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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九嶷煙樹(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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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蘇摩還在鏡湖水底的復國軍大營裡陷入昏迷的時候,朱顏卻已經飛到了雲荒的北部。

新雨後,遙遠的九嶷山麓騰起了漫漫的薄霧,如同一匹巨大無比的紗帳,將剛剛落在山巒上的白鳥和少女一起籠罩。

「師父呢?」朱顏腳尖剛沾地,就忍不住問,「他在哪兒?」

重明神鳥從帝都萬里飛來,筋疲力盡,不耐煩地抖了一下羽毛,將背上的少女震了下去,似是清理了落在身上的不潔之物,翻起四隻血紅色的眼睛白了她一眼——朱顏知道它恨自己,頓時垂下頭去。

暮色之中,遙遠的山頂神廟遠遠地出現了幾點亮光,重明神鳥「咕嚕」了一聲,撲扇著翅膀沿著山道往上飛掠。朱顏立刻拔腳追去。

一路上都不見一個人。如此空曠的九嶷山,幾乎是見所未見——果然,大司命為了隔絕外人,已經提前讓人將這裡的所有神官都調開了。

重明神鳥飛了一路,終於在大廟的傳國寶鼎之前翩然落下,回頭看了她一眼,四隻眼睛裡的表情竟然各不相同,似是憤怒,又似是期盼。

「怎麼?」朱顏喘著氣,「師……師父在裡面嗎?」

大殿裡面黑沉沉的,只有幾點遙遠的燭光,無數簾幕影影重重,看上去深不可測。然而重明神鳥低下頭來,用巨喙不耐煩地推了推她,示意她往裡走。

被它一推,朱顏心裡驟然恍惚:這個場景,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出現過一次?是的,那時候師父還在石窟裡獨坐面壁,那時候她還只有七八歲……那時候,重明也曾這樣催促著她走進去和那個人相見。

一切都一模一樣。可是,這一次,重明的眼裡只有憎恨。

朱顏心裡百味雜陳,小心翼翼地推開了半掩的神廟的門走了進去。沉重的金絲楠木大門被推開,發出了一聲悠遠的迴響。

「有……有人嗎?」朱顏探頭進去,開口。

沒有人。整個大殿空空蕩蕩,只有祭壇前的燈還亮著,影影綽綽。她以為自己一推門就會看到滿身鮮血的師父,為此鼓起了全部的勇氣——然而,九嶷神廟裡什麼都沒有,大司命不知道將師父安置在了何處。

她直走到最裡面才停住,抬起頭,看著巨大的孿生雙神。

距離自己上一次離開這裡,都已經過去五年了吧?

那時候,她跟著師父從蒼梧之淵裡脫險,九嶷神廟卻忽然發出了逐客令,要把剛滿十三歲的她即刻送下山去。她當然不肯,在神廟裡哭哭啼啼,死活不肯放開師父的手,不明白自己錯在哪裡。

「阿顏,你沒犯什麼錯,只是時間到了而已。」站在神像下,師父終於忍不住嘆了一口氣,語氣裡有說不出的複雜,「一切聚散離合都有自己的時間——而我們的緣分,在今日用盡了。」

「不會的!才沒有用盡呢!」她氣得要死,大聲抗議,「我們的緣分一輩子都用不光!」

「一輩子?」師父似乎微微怔了一下,「不可能的。」

在山下被送上馬車的時候,她哭得傷心欲絕:「師父,你……你一定要來看我啊!」

他沉默了一瞬,終於點了點頭。

「說話一定要算數啊!」她喜出望外,破涕為笑,「西荒其實一點也不苦寒,有很多好玩好吃的!等你來了,我一定帶著你四處逛一圈!對了,我還可以讓你見見淵……他可好了!」

然而,她嘰嘰喳喳地說了那麼多,師父一直沒有回答。少神官的眼神遼遠,只是沉默著抬起手,將那一支晶瑩剔透的玉骨插入了她的髮間——那樣溫柔的眼神,她之前從來沒有見到過。

可是,師父騙了她。

自從她離開九嶷後,一別五年,他再也沒有出現在她的生命裡。她每年都在天極風城翹首以待,他卻從未兌現過那個諾言——

第一年,她早早準備好了美食華車,射獵遊宴,可一直等到了大雪封路,他並沒有來,也沒有解釋為何失約。

第二年,她忍不住寫了信託父王帶去九嶷山,以赤王的名義正式邀請他來西荒。然而,少神官推說神廟事務繁忙,婉言謝絕。

她氣得要死,砸壞了父王最喜歡的大刀。

第三年,她氣頭過了,顧不得面子,又巴巴地寫了一封信,讓紙鶴傳書送去了九嶷,熱情洋溢地催促師父來天極風城。然而,那一年他回信說剛剛當上了大神官,無法分身下山。

第四年……第五年……

漸漸地,即便單純如她,也明白師父是不會來看自己了——在她離開後,那個孤獨地在深谷裡修行的少年再次過上了與世隔絕的生活,並不想因為她而走出那座深谷。

她有些難過地摸了摸髮間的玉骨:要不,等明年空了,自己乾脆去一趟九嶷看看他?免得師父一個人在那裡,那麼寂寞。

然而畢竟年紀小,她往往只想了那一瞬,便又把這個念頭放下了。少女時代的她是喜歡熱鬧的,回到王府見到了昔年的夥伴們,便天天呼朋引伴,在大漠上縱鷹走馬,打獵遊樂,玩得不亦樂乎,只恨時間不夠用,哪裡還顧得上跑回千里之外去見師父?

更何況,是他自己不肯來吧?他刻意地避開了她,不肯再見她了——光這一點,令人想想就覺得喪氣,她又何必熱臉去貼冷屁股?

於是,到了第五年,她乾脆連信都懶得寫了。

她想,或許他早就忘記自己了吧?

那麼多年來,在她的心裡,師父的形象一直是高遠而淡漠的,如同山頂皚皚白雪,雲間皎皎冷月,令人可望而不可即——可是,那樣冷冰冰的人,又為何會在生命的盡頭,對自己說出那樣的話呢?

「我很喜歡你,阿顏……雖然你一直那麼怕我。」

他最後的話如同刀鋒,直插心底。

五年後,朱顏獨自站在神廟裡,忍不住顫抖了一下——是的,不能再去想了。每次想起那個清晨廢墟里生離死別的場景,她的心就彷彿被撕裂成兩半。

「不要哭,這真的是最好的結局了……我們之間有恩報恩,有怨報怨,這一世從此兩不相欠。等來世……」

等來世什麼?等來世再見?

不!她才不要什麼虛無縹緲的來世!靈魂可以流轉不滅,而人,卻只活這一世!下一世的她,就如這一刻流過的水一樣,再也不會是同一個模樣——她只要活在這一世,守住最重要的人。

無論如何,哪怕舍了性命,她都要把師父救回來!

想到這裡,朱顏終於抬起頭來,看著神像,默默地握緊了袖子裡那一頁寫著星魂血誓的紙。

神像前燈火輝煌——那是九嶷神廟用來鎮山用的七星燈,傳說是空桑開國之主星尊大帝留下的,上面七盞燈分別象徵了空桑六部和帝王之血。

此刻,燈已燃起,神廟卻空無一人。

朱顏手指交錯,在袖子裡結了個印,小心翼翼地往燈下走了過去。然而她剛往裡踏了一步,一聲輕響,七星燈悄然轉動!

巨大的古銅色燈臺,以一種奇特的方式開始動了起來,一支一支伸出來的燈如同一支一支的手臂,在虛空中緩緩展開。七支燭臺上,點燃著七支蠟燭,每一支燭的焰心裡都似乎跳動著什麼迥異於燈火的東西。

朱顏凝神看去,忽然忍不住驚呼了一聲。

是的!燈裡跳躍的不是燭火,而是七縷淡淡的光——那,竟然是人的七魄!

難道是大司命用術法將師父的七魄封在了這七星燈上?可是,若七魄在此,三魂又在何方?

想到這裡,她驟然抬頭,看到了創世神手裡的蓮花。

蓮蕊之中,有光華流轉,三縷白光纏繞在一起,微微明滅。

朱顏吸了一口氣,忽然明白過來:這座神廟裡的三魂七魄,難道正是師父的?可是,師父人呢?他又被安放在了何處?

寂靜中,創世神的黑眸和破壞神的金瞳靜謐地注視著這個來到空曠大殿裡的女孩,似乎帶了一種平日沒有的神秘莫測的表情。

朱顏和神像對視了片刻,心裡忽然安靜了下來。

阿顏,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有力量。記住:只要你願意,你就永遠做得到,也永遠趕得及!

是嗎?只要願意,就永遠做得到,也永遠趕得及?

這一刻,朱顏再也不去想其他,心靜如水,在結界內盤膝坐下,在七星燈的照耀下,展開了手心裡那一頁薄薄的紙。

這一頁紙,乍一眼看上去是空白無一物的。

但是,當她閉上眼睛,開了天目來凝視之時,紙張上便有二十八個字浮現了出來。奇怪的是,每一個都是她所不認識的。細細看去,那些字居然都是由無數個極其細小的字組成,當她凝視著這一頁薄薄的紙時,這些字彷彿瞬間活了,歷歷浮現出來,一變十,十變百,轉眼無窮無盡,宛如蒼穹中漫天的星斗,忽然降落,飛速地執行!

她用天目觀看著這一切,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

已經看過一次這樣的情景,現在第二次看到,雖然早有準備,卻還是幾乎支撐不住——很難描述那一瞬的感受:在她張開天目的剎那,猶如早慧的孩童乍然抬頭看到了茫茫宙合,瞬間覺得自己的力量極其微小,彷彿被巨大的呼嘯牽扯著,幾乎要在蒼茫的虛空下瞬間迷失!

那是微小如芥子的個體,面對無窮無盡蒼穹時的茫然。

在暈眩之中,朱顏竭力凝視著那些無窮無盡變化著的小光點,細細地辨別著,忽然怔了一下:這些光點的組合和聚散,豈不是和天上的星斗一模一樣?

再下一刻,朱顏忽然明白過來:書寫在紙上的,並不是二十八個字,而是二十八宿。是穹窿之上,代表了所有星辰的二十八宿!

以己之魂,與眾星結盟。以血為引,注入三垣二十八宿,控眾星之軌。月離於畢,熒惑守心。魂魄游離於星宿,念力及於天地,便可改星軌,逆生死。

那一刻,那些批註上的語句,她都頓時明白了過來。

朱顏雙手結印,放在胸口,用離魂術將自身的三魂七魄釋放了出來,用心魂連線著那些在遙遠虛空裡的星斗,從東宮青龍位所屬七宿開始一個個掠過:角、亢、氐、房、心、尾、箕……然後,是南宮朱雀位,西宮白虎位,北宮玄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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