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是太微、紫微、天市三垣。
漫天的星斗,被她的念力逐一掠過。她用全部的心魂感受著蒼穹的變幻,雙手在胸口飛快地變換、結印,漸漸開始和星辰共鳴,牽引星辰的軌跡——這是極其艱難的過程,每一顆星的聯結都需要付出全部的精力。她感覺自己掠過諸天星斗、三垣二十八宿,漸漸和整個星空合二為一。
最終,她向著那一顆黯淡的星辰而去——那是師父即將隕落的命星。
然而,就在她即將接觸到命星的關鍵一瞬,忽然有無數銳利的光從天而降,刺穿她的身體!
她的魂魄被擊中,下墜。朱顏全身猛然一震,睜開了雙眼。散開的魂魄從星空「唰」地回到了身體裡,她整個人往前一傾,「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不行……還是不行!以目下她的力量,還是不能駕馭那些星辰!
朱顏在地上吃力地撐起了身體,抬起頭,看向高處——夜空群星依舊璀璨,在原位置上一動不動,冷冷俯視著這個不自量力的凡人。
就算是螳臂當車、蚍蜉撼樹,她也要試上一試!
朱顏默然擦去了唇角的血跡,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重新開始結印——這一次,她想試試從南宮朱雀位進入星野,看看是否能最終抵達。
然而,不到三個時辰,她再次被星辰的力量擊倒,再次嘔血,再次爬起……不知道重複了多少次,直到星辰從天幕裡隱去,白晝降臨,才筋疲力盡地倒下,一動也不能動。
空蕩蕩的九嶷神廟裡,只有孿生雙神垂下眼簾,靜靜凝視著這個一次次不停努力的少女,金瞳和黑眸靜謐如日月。
昏暗的神廟裡,一陣微風拂過,有白影降臨。重明神鳥穿過簾子,化成了雪雕大小來到了神廟裡,停在了七星燈上。神鳥垂下頭看著地上筋疲力盡的朱顏,血紅色的四隻眼睛動了動,發出了一聲咕噥。
它落在了朱顏身上,忽然伸出頭,狠狠啄了一下她的耳垂!
「哎呀!」半昏迷的人從劇痛中驚醒,剛撐起身,忽然間有一物從衣襟上掉落,卻是一串硃紅色的果子——形似葡萄,發出奇特的香氣,在黑暗裡發出淡淡的紅色光芒。
「夢華朱果?」朱顏怔了一下。
這是生長在夢華峰上的珍奇靈藥,只出現在被窮奇守護的懸崖上,吹天風、飲仙露,一百年才得結一次果,是修行者夢寐以求的東西。師父昔年為了考驗她的修為曾經讓她獨自上山去採藥,她被窮奇圍攻,差點從崖上摔了下來。
她忽然明白了過來:「四眼鳥,這是你去採來的?」
重明咕噥了一聲,翻了翻白眼——那一瞬,朱顏發現它的右翅下面有一點殷紅的血痕,似是被什麼東西抓破了。
「你被窮奇傷了?」她吃了一驚,「要不要緊?」
重明沒有理睬她,只是用喙子將朱果往她面前推了推,用血紅色的四隻眼睛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發出一聲「咕嚕」,似是催促和警告,然後頭也不回穿過重重簾幕飛走。
外面的天光已經亮了,九嶷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宛如仙境。
她將朱果放入嘴裡,瞬間化為一股清流,補充著元氣。
是的,師父也說過:她其實比她自己想象的更加強大,任何事只要她想做,就一定能做得到,也一定能趕得及!
師父說的話,從沒有錯過,是不是?
當赤之一族的小郡主在雲荒最北端的九嶷山上苦苦修煉,想要逆轉星辰的同一時刻,葉城的赤王府行宮卻是一片慌亂。
前些日子復國軍叛亂,朱顏郡主在半夜不聲不響地離開,過了十幾天一直不見歸來。總管打發了許多人出去,幾乎把葉城翻了一個底朝天,也找不到郡主的下落,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在這樣緊急關頭,赤王偏偏又回來了。
「一群廢物!」赤王咆哮如雷,鬚髮皆張,「明明吩咐了讓你們看好她的!居然還會讓這個小丫頭給跑了?要你們這些人有什麼用?都拉出去斬了!」
「王爺饒命!」丫鬟侍從們頓時黑壓壓跪了一大片。
彷彿生怕自己再待下去會控制不住地暴怒,真的動怒殺人,赤王吩咐管家繼續找人,扭頭便出了府邸。他沒有帶上一個侍從,獨自在錯綜複雜的巷子裡熟門熟路地穿行,甩掉了一切身邊的人。
等再度出來時,眼前豁然開朗,已經是白王行宮的後院。
「赤兄,等你好久了。」房間深處赫然已經坐了一個人,卻是白王親自在此處等待,合起了手裡的書信,「有一個好訊息要告訴你:大司命剛剛已經獲得了帝君的旨意,許可時影辭去神職。」
「是嗎?還真是有本事。」赤王粗聲粗氣地應了一句,「但那小子就算不當神官了,也未必肯回來當皇帝吧?有個屁用。」
「赤兄今日為何如此急躁?」白王有些愕然。
「我女兒不見了!」赤王咬牙,「找了這些日子都沒影,你說急不急?」
「原來又是為了小郡主?赤兄真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啊。」白王嘆了口氣,不得不先放下正事,好言好語安慰同僚,「令千金不是普通女子,術法造詣高深,一般人傷不了她;她又沒有什麼宿敵仇家——如今出走,大概不過一時貪玩罷了。赤兄不用太過擔心。我馬上讓風麟親自帶人出去好好找找。」
赤王嘆了口氣:「多謝了。」
「不必謝。」白王笑了一笑,「遲早是一家人。」
「唉,現在別說這個。」赤王一聽到這句話卻是煩躁不已,「我都擔心那丫頭是得知了兩族聯姻的訊息,所以一怒之下離家出走——上次她就逃了婚,這次再讓她嫁給白風麟,只怕又……」
聽到此話,白王臉色不由得有些不悅,語氣淡淡道:「我家風麟雖然愚鈍,好歹也是白族長子,如今葉城的總督……配令千金,也不算辱沒了吧?」
「不算,當然不算。」赤王性格粗豪,說話不注意細節,此刻明白同僚動怒,才連忙道,「只是我那女兒頑劣不堪,哪裡肯聽我的話?如果她一怒之下又離家出走,在外面遇到什麼不測……」
「放心。」白王安撫同僚,「郡主多半是想偷偷出去玩一圈,等過幾天玩夠了,自然就回來了。」
「可現在不同以往,復國軍造反,到處殺機四伏啊。」赤王又焦躁起來,「你看,連皇太子都在這一次動亂裡失蹤了,至今下落不明!外頭流言四起,連你我都被牽扯了進去。」
剛說了這句話,赤王又停了下來,滿腹疑慮地看了一眼白王。
在不久前,喜好玩樂的皇太子時雨偷偷出宮,帶著雪鶯郡主去葉城微服私訪,不巧卻遇到了復國軍動亂。混亂中,雪鶯郡主和皇太子走散了,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葉城總督府,然而皇太子再也沒有出現。
宮內流言紛起,其中更是有一種說法,暗示是白王從背後操縱了這一切,而最近和白王走得近的赤王也不免被扯了進去。赤王性子急躁,自然覺得冤枉,白王卻是氣定神閒,竟是對流言不以為意。
「火炮不長眼,當時葉城那麼亂,皇太子又沒帶隨從,出事也是有可能的。」白王嘆了口氣,眼神忽然微妙地變了一下,「說不定,青王他們是再也找不到皇太子了。」
「什麼?」赤王大吃一驚,「你……你到底知道一些什麼?」
「我什麼都不知道。」白王笑了一笑,「但我有預感。」
「預感?」赤王一時說不出話來,「難道是你……」
「我可沒有那麼大的膽子。」白王立刻搖頭否認。
「那就好……那就好。」赤王鬆了一口氣,暗自抹了一把冷汗,「如果你真的直接對皇太子下手,那也太膽大妄為了一些。萬一……」
「萬一?」白王看了同僚一眼,眼神卻是鋒銳如刀,「如果我真的做了此事,赤兄難道就臨陣退縮了?」
這句話說得厲害,赤王遲疑了一下,搖了搖頭:「開弓沒有回頭箭,現在我們是同一條船上的人,哪能再有退路?只是如此行事實在是太危險了,直接幹掉時雨,把青王兄妹逼到絕處,不知道會有怎樣的結果。」
白王笑了笑,語氣深遠:「那就逼一逼,看看結果?」
赤王沉默,只道:「可雪鶯她那麼喜歡皇太子……」
「那又如何?我又不止她一個女兒。」白王聲音平靜,冷冷道,「本來她是要嫁給時雨做空桑皇后的,如今時雨不見了,我另外給她找個夫婿就是——聽說紫王的內弟新喪了夫人,還沒續絃。」
「雪鶯郡主和皇太子自幼青梅竹馬,怎麼肯另嫁他人?」赤王聽得這種安排,不由得搖頭苦笑,「嫁給紫王的內弟?他都快五十歲了吧?換了我,可捨不得讓自己的女兒遭這罪。」
「赤兄統共只得一個女兒,難怪英雄氣短兒女情長。」白王笑了笑,語氣卻頗不以為然,「身為王室子女,本來就該有當籌碼的覺悟。就算是你和我,當初的婚事,難道也是自己做主的嗎?」
赤王怔了一下,頓時啞口無言:自己少時為了父母之命,不得不讓朱顏生母委屈多年,直到正妃去世,才能把心愛的女子扶正。想到此處,他不由得嘆了口氣,道:「就因為我們自己當年也吃過這樣的苦,所以更不能讓現在的孩子們受這等委屈……」
「是嗎?」白王聽得同僚這等語氣,忍不住失笑,「沒想到赤兄一介軒昂大漢,內心居然如此細膩?朱顏郡主是積了多少福,才投胎到你家……」
兩位王者在內室書房低語,一個剛要進門的妙齡少女在門外聽著,漸漸全身發抖,用手絹捂住嘴巴,掉頭往回便走。出門沒幾步,眼裡的淚水便直流下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一位嬤嬤正在四處找她,此刻看到哭倒在薔薇花架下的少女,連忙上來道:「雪鶯郡主,你剛剛從亂軍裡回來,身體還沒好呢,怎麼就起來到處走了?地上這麼涼,快起來——別讓王爺、王妃擔心。」
「擔心?他們才不管我死活呢!」雪鶯郡主頭也不回地往裡走,用手絹擦著眼角,哽咽,「橫豎是個死,不如今日死了算了!」
「郡主莫哭郡主莫哭,哭腫了眼睛就不美了。」嬤嬤不知道又發生了什麼,只能連忙賠笑,挑著她愛聽的事說,「你看,今兒中州那邊的珠寶商又來了,據說有極好的羊脂玉,其中有一隻鐲子正好可以和郡主手上那一隻配成一對——要不要去看看?」
雪鶯郡主從小喜歡玉石珠寶,每次心情不好,白王只要送女兒一堆首飾便能令她破涕為笑。她聽嬤嬤說到這兒,果然漸漸止住了啼哭。然而,當嬤嬤以為郡主心情好轉時,見她忽地一跺腳,摘下手腕上的鐲子,狠狠地砸了下去,哭道:「什麼一對?誰稀罕!死了算了!」
「哎喲!」嬤嬤大吃一驚,連忙撲過去搶,「這可是上萬金銖的鐲子呀!」
哪裡來得及?只聽「叮」的一聲,連城之寶瞬間破裂。
嬤嬤心疼得呼天喊地,而雪鶯郡主定定站在花園裡,想著父王說過的話,想著不知下落的戀人,握著手絹,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只恨不能立刻逃離了這個王府——可是,她不是朱顏那樣有本事的人,被重重高牆包圍著,沒有翅膀,又怎麼能飛得出去呢?
事到如今,已經由不得她了。她……是寧為玉碎,還是為瓦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