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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棄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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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朱顏沒有聽從他的勸告。第二日,當新皇太子蒞臨赤王府行宮,代替帝君前來賞賜藩王時,她也跟著父母走了出來。

她沒想到他這一次來時的陣仗會那麼大,赤王夫婦雙雙出來迎接,三呼萬歲,叩首謝恩,而她怔怔地看著闔府上下烏壓壓一片人頭,心裡一陣陣彆扭,站在那裡似乎僵硬一般動也不動。

一邊的盛嬤嬤焦急地扯了扯她,低聲:「郡主,還不跪下?」

她愣了一下,忽然間明白了過來。昨天他讓她不必出來,就是不想讓她看到這一幕吧?如今他已經是空桑的皇太子,未來的帝君。君臣大綱,貴賤有別。只要一見面,她的父母要向他下跪,她也要向他下跪!

他們之間,已經如同雲泥一般遙不可及。

念及這一點,她心裡便如同雷擊一樣震動,意識一片空白。

在一片匍匐的人群中,只有赤之一族的小郡主是站著的。而時影只是淡然看了她一眼,並沒有任何表示,抬起手,令赤王一家平身。

新皇太子按照禮節,向赤王宣示空桑帝君的恩寵:一箱箱的賀禮依次開啟,無數的珍寶,無數的賞賜,耀眼奪目。唱禮官不停地報著名字,府裡的侍女們不時發出低低的驚呼。

然而,朱顏在一邊看著,眼神淡淡的。這些東西,對她來說又有什麼意義呢?不過是買下她一生自由的出價而已……

御賜的賀禮交付完畢,時影坐下來和赤王夫婦略略寒暄了幾句,便切入了正題,徑直提問:「不知大婚的時間定下來了沒有?白赤兩族的長子長女聯姻,關係重大,到時候,我會替帝君前來主持。」

朱顏猛然一震,幾乎將手裡的茶盞跌落。

他……他來主持?為什麼是他?他……他怎麼會答應這種事的?!她震驚莫名地看向他,然而皇太子只是轉頭看著赤王,並沒有分心看上她一眼。

「多謝帝君和皇太子殿下的隆恩!」赤王謝過了恩,恭恭敬敬地回稟,「婚禮的日期已經擇好了,只是尚要和白王商議——等一旦定下來,便立刻知會皇太子。」

時影神色不動,淡淡道:「目下是雲荒非常時期,大約要辦得倉促一些了,未免有些委屈了朱顏郡主。」

說到這裡,他終於看了朱顏一眼,眼神卻是平靜無波。

她心裡一跳,只覺得手指發抖得幾乎拿不住茶盞。耳邊卻聽父王笑道:「這些繁文縟節,其實並不重要。古人戰時還有陣前成親的呢。」

雙方絮絮談了幾句其他的,赤王妃眼看大家談得入港,便在一旁笑著開了口:「婚娶乃是大事——帝君龍體不安,大約也急著想看到皇太子殿下大婚吧?不知皇太子妃的冊立,殿下如今心裡可有人選?」

皇太子妃?朱顏又是一震,這次茶盞從手裡直接落了下去。

時影沒有看她一眼,手指卻在袍袖底下無聲無息地迅速一劃——剎那間,那個快要掉落在地面的茶盞瞬間反向飛起,「唰」的一聲又回到了她的手中,竟是一滴水都不曾濺出!

這一瞬間的變化,滿堂無人知曉,他更是連看也沒看她一眼。朱顏驚疑不定地握著茶盞,心裡七上八下,卻只聽時影淡淡地開了口,氣定神閒地回答了這個問題:「兩天之後,在下會去一趟白王府邸,和白王商量此事——按慣例,應該就在白王四位未出嫁的女兒之中選一個吧。」

「白王的千金個個美貌賢淑,足以母儀天下。」赤王笑著開口,「祝皇太子殿下早日得配佳偶,雲荒也好共享喜慶。」

「多謝赤王吉言。」時影微微一笑,放下茶盞,起身告退。

在最後一刻,他的眼神淡淡地掃過她,神色不動。朱顏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這一次的見面,從頭到尾,他們都沒有機會說上一句話,她只能旁觀著,聽著他和自己父母應酬寒暄,就如同看著陌生人一樣。

咫尺天涯,再會無期。

「恭送皇太子殿下!」當他離開的時候,再一次地,赤王府所有的人都匍匐下跪,只有朱顏怔怔地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師父他……他要娶妻了?是啊,他已經再也不是九嶷神廟的大神官了,作為帝君唯一的繼承人、空桑的皇太子,他必然是要娶妻的,而且必須要從白之一族的王室裡選取皇太子妃。

一切都理所應當。可是……這一切,怎麼會發生得這麼快?快得簡直不真實,完全令人無法接受——就像是昨日他剛剛在她懷裡死去,今日卻忽然變換了一個身份,重新來到這個世間一樣!

是他失去了所有的記憶,還是她忘記了?

「郡主,你還不快……」盛嬤嬤看到郡主又在那裡發呆,忍不住焦急地抬起手,想扯住她的衣襟讓她一起下跪。

然而朱顏微微甩了一下袖子,只是一瞬,整個人就忽然消失了。

八匹裝飾華麗的駿馬,拉著描金繪彩的皇家馬車,停在了王府門口。車上有著銀色的雙翼,是空桑帝王之血的皇室徽章。等時影坐入馬車,大內侍從便從外面關上了門,拉上了簾子。車內華麗寬敞,並無一個侍從。然而,簾子剛一合上,又微微動了一動。

時影端坐在車內,蹙了蹙眉頭,忽然對著虛空開了口:「你跟來做什麼?」

「啊……」馬車裡空無一人,卻有一個聲音低低地開口,似乎帶著一絲懊惱,「你……你看出來了?」

密閉的車廂裡似乎有風微微掠過,旋轉著落地。「唰」的一聲,一個人影從半空現了形,明眸皓齒,顧盼生輝,正是赤王府的小郡主。

「像你說的,如果同時施用隱身術和縮地術,就能出現新的術法。」朱顏回顧了一下自己方才瞬間的身手,語氣裡有一絲得意,「剛才這個術,連我父王都沒看出來呢……」

時影眉頭動了一動,似是掠過讚賞之意,卻並沒有說話。六王是雲荒裡僅次於帝君的人物,要在眼皮底下瞞過赤王施用術法,已經是很了不得的修為——這個小丫頭還真是聰明,他只是略微點撥,立刻便能舉一反三。

然而,他沒有接她的話題:「你身為即將出嫁的赤之一族郡主,這樣忽然跑到我的馬車裡來,萬一被人知道,會給各方造成很大困擾……在沒有被人覺察之前,趕快離開吧。」

朱顏是一時衝動才跟了上來,聽到他如此公事公辦的語氣,心裡剛才那點血勇和衝動冷了下來,半晌才訥訥:「剛才……剛才那邊的人太多了,一直沒機會問你問題,所以才忍不住跑過來……」

時影怔了一下,神色有些異樣:「你……要問什麼?」

朱顏一跺腳:「你為什麼要來主持婚典?」

「就問這個?」時影不知為何鬆了一口氣,端坐在馬車裡,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語聲平靜冷淡,「我如今是皇太子,既然帝君病了,我只能替他出面,向臣子藩王們施恩以籠絡人心——如此而已。」

「可是……可是……」她說了幾個「可是」,卻不知道如何組織下面的話。

「可是我若是來插手此事,會讓你覺得很不舒服,是不是?」他卻彷彿猜到了她的想法,淡淡回答,「你不能因為自己覺得心裡不舒服,就拒絕帝君的恩賜——你不是說自己已經懂事了嗎?既然都已經想定了主意要嫁,怎麼會還在這些小事上鬧彆扭?」

她一時無言以對。

是的,既然她都已經決定了要嫁給白風麟,為什麼還要在意誰來主婚?這些細枝末節,和嫁給誰相比起來又有什麼意義?朱顏嘴唇動了動,臉色灰白地垂下了頭,過了片刻,還是忍不住開了口:「你……你真的要冊立太子妃嗎?」

「當然。」時影連眼角都沒有動,「哪個帝君能沒有皇后?」

朱顏沉默了下去,再也不說話了。

馬車在飛馳,車裡的氣氛彷彿是凝固了。轉眼間馬車已經疾馳出了三條街,時影直視著前方,淡淡道:「前面快到禁宮了,你該回去了。」

朱顏怔了怔,忽然衝口道:「我……我還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時影皺了皺眉頭:「什麼事?」

「那個……那個原來的皇太子,時雨。」她咬了咬牙,終於鼓起勇氣開了口,「他如今怎樣了?你知道他的訊息嗎?」

時影一震,似乎是沒想到她會問出這個問題,終於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深而冷:「為什麼問這個?」

朱顏低聲:「因為他是雪鶯的心上人!」

時影眉頭皺了一下眉頭:「白之一族的雪鶯郡主?」

「嗯。你知道她?」朱顏沒想到他對自己的情況居然瞭如指掌,也不由得有些意外,「她為時雨茶飯不思,擔心得要命……唉,我怕再這樣下去她真的會想不開……」

時影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淡淡道:「你不要管別人的事。」

「雪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朱顏看到他沒有否認,心知不妙,心裡直直沉了下去,「她……她都懷疑是你殺了皇太子!我氣得差點和她吵起來。如果早點找到你弟弟,她就不會那麼無端端懷疑你了!」

「無端端?」時影沉默了一瞬,忽然淡淡道,「怎麼,你就這麼堅信我是無辜的嗎?」

「什麼?」朱顏猛然一震,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阿顏,不要裝了。當你在紫宸殿深處看到我的時候,難道心裡就沒有一絲疑慮?」時影端坐在皇室御用馬車裡,穿著皇太子的禮服,聲音淡淡,卻是深不見底,「我為什麼會回到帝都?我和大司命之間有什麼協議?我為了奪回原本屬於我的東西,又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這些,你都不會不曾想過吧?」

「可……可是……」她呆住了,看著他,聲音裡透著一種堅決,「無論如何,師父你都不可能會是這種人!」

「哪種人?」時影看了她一眼,眉宇間掠過一絲譏誚,「呵……你真的知道我是怎樣的人嗎?」

朱顏無法說什麼,只覺得他的語氣裡有一柄冰冷的刀,一寸寸地切割下來,把她從他身邊徹底分離出去——說真的,即便相處多年,對她來說,他也一直彷彿在極遙遠的地方,無法觸及,甚至無法看清。他們之間最近的那一刻,或許是在他臨死對她說出那句話的時候。

——也就在那一刻,她才發現其實師父的內心完全不是她所能捉摸的。

而到了此刻,即將成為帝君的他,內心又是如何?

她依舊是雲裡霧裡,永遠不能看清楚他的真實模樣。

「告訴雪鶯郡主,不必再等時雨了。」時影轉頭平視著前方,語氣冰冷,一字一句,「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什麼?」朱顏驚呆在當地,一時間如同有冰雪當頭潑下,寒冷徹骨,「天啊!難道……難道雪鶯說的是真的嗎?師父,這一切,都是你做的?」

時影的手在膝蓋上無聲地握緊,卻沒有否認這個罪名,頓了頓,忽然有些煩躁地厲聲說了一句:「我說過,從此後不要再叫我師父了!」

她說不出話來,只覺得胸中寒冷如冰,過了片刻,終於艱難地再度開口,似乎不聽到答案就不會死心:「那麼,請問皇太子殿下……時雨,是真的死了嗎?」

時影直視著前方,語氣平靜冰冷:「是。」

朱顏震了一下,半晌才不敢相信地追問:「是……你做的?」

「你覺得呢?」時影冷冷,卻並沒有否認,「是又如何?」

朱顏身子晃了一晃,只覺得腦子裡一片空白。她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靠在了馬車上,彷彿不認識一樣地看著這個熟悉的人,眼裡的神色幾度激烈地變幻。

馬車裡許久不曾有任何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時影轉過頭來,看了身側一眼,似乎是想要分辯一些什麼——然而,出乎意料地,她已經不在那兒了。生平第一次,她的術法居然騙過了他,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在他的面前消失。

「阿顏!」那一瞬,他忍不住低低喚了一聲。

當馬車從街道盡頭消失後,朱顏出現在街角,臉色蒼白。她踉踉蹌蹌地往回走著,腳步虛浮,魂不守舍。

「我說過,從此後不要再叫我師父了!」

那句話一直在她腦海裡迴響,令人幾乎喘不上氣來。她神志恍惚地往前走著,不辨方向。忽然間一個踉蹌,撞到了什麼。

「哎喲……痛痛!」被撞倒的是一個孩子,手裡拿著一串吹糖做的小人兒,正捂著額頭髮出了痛呼,小手白皙如玉,面容清秀可愛。

朱顏眼睛一瞥,失聲:「小兔崽子?你跑哪兒去了?!」

她把那個跌倒的孩子拉了起來,用力抱住。

「阿孃!阿孃!救命!」那個孩子卻拼命掙扎,驚聲尖叫起來。朱顏看清楚了那個孩子的臉,怔了怔,放開手來——是的,這不是蘇摩……這個孩子有著黑色的長髮和眼眸,明顯是空桑人,只是她方才心神恍惚,居然看錯了。

她的這一生裡,為何會有這麼多次看錯人的時候?

在伽藍帝都的行宮裡,管家正在書房向赤王回稟近日的情況,諸事一一交代完畢,最後說了一句:「請王爺放心。屬下看這次郡主回來後有了不少改變,真的已經變得懂事多了。」

「希望如此吧……」赤王嘆了口氣,揉著太陽穴,「這丫頭,從小就天不怕地不怕,現在經歷了這許多事,她也該長大一點了。」

「只是……」管家沉吟著,有些不安。

「怎麼?」赤王皺起了眉頭,看著這個心腹,「有話直說!」

「有件事屬下有點擔心。」管家嘆了口氣,有些憂慮,「郡主還是非常掛念那個小鮫人,雖然身在帝都,還再三再四地吩咐屬下去找……」

「那你到底找到了沒?」赤王皺眉。

「稟告王爺,的確是找到了。」管家四顧看了看周圍,湊過去,壓低了聲音,「昨日剛剛接到葉城那邊的訊息,說有個衣衫襤褸的小鮫人在半夜敲門,門一開,就昏倒在了葉城行宮外……」

「什麼?」赤王跳了起來,「那小兔崽子……回來了?」

「是啊,那小傢伙還真是命大。」管家吃不準赤王對待此事的態度,小心翼翼地措辭,看著藩王的臉色,「不知道那小傢伙這些日子去了哪兒——大夫說這孩子看樣子很虛弱,似乎跋涉了上千裡才回到葉城。」

赤王變了臉色,脫口而出:「該死!這事千萬不能讓阿顏知道。」

咦?原來王爺並不希望這件事發生?管家瞬間摸清楚了赤王的心意,連忙道:「是!幸虧那小兔崽子回來的時候,郡主已經離開葉城了——屬下第一時間已經讓那邊的侍衛長把那個小兔崽子單獨隔離起來,派了兩個心腹侍女去看著,不讓外人知道此事。」

「做得好。」赤王鬆了一口氣,越想越煩,一時間眼裡全是怒意,「怎麼又是鮫人!上次府裡的那個鮫人給我們惹來的麻煩還不夠嗎?」

「是。」知道了自己該站哪一邊,管家連忙點頭,「屬下已經派了人將那個兔崽子嚴密看管起來,絕對不會讓他再有機會跑掉!」

「看管什麼?」赤王聽到此話,卻是怒斥,「還不趕緊處理掉!」

「可是……郡主的脾氣王爺也是知道的。」管家有些為難,小心翼翼地措辭,「若是找不到那個孩子,她如何肯善罷甘休?」

「那你就想想辦法,打消她這個念頭!你不是號稱智囊嗎?」赤王恨鐵不成鋼地看著這個心腹,「明日你不用陪著我進宮了,先抽身回一趟葉城那邊處理好這件事——務必乾淨利落,不能再讓那個小兔崽子出現在阿顏面前!」

「是。」管家連忙點頭,「屬下知道王爺的意思了!」

赤王頓了一頓,忽然盯著他,再次反問:「真的知道了?」

管家看到赤王的眼神,暗自打了個冷戰,重重點了點頭:「是的,屬下知道了!不論用什麼手段,一定讓那小兔崽子從此消失!」

赤王的聲音很冷:「而且,要毫無痕跡永絕後患。」

「是!」管家點頭,連忙退下。

赤王重重拍了一下案几,長嘆了一聲,神色複雜——阿顏,你可別怪父王狠心。目下空桑大變將至,作為赤之一族唯一的郡主,你馬上就要和白之一族聯姻了,怎能為了一個鮫人小奴隸而影響兩族日後的和睦?前車之鑑已經擺在那裡了。無論如何,我也不能讓昔年淵的事情重演!

所以,這個潛在的禍端,就讓父王替你早點清除了吧!

就如當初,我替你清除了玉緋和雲縵一樣。

鏡湖南端的葉城,入夜之後燈火輝煌,如同一顆璀璨的明珠鑲嵌在大海邊際,昭示著它作為雲荒最繁華城市的地位。

葉城赤王府行宮裡,有人藉著燭光,端詳著榻上沉睡的孩子。

「還沒醒?」一個侍女嘆了口氣,「可憐見的,瘦得都只剩下一口氣了。」

「這個孩子應該是走了很長的路,腳上都是水泡。」另一個年長的侍女也嘆了口氣,「大夫說昏倒前他至少已經三天沒吃過飯了——身上除了一個傀儡偶人,什麼都沒帶,也不知道這一路怎麼活下來的。」

「傀儡偶人?」年輕侍女卻好奇起來。

「是啊,在這裡。」年長的侍女指了指床頭的櫃子,那裡有一個布包,「那個偶人,和這個孩子長得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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