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是真的。你難道相信當年是阿嫣賜死了你那個鮫人女奴?」大司命冷笑了一聲,眼裡露出刻骨的仇恨來,「也不用腦子想想,阿嫣那種性格,怎麼能做得出那種狠毒的事?你中了青妃的計。」
「不……」北冕帝劇烈地喘息著,緩緩搖著頭,「不可能……」
「什麼不可能?」大司命冷笑起來,「是你不可能中計,還是青妃不可能殺人?你忘了青妃送來的‘還魂湯’是什麼滋味了?那是來自中州苗疆的降頭蠱,可以控制人的神志,雲荒罕見。」
頓了一頓,他冷冷道:「既然明白了這一點,當年你那個鮫人女寵是怎麼死的,也就昭然若揭了。」
「不!明……明明是……阿嫣殺了……殺了秋水。」帝君劇烈地喘息著,聲音虛弱,卻絲毫不曾動搖,「和青妃……有什麼關係?」
大司命冷笑:「所以我說你愚蠢啊,哥哥!」
「不……不可能。」北冕帝似乎用盡了剩下的力氣,在思考著那一件時間遙遠的深宮疑案,眼神緩緩變化,身體也漸漸發抖,「秋水……秋水死之前,親口對我說……是皇后殺了她!是她親口說的!」
大司命冷然:「她說的不是實話。」
「不可能!秋水她……她不會騙我!」北冕帝失聲,眼神可怖,「她……她的眼睛都被人挖掉了!我問過了,那一天除了皇后,沒……沒有其他人進過她的房間!」
「是啊,你那麼寵幸她,自然相信那個鮫人說的話。」大司命聲音冷酷,將多年前塵封的往事劃破揭開,「如果我說,秋水歌姬的眼睛是她自己挖掉的,你信不信?」
北冕帝猛然一震,失聲:「不可能!」
「你看,就是我這樣告訴你,你也不會信。」大司命冷冷,看著垂死的胞兄,「那當初阿嫣這樣對你說,你自然更不會信。」
「不可能。」北冕帝喃喃,「不可能!」
「有什麼不可能?那個鮫人中了蠱,被青妃操縱了神志。」大司命的聲音平靜而森冷,「蠱蟲的力量,足以讓她毫不猶豫地親手挖掉自己的眼睛,然後在你面前嫁禍給阿嫣!」
「什……什麼?」北冕帝虛弱的聲音都提高了。
「青妃也真是狠毒。不但讓那個鮫人女奴挖了自己的眼睛,還把那一對眼睛做成凝碧珠,放在了阿嫣的房間裡。」大司命嘆了口氣,同情地看了胞兄一眼,「你憤怒得發了狂,自然不會懷疑心愛女人臨死之前的話——青妃既殺了你的寵妃,又借她之口除去了皇后,這個後宮,自然就是她一個人的天下了。這種一石二鳥的計謀,也算高明。」
「我親眼看著秋水在我懷裡斷了氣!她、她明明對我說,是皇后做的……」北冕帝全身發抖,似乎在努力地思考這番話的合理性,「時隔多年……空口無憑,你……」
「你想看憑據?」大司命看著北冕帝的表情,冷笑了一聲,從懷裡拿出了一物,遞到了他面前,「我就讓你看看!」
那是一張微微泛黃的紙,上面寫著斑駁的血書。
北冕帝定定地看著上面簡單的幾句話,微微戰慄。
上面不過短短幾行,寫的內容卻是觸目驚心,「天日昭昭」「含冤莫雪」「願求一死,奈何無人託孤」……斑斑血淚,縱橫交錯。
那是白嫣皇后在冷宮裡寫下的最後遺言,十年之後,才出現在他的眼前。那裡面,她寫了自己那一天裡的遭遇,也說到了看到秋水歌姬忽然自挖雙目時的震驚——然而,當皇后明白髮生了什麼時,一切都已經晚了。
天羅地網已經落下,她再也無法逃脫。
在被打入冷宮、輾轉呻吟等死的七日七夜裡,作為空桑帝君,他竟然沒有收到絲毫有關她的訊息——如今回想才覺得此事詭異。想必是青妃操控了後宮上下,不讓皇后的一切傳到紫宸殿和他的耳邊吧?可當時的他沉溺在寵妃死去的悲哀之中不能自拔,哪裡管得了這些?
等他知曉時,他的皇后已經在冷宮裡死去了數日。
在死去之前,她又經歷過多少絕望、悲哀和不甘?
「這是阿嫣臨死之前留給我的信,輾轉送出了宮外。」大司命枯瘦的手劇烈地發著抖,如同他的聲音,「同樣是一個女人臨死之前說的話,為什麼你就相信了那個鮫人女奴,而不肯相信自己的皇后呢?」
北冕帝定定地看著那一紙遺書,說不出話來。
是的,對於那個阿嫣,他甚至沒有多少的記憶。不知道是當初就不曾上心,還是刻意遺忘——從皇太子時代開始,他就極少和這個被指配給自己的妻子見面,說過的話更是屈指可數。連她最後死的時候,他都沒有去看上一眼。
她這一封絕命書裡寫的字,甚至比他們一生裡交談過的話還多。
這樣的夫妻,又是一種怎樣扭曲而絕望的緣分。
「十年前那件事發生的時候,我正好在夢華峰閉關,等出關已經是一年之後。看到這封信,我立刻趕回帝都,卻已經太遲了。」大司命的聲音有一絲戰慄,厲聲道,「阿珺,從那一天開始,我就恨不得你死!」
北冕帝喘息了許久:「當時……為什麼不告訴我?」
「沒有證據。青妃做得很隱蔽,所有的人證、物證都已經被消滅了。何況你當時盛怒之下,也根本不會聽進我說的話。」大司命頓了頓,眼裡忽然流露出一絲狠意,厲聲道,「那時候,我甚至想直接將青妃母子全數殺了,為阿嫣報仇!」
北冕帝猛烈一震,半晌無語。
許久,他才低聲:「那……你為什麼沒那麼做?」
「呵……那時候青王兄妹權勢熏天,如果我那麼做了,整個天下就會大亂。我從小深受神廟教導,無法做出這種事。」大司命沉默了片刻,又坦然道,「當然,阿珺,我也想過殺了你——可你那時候運勢極旺,命不該絕,我不敢隨便出手,生怕打亂了整個天下的平衡。」
說到這裡,大司命搖了搖頭,發出了一聲冷笑:「真可笑啊……就因為我知道天命,所以反而思前想後,束手束腳!如果我是劍聖門下弟子就好了,快意恩仇,哪用苦苦等到今天!」
北冕帝定定地聽著,忽然嘶啞地問:「那你……一直等到現在才動手,是因為……是因為,喀喀,現在我的運勢已經衰弱,死期將近?」
「到後來,我已經不想殺你了。」大司命長長嘆了一口氣,看了垂死的老人一眼,「阿嫣在遺書裡懇求我不要替她報仇,只要我好好照顧時影——我本來想,只要能完成她的囑託也就夠了。」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頓,厲聲道:「可是,樹欲靜而風不止——二十幾年了,他們始終還是不肯放過影!」
「他們?誰?」北冕帝忽地震了一下,「青王?」
大司命並沒有否認,冷笑起來:「那麼多年來,他們一直想斬草除根,光在宮裡的時候就派人下了三次毒手,你卻全然不知——我只能借口天命相沖,不讓任何宮女接近他,以防青妃下毒手;在他五歲的時候,又出面對你說:必須把他送往九嶷山神廟,否則這孩子就會夭折。其實這不是什麼預言,只不過是事實罷了……」
大司命頓了頓,低聲:「你根本無心保護阿嫣留下的孩子,我若把影就這樣留在後宮,他絕對活不過十歲。」
北冕帝劇烈地咳嗽,神色複雜,似有羞愧。
「幸虧你也沒把這個兒子放在心上,我那麼一說,你為了省事,揮揮手就讓時影出了家。」大司命淡淡道,「於是我把時影送去了九嶷神廟,讓他獨自住在深谷裡,不許外人靠近——這些年來,我為他費盡了心血。」
他看了垂死的帝君一眼,冷笑:「而你這個當父親的,只會讓自己的兒子自生自滅!」
北冕帝不說話,指尖微微發抖。
是的,那麼多年來,他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給了揹負罪孽的小兒子,卻讓嫡長子在深山野外風餐露宿——在臨死前的這一刻,一切都明瞭了,巨大的愧疚忽然間充斥了他的心,令他說不出話來。
「信不信由你……反正等你到了黃泉,自己親口和阿嫣問個明白就知道了。」大司命長嘆了一口氣,從懷裡拿出一物,扔到了北冕帝的手邊,「這個給你,或許你用得著。」
「這是?」北冕帝看著那個奇怪的小小銀盒子。
「裡面是一根針,遇到中州的蠱蟲就會變成慘碧色。」大司命淡淡道,「我走後,青妃會再給你送來‘還魂大補湯’——到時候你大可試試,看我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北冕帝握緊了那個銀盒,全身發抖。
「如果是真的,你會怎麼做呢,阿珺?」大司命饒有興趣地看著自己的哥哥,「我勸你千萬不要惹急了那個女人……她心腸毒辣,一旦翻臉,只怕你到時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北冕帝死死握著那個銀盒子,臉上卻並無恐懼。
「我有急事,必須得走了。阿珺,你可得好好保重多活幾天……否則,只怕我們真的要下輩子才能見面了。」大司命長身站起,回頭看了一眼垂死的兄長,眼裡有複雜的光,「當了一輩子兄弟,最後不能親眼看著你斷氣,真是可惜啊。」
「你……要去九嶷神廟?」帝君終於說出了一句話,聲音嘶啞,「影是真的要辭去神職了?他是想回來嗎?」
「是啊。」大司命淡淡,拿著他寫下的旨意,「你反對嗎?」
「不。」許久,北冕帝才說了那麼一句話,閉上眼睛重新躺入了錦繡之中,喃喃,「他是我的嫡長子……讓他回來吧!」
「回來,拿走我所虧欠他的一切。」
遙遠的北海上,有一艘船無聲無息破浪而來。
船上有十個穿著黑袍的巫師,沉默地坐著,雙手交握胸口,低低的祝頌聲如同海浪瀰漫在風裡——船上既沒有掛帆,也沒有槳,然而在這些咒術的支援下,船隻無風自動,在冷月下飛快地劃過了冰冷的蒼茫海。
「前面就是雲荒了。」首座巫咸抬起頭,看著月下極遠處隱約可見的大地,低聲,「按照智者大人吩咐,我們要在北部寒號岬登陸,去往九嶷神廟。」
「唉……五年前沒有殺掉,如今還要不遠萬里趕來。」另一個黑袍巫師搖頭冷笑,「希望那個人的確重要,值得我們全體奔波這一趟。」
「自然值得。」巫咸淡淡,「智者大人的決定,你敢質疑嗎?」
十巫全部低下頭去,不再說話。
「我們冰族,七千年之前被星尊帝驅逐出雲荒,居無定所地在西海上漂流,一直夢想著迴歸這片大地。」巫咸看著遠處的大地影子,聲音凝重,「智者大人說了,此行事關雲荒大局變化——如果我們能順利完成任務,那麼空桑王朝的氣數也將結束,我們重返大陸的時候就到了!」
「是!」十巫齊齊領命。
巫咸剛想繼續說什麼,卻凝望著夜空某一處,脫口:「怎麼了?為什麼……為什麼星野在變動?」
那一刻,黑袍巫師們齊齊抬起頭,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本來是極不顯眼的角落,如果不是巫咸特意指出,一般沒有人會注意到。
在紫微垣上的那片星野,的確在移動!
那種移動,不是正常的斗轉星移,而是反常的橫移!
有一顆帶著赤芒的大星散發出耀眼的光芒,以罕見的亮度躍然於星空。在那顆星的周圍,如有看不見的力量牽引著,其他星辰以明顯不正常的速度加速執行,一顆一顆地偏離了原來的軌道!
星野變,天命改!這個雲荒,竟然有人在施行背天逆命之術!
巫咸脫口而出:「天啊!是誰正在移動星軌?」
話音未落,那一顆赤芒大星的光芒忽然收斂。與此同時,那些被不可知力量推動的星辰瞬間停止了移動,搖晃了一下,「唰」地靜止了下來!天空平靜如初,所有星辰都在寧靜地閃耀,不知道哪些移動過,哪些又從未移動過。
一切發生在短短的一瞬,若不是孤舟上的十巫此刻抬頭親眼所見,天地之間估計沒有人會注意這片刻之間發生了什麼。
是誰在試圖改變星辰,改變命運?
「立刻將此事稟告智者大人。」巫咸厲聲下令,「加快速度,前去雲荒!」
沒有風的海面上,那一艘船的帆忽然鼓滿了不知從何而來的風,如同一支離弦的箭一樣,「唰」地向著雲荒激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