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雪鶯不知道的是,此刻她心目中最有本事的朱顏,正在遙遠北方的九嶷神廟裡,陷入了空前未有的絕望和無力之中。
又一次失敗,三魂七魄從滿天星圖之中被震了出來,「唰」地回到軀體之中。每一次魂魄的游離和重聚都會帶來萬箭穿心一樣的劇痛,朱顏再度跌倒在了神廟冰冷的地面上,額頭撞在燈臺角上,磕出了淋漓的鮮血。
「還……還是不行嗎?」她喃喃地抬起手,擦去了滲出的鮮血,感覺累得連眼睛都睜不開了,手指在劇烈地發抖,連抬起來都非常吃力,更不要說結印了。
這些天,她將自己關在神廟裡,日夜不休地用星魂血誓來操縱星辰,試圖改變星軌——然而接踵而來的,是一次又一次地失敗。
每次當她將心魂融入天宇,讓自己的力量剛剛抵達三垣,試圖開始推動星野變幻的時候,所有的靈力便已經枯竭,眼睜睜看著師父的那顆星辰就在不遠處,卻無法抵達——就差了那麼一點點,她卻始終闖不過那一關!
一百多次的嘗試,沒有絲毫的進步。
難道,真的如同大司命所說,如果能力不夠,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掌握星魂血誓,反而會被禁咒反擊?她在大司命面前誇下海口,卻沒料到自己沒有足夠的力量,不能在這短短的幾十天裡掌握最深奧的咒術。
她太高估自己,師父也太高估她了。
朱顏匍匐在神廟的地上,微微發抖,抬起頭來看著神像——七星燈還亮著,蓮花裡的三魂流轉,七魄凝聚,純淨而安詳。
已經快一個月了,中陰身的期限即將結束,自己如果還是無法突破,這三魂七魄便會潰散,就來不及救回師父的命了!
一念及此,她身子猛地一顫,竟吐出一口血來,眼前頓時全部黑了下去。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風在悄然流動,有一道白影掠來。
重明神鳥收斂翅膀落在地上,扔掉了嘴裡叼著的朱果,一口叼住了她的衣領,將癱軟的人提了起來,四隻血紅的眼睛看著昏迷的少女,竟然露出了一絲嘆息般的表情來。
神鳥用喙子推了推懷裡的少女,「咕咕」輕聲叫了幾下,試圖將她叫醒,然而朱顏實在是太累了,竟然一時醒不過來,閉著眼睛毫無知覺地歪倒在了它身上。重明轉過頎長的頸,低下頭從地上撿起了那一串朱果,用喙子擠碎了,懸空滴在了她的嘴上,讓汁液一滴滴沁入唇中。
過了片刻,朱顏終於緩緩醒了過來。
「重明?」她筋疲力盡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四隻血紅的眼睛,連忙負疚地道,「怎麼,我又睡著了嗎?對不起……」
她虛弱地掙扎著,撐住神鳥柔軟的身體,想要站起來。然而那一瞬,重明神鳥猛然戰慄了一下,似乎是劇痛。
「怎麼了?」朱顏吃了一驚,收回了手,忽然間發現自己的手上沾滿了鮮紅色的血!那些血是從重明神鳥的翅膀根部沁出的,將雪白的羽翼染紅。血液裡還有一絲看不見的暗綠色,如同蔓延的海藻,從翅根下蜿蜒而去,佈滿了半邊的身體。
「你受傷了?」她失聲,「你又被窮奇圍攻了?」
重明神鳥沒有說話,只是用喙子將那一串稀巴爛的朱果叼了起來,扔到了她的手心裡,用四隻眼睛看著她,「咕嚕」了一聲。
「我不吃!給你吧。」朱顏卻搖頭,將那一串仙果舉了起來,遞到它的嘴邊,「你這次傷得很厲害,不治一下是不行的!」
重明神鳥猛然往後縮了一下頭,避開了她的手,展開翅膀想要飛走。忽然間只聽「嘩啦」一聲,重明翅膀橫掃,竟然碰倒了那一盞供奉著魂魄的七星燈!
那一瞬,一人一鳥都驚住了。
「糟糕!」朱顏失聲驚呼,和重明幾乎是同時撲了過去,將七星燈扶了起來——燈盞裡原本盛放著水一樣清澈的東西,應該是大司命親手所設,裡面蘊藏著留住魂魄的力量。然而在這一撲之下,清水流空,這七盞燈轉瞬間黯淡!
魂魄便是人的燈。七魄若是衰微,那……
那一刻,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朱顏「唰」地站了起來。
顧不得身體還沒有恢復,她顫巍巍地抬起了手,用盡了全部力氣開始再一次施用星魂血誓:十指在眉心交錯,飛快結印,指尖劃過之處留下一道道耀眼的光華——是的,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拼上她的性命,也要成功!
她飛快地釋放出了所有的靈力,讓三魂七魄脫離身軀。
心魂呼應著星辰,手指牽引著星軌,在紫微垣裡找到了和師父對應的那顆紫芒大星。她一寸寸地沿著星圖將靈力蔓延過去,竭盡全力想要接近它,然而,當即將抵達那顆星辰時,她身體裡的力量再度枯竭。
不可以!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無論如何都要成功!
地上的七星燈在漸漸熄滅,象徵著生命的消失。那一刻,朱顏只覺得全身發抖,似乎自己也在一分分死去——只差那麼一點點,她就能接觸到那顆星辰了!為什麼她竭盡全力,始終無法突破那剩下的一點點距離?
就在那一瞬間,眼前忽然掠過了一道白影,整個人便是一輕!
在這最後的關頭,重明神鳥驟然飛了過來,不由分說一把將她託了起來,振翅往夜空裡疾飛而上!
「重明……怎麼了?」她失聲,「你想做什麼?」
重明神鳥沒有說話,只是竭力拍打著受傷的翅膀,馱著她朝著夜空疾飛而上。凌厲的天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彷彿刀子一樣割著她的臉,白雲一層層在眼前分了又合,她就這樣以閃電般的速度穿過一重重白雲,直上九天。
「啊!」朱顏忽然明白了過來,「你……你是想要幫我嗎?」
是的,只差了那麼一點點的距離,她的靈力就可以抵達師父的那一顆命星了——而重明為了彌補那一點距離,不惜竭盡全力將她帶上了九天!
此刻天已經快亮了,星辰漸隱,斜月西沉,而天宇裡師父的星辰搖搖欲墜,幾乎淡得快要看不見了。
但在九天之上看去,它已經離自己近了許多。
不知道飛了多久,身周的空氣都開始稀薄了,冷風如同刀子一樣吹在臉上。重明的速度開始放緩,翅膀上似乎繫上了沉重的鐵塊,每一次撲扇都用盡了力氣。朱顏可以看到毒氣從它翅膀下的傷口開始蔓延,讓半邊潔白的羽翼都變成了黑色——不能拖延了,就是現在!
朱顏深深吸了一口氣,在神鳥的背上閉上了眼睛,重新將手指抬起,鄭重地在眉心結印!
是的,成敗在此一舉。
如果在九天之上施用禁咒還不能成功,如果師父魂魄消散,她也不打算回到這個大地,就這樣從鳥背上踴身一躍算了!
她飛快地結印,用盡了身體裡最後一點力量。
用念力飛越三垣二十八宿,再度聯結了那一顆紫芒的大星。那是師父的星辰,正在黎明前悄然墜落。
朱顏用星魂血誓竭盡全力地接近那顆星辰,試圖把它拉離原來的位置,然而幾次嘗試未果。當她再度感覺到力量枯竭的時候,座下的重明神鳥發出了一聲尖厲的呼嘯,忽然加速振翅直上!
鮮血從翅膀上不停滴落,神鳥不顧一切地托起了背上的少女,將她儘可能地送向離那顆星辰更近的地方。
近了……近了!
當漫天的星斗都近在眼前的時候,朱顏的眼前一陣陣發白,不惜冒著損耗元神的風險,將靈力竭力推向彼岸,終於感覺到了聯結的悄然建立——跨越了最後的那一點點距離,抵達了星辰!
那一刻,朱顏用力一咬牙,鮮血從舌尖沁出。
她抬起手,用靈苗之血塗染指尖,飛快地畫出了複雜的符咒,同時從流血的唇齒之間吐出綿長的咒語。
漫天的星斗在眼前旋轉,漸漸納入了她的力量範圍。她張開了雙手,用最高禁咒將自己的鮮血祭獻給蒼穹,注入師父的那顆星辰。
那一刻,星魂血誓開始啟動!
星空下,屬於她的那顆大星驟然閃亮,發出了赤色的光芒,照耀天地。以那顆星辰為中心,四周星野開始微微晃動,向著她匯聚而來。
動了……動了!那漫天的星斗,居然因她而動!
這個瞬間,朱顏終於感覺到了師父說過的「五行相生、六合呼應」的強大力量,如同澎湃洶湧的海水從四面八方而來,灌注進了她的身體——她通過自己的心魂操縱著這一股巨大的力量,讓自己的命星煥發出巨大的光芒,橫向聯結了屬於師父的那顆紫芒大星!
雙星剎那變軌,一舉便將即將墜落的暗星拉出了原來所在的軌道!
整個星野在一瞬間全部改變。
那一刻,蒼穹發出了轟然巨響。天空驟然雪亮如電,又驟然暗淡。
漫天的星辰都在搖晃,如同天目即將墜落。在炫目的光影之中,朱顏再也支撐不住,手一鬆,竟然直直地從重明的背上摔了下去——與此同時,重明神鳥再也沒有力氣往上飛上一寸,一隻翅膀全然變成漆黑,在環繞的電光之中,從九天之上折翼墜落!
她和重明雙雙從高空下跌,如同流星墜落。
朱顏在下墜之中漸漸昏迷。最後的視線裡,只看到無數星斗在眼前旋轉、飛舞,彷彿有無數的流星雨飛快地滑落。她知道那是虛影——是被改變軌道之後,那些死去星辰的幻影,只停留一剎,便消失在時空之中。
在從九天上跌落的瞬間,朱顏忘了死亡的恐懼,仰望的瞳孔裡映照著璀璨的星空,心裡只有最後一個念頭——是的!師父……我終於做到了!
九嶷神廟裡,七星燈驟然大亮,綻放出閃電一樣的光華。七魄被看不見的力量催動,從即將熄滅的燈上亮起,和三魂一起「唰」地上升,向著夜空凝聚,回到了那顆重新亮起來的紫色星辰裡。
星野變,天命改。
從此後,天上地下,所有一切都已經不同!
當九嶷上空的星圖發生改變的時候,伽藍白塔頂上的神廟裡有一雙深邃蒼老的眼睛凝視著這一切,再也無法抑制地露出了驚喜交加的表情。
「真的成功了!」大司命看著天宇,有點不可思議,面露狂喜,低呼,「只用了三十二天……這個小丫頭,果然不簡單!」
在他身後,有個聲音微弱地問:「什麼……成功了?」
大司命霍然回頭,看著病榻上的北冕帝,眼神里有掩飾不住的狂喜,忽然一揮手,道:「好了,現在影沒事了,你也可以死了!」
大司命揮了揮手,瞬間撤去了籠罩在帝君身上的續命咒術。那一刻,病弱的老人頹然倒下,在錦繡堆中劇烈地顫抖,魂魄從衰朽的軀殼上游離而出,蠕蠕而動,隨時潰散。
「時間到了,我不會再耗費靈力用術法替你聚攏魂魄——如果運氣好,你大概還能活個十天吧。」為帝君續命幾十天,大司命似乎也是極疲倦,「阿珺,我們這一世的兄弟緣分,也差不多到頭了。」
帝君的眼睛裡充滿了垂死的混濁,看著大司命,卻有無限的不解和不安,努力發出了一絲聲音:「阿珏,你……到底在做什麼?」
「說了你也不懂。」大司命卻是不屑。
看著大司命拂袖轉身,帝君忍不住問:「你……要去哪裡?」垂死的人從龍床上伸出手來,枯瘦的手指微微屈伸,似乎想要挽留唯一的胞弟,「等一等!」
「怎麼,你怕一個人在這裡等死?」大司命應聲站住,回頭看著自己的胞兄,語氣含著一絲譏諷,「放心,青妃會來陪你走過最後一程——她不知道我已經拆穿了她,還想著要給你喂最後一碗藥呢!」
北冕帝全身一震,喃喃:「青妃……她……」
「你都已經親眼看到了,難道還是不相信?」大司命冷笑,「這種事,她也不是第一次做了——當年她還不是這樣對付了阿嫣?」
「什麼?」北冕帝的身體猛然一震,「真的?」
阿嫣。這個名字,即便是在垂死之時聽來,依舊有著驚心動魄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