道這東西的邪惡吧?」申屠大夫喃喃,「雖然剖出來了,但那種黑暗的力量還殘留在這個小傢伙的身體裡,侵蝕著他的血肉。」
泉長老皺眉喃喃:「這肉胎已經剖出來了,怎麼還會這麼毒?」
「這是血脈的共生,它和宿主之間的聯絡,不會因為一刀斬斷後就完全消失。」申屠大夫疲倦地說著,「你看,那個小東西也還活著呢。」
活著?簡霖心裡升起了疑問,忍不住靠近那個胎兒——然而他剛剛靠近,那個胎兒忽地睜開了眼睛,死死地看著他!
真的是活著的!簡霖大吃一驚,下意識想要退開。然而,那個胎兒的眼睛是幽幽的湛碧色,如同一口古井,令他的視線一旦對上就再也挪不開。
恍惚中,他覺得那個胎兒竟然對他笑了一笑。
那個笑容極其無邪,有著難以言喻的魔力。在那樣的注視之下,簡霖竟是身不由己地抬起了手,想去輕輕撫摸那個胎兒。
「別碰!」那一瞬,申屠大夫失聲驚呼。
簡霖只覺得手指一痛,似乎被針紮了一下。他下意識地一縮手,竟然將那個小頭顱給帶了起來——那個胎兒,竟然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指!
「小心!」泉長老一聲厲叱,瞬間抬起手,「啪」的一聲將那個胎兒打落在地上,「快退開……別碰它!」
那個小小的胎兒落在了地上,發出了一聲嚶嚶痛呼,皺著眉頭大哭起來,聲音如同夜梟一樣詭異,聽得人冷汗直冒。簡霖的神志轉瞬清醒,踉蹌往後退了一步,抬起手,看到自己的食指上面留著牙印,有兩點細細的傷口,血湧如泉,竟是帶了詭異的黑氣!
「過來!」旁邊的申屠大夫拿起了一把小小的柳葉刀,捏住了他的手指,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得馬上處理掉。忍著一點吧。」
刀光一閃,瞬間將他手上的血肉剜去了一塊!
簡霖硬生生地忍住了痛呼,不可思議地看向了地上——是這個小東西咬了自己?這麼小的胎兒,居然就長出了牙齒?!
彷彿知道他看過來,那個嬰兒忽然頓住哭泣,咧嘴對著他笑了一笑,柔軟的粉紅色舌頭旁有白森森的牙齒,細小如米粒。
簡霖倒吸了一口冷氣,忍不住問道:「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怪胎唄。」申屠大夫沒好氣地嘀咕了一聲,「這麼歹毒的小東西,差點把老子害死……到了這裡還不肯安生。」
「是……從這個孩子的身體裡出來的?」簡霖皺眉看了一眼榻上昏迷的蘇摩,完全不能理解眼前的這一切,「這到底是怎麼了?這孩子還有救嗎?」
泉長老點了點頭,看向簡霖:「這就是我叫你來這裡的原因——我想讓你帶著這個孩子去一趟蒼梧之淵。」
「蒼梧之淵?」簡霖愕然——他當然知道那是龍神被困的地方。
七千年前,星尊大帝揮師入海,滅亡海國,用闢天長劍劈開地底,將龍神囚禁在了蒼梧之淵深處。在那千尺深的地底,黃泉之水湧出,從無活人可以進入,他又要如何才能把這孩子帶到那裡?
泉長老沉聲吩咐:「你去蒼梧之淵,呼喚龍神出現。」
「我?」簡霖愕然,「以我的力量,怎能呼喚龍神?」
泉長老伸出手,掌心是一枚玉環:「帶上這個。」
那個玉環似玉似琉璃,半透明,裡面隱約有一道紅色在流轉,如同被封住的血色,竟是和朱顏隨身佩戴的古玉一模一樣。
「這裡面,封印著七千年之前的上古龍血。」泉長老解釋,「這玉環本來有一對,分別給了左右權使——其中一枚已經用在了這個孩子身上。你持著剩下的這一枚去蒼梧之淵,擊碎古玉,將血滴入黃泉,便能驚動龍神現身。」
「好。」簡霖斷然領命,看著手心裡的古玉,遲疑了一下,又問,「萬一龍神不出現,又該怎麼辦?」
泉長老眼神轉冷,道:「如果龍神不肯救,那就說明這個孩子不是我們要找的人……能不能活下來,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簡霖震了一下,說不出話來。
當他們幾個人說話的時候,那孩子忽然動了一動,蜷曲的小身體猛然顫抖,模模糊糊地叫了一聲,似乎是在喊「阿孃」。
「不怕,不怕。」一邊的如意連忙站起身,將孩子抱入懷裡,柔聲安慰,「如姨在這裡……不要怕。」
那個孩子在她的懷抱裡掙扎了一下,竟然又重新安靜了。
泉長老嘆息了一聲:「當這個孩子還在葉城西市的時候,如意照顧了他很長的時間——這一次,她也會和你一起去。」
「是。」如意點了點頭,伸手摸了摸孩子柔軟的頭髮,卻看到剛平靜下來的孩子又掙扎了起來,模模糊糊喊了一句「姐姐」。
「又喊姐姐了?」泉長老的臉色忽然沉重了起來,語氣也冰冷,「這孩子嘴裡的姐姐,難道是赤之一族的那個小郡主?」
「是啊,那個郡主對這孩子可好了……不惜冒著炮火連天送他就醫——這等情義,就算同族也難能可貴。」申屠大夫嘆了口氣,沒有說下去,「總之,空桑人裡也有好人。」
聽到這樣的話,泉長老的臉色更加肅然。
「真是海國的不幸。」沉默許久,泉長老卻嘆了口氣,語氣沉重,「我們找到這個孩子的時候,已經太晚了……不該讓他流落在雲荒那麼久,到最後,竟然還叫空桑人姐姐!」
三位長老默然無語,臉色都不大好。
申屠大夫嘆了口氣,把手一攤:「你們就別為這點事發愁了。當務之急是穩住這個孩子的傷勢,救回他的命——好了,我的活兒幹完了,快把這次的賬給我結了吧!」
他不客氣地伸出手去:「這回我可是提著腦袋替你們復國軍賣命的,價錢可一分都不能少。」
泉長老看了一眼這個只看錢的屠龍戶:「你放心。」
「只要金銖,不要銀票,也不要鮫珠。」申屠大夫眼睛一轉,瞟了一旁的如意一眼,忍不住又油嘴滑舌加了一句,「如果沒有那麼多現錢,也沒關係,只要如意肯陪我……」
他的手剛伸過去,就被如意「啪」的一聲狠狠打到了一邊,她轉頭就從箱子裡拎出來一大袋子沉甸甸的金銖,扔到了他面前:「一萬金銖在這裡!還不趕快領了給我滾?」
「呵呵……不愧是葉城花魁,出手大方。」申屠大夫吃力地拎起那一大袋子金銖,笑了起來,「可惜,如今葉城我也回不得了——那個小郡主要是發現這孩子沒回王府,估計會到處找我要人。」
「我們會派人送你去息風郡,先躲一陣子避避風頭。」泉長老沉聲道,安排好了後面的事情,「有什麼需要,我們日後還會聯絡你。」
「別!求你們,這一年內別再來找我了。」申屠大夫眉開眼笑地數著錢,嘴裡卻道,「空桑人追查得緊,最好暫時切斷聯絡,以保平安——否則,我一旦被抓,可熬不住刑,少不得把你們全招供出來。」
泉長老默然看了他一眼,隱隱有殺氣,對方卻只是嬉皮笑臉。
「其實吧……」申屠大夫站起身來準備走,忽然露出了正經的表情,嘆了口氣,「這些年來,看著你們打了那麼多的仗,死了那麼多的人,就算身為一個空桑人,我也是希望你們能早日復國。」
頓了頓,他又道:「不過我一把老骨頭,估計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如意的眼眶紅了一下,連忙將這個人送了出去。
「我走了,你可要保重。」申屠大夫回過頭,看了一眼老熟人,語氣裡沒有油滑,只有誠摯,「我一把老骨頭,這輩子估計是沒有一親芳澤的指望了——在我死後,你也要好好地活著,再美上個幾百年。」
「去、去。」如意哭笑不得,連忙將他帶出了大營,「快回去花你的錢吧!」
當大夫走後,泉長老看了看昏迷中的孩子,搖頭:「既然連申屠大夫都說治不好,看來是耽誤不得了,得早點出發。」
「是。」簡霖立刻道,「屬下這就帶他去蒼梧之淵,求助龍神!」
「一定要小心。」泉長老叮囑,「不要走陸路,從鏡湖水底潛行,從北溟口沿著青水可以直接抵達九嶷山下的夢魘森林——那裡離蒼梧之淵很近,密林裡雖然有女蘿,卻不會攻擊我們鮫人,走這條路線比較安全也比較迅速。」
「是。」兩人齊齊躬身領命。
「姐姐……姐姐……」直到被帶離鏡湖大營,那個孩子還在昏迷中喃喃地叫著,瘦小的身體佝僂成一團,細小的手指痙攣著,似乎想要去抓住什麼。
然而,什麼也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