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一瞬間,蘇摩已經奮不顧身地躍起,抬起手臂,一把抓住了那一隻被卡在鐵絲網裡的紙鶴。同一個瞬間,他被追來的寧涼抓住了腿,用力往回扯,整個人壓到了鐵絲網上。孩子怎麼也不肯下來,手臂在鐵絲網裡飛快地拖著,被尖銳的鐵絲刺得鮮血淋漓,卻始終不肯放開拳頭。
畢竟瘦弱,只僵持了短短的剎那,蘇摩便被孩子們抓住,重重地從牆頭跌落地面,發出了沉悶的響聲,全身鮮血淋漓。
「小兔崽子!」寧涼把他壓在地上,氣急敗壞,「你想跑哪兒去?」
「不許打他!」炎汐連忙衝過來,一把拽住了同伴的拳頭。
蘇摩沒有理睬他們,擦了擦臉上的血,也不喊疼,只是自顧自地從地上掙扎著爬起來,看了看捏在手心的東西——那隻鳥兒已經被捏得扁扁的,一動不動,恢復成了沒有生命的紙鶴。
這……是她折的嗎?方才他明明聽到了姐姐的聲音!
蘇摩怔怔地看著,手上傷口裡的鮮血一滴滴流下來,染紅了紙鶴——這隻紙鶴,是從多遠的地方飛過來的?穿越了千山萬水,到這裡的時候已經筋疲力盡,卻還是帶來了她的聲音。
是的,她從遙遠彼方發出了呼喚,正在召喚著他回去!
她果然沒有不管他……她一直在找他!
「放開我!」瘦弱的孩子彷彿忽然間就瘋了,不顧一切地跳了起來,推開了堵在面前的同齡人,往大門衝了過去,「讓我出去!快讓我出去!我要回家!」
「怎麼回事?」院子裡的騷動驚動了後面的人,如意匆匆走了出來,一見便大驚失色,「天啊,蘇摩,你怎麼全是血?你……你的手怎麼了?」
如意一把抓住孩子的手臂,試圖檢視蘇摩的傷勢。
「別碰我!別碰我!」在她試圖將這個孩子拉起來的時候,蘇摩猛地將她推開,眼神里全是憤怒,小小的拳頭緊握著,近乎咆哮,「你們這些傢伙,快點把我從這裡放出去!姐姐……姐姐她在找我!」
「姐姐?」如意看到了他手心裡的紙鶴,一時間臉色微微一變,壓低了聲音,「這隻紙鶴,是來自朱顏郡主那裡嗎?」
蘇摩點了一下頭,大喊:「快放了我!」
「姐姐?」如意還沒想好要怎麼回答,一邊的寧涼忍不住冷笑了起來,對同伴們大聲道,「你們看,這個傢伙居然叫空桑人姐姐!認賊作父,吃裡爬外!是一個已經被空桑人圈養熟了的家奴!」
「閉嘴!」蘇摩猛然叫了起來,一拳便打了過去。
「住手!」如意扣住了孩子的手腕,狠狠地分開了蘇摩和寧涼。她瞪了一眼寧涼,一手將受傷的蘇摩拖了起來,按在了座位上,開始清理傷口止住血流——那些鐵絲扎入血肉並不深,然而因為被生生從牆頭拖下來,傷口很長,幾乎劃過整個手臂,看上去觸目驚心。
「快拿紗布和藥膏來!」不等如意吩咐,炎汐就對著寧涼開口了。寧涼「哼」了一聲,卻顯然很聽炎汐的話,立刻不情願地跑了出去,很快就拿了藥回來,也不看蘇摩,「啪」地扔在了一邊。
「寧涼!」如意低叱,「不許鬧脾氣!」
「是我不好……我沒管住大家,才惹出這些事情。」炎汐低下頭,對著如意道,「姐姐,你不要怪寧涼。」
「我不怪你們。」如意將傷藥拿了過來,看了一眼還在座位上不停掙扎的蘇摩,嘆了口氣,「我知道這個小傢伙脾氣倔強怪異,很難相處,也真是難為你們了——都出去繼續練習吧,不要耽誤了。」
孩子們都退了出去,很快房間裡就只剩下了兩個人。
「放開我!」蘇摩再度掙扎了一下,試圖將手臂從她手裡抽回來,然而如意乾脆封住了孩子的穴道,令他無法用力。
「別亂動。」她皺著眉頭,小心而迅速地給他塗抹著傷藥。
蘇摩掙扎了片刻,發現無法逃脫,神色黯了下來,隱約流露出一絲狠毒,咬著牙,忽然道:「就算你們用鐵籠子,也關不住我!如果不放我走,我遲早有一天會殺光這裡所有人再闖出去的!」
他的聲音裡有真正的殺意,讓如意的手停頓了一下。
「你說什麼?」她抬起頭,細細端詳這個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的孩子,眼裡的神色震驚而哀傷,喃喃,「你在說什麼啊……蘇摩?你說你要殺了你的同族?殺了那些和你一樣的孩子?」
「我沒有同族!」孩子憤怒地叫了起來,「我只是一個人!」
「胡說!你怎麼會沒有同族?你覺得自己很悽慘很特殊嗎?」如意再也忍不住,一把抓起了他,指著外面那些人,厲聲道,「看看他們!他們和你一樣,從一生下來就是奴隸;和你一樣,被關在籠子里長大;和你一樣,父母雙亡,在這個世上無依無靠——外面那些孩子,沒有一個不是和你一樣!經歷過生離死別,飽受欺凌!」
很少聽到溫柔美麗的如姨有這樣憤怒的語氣,蘇摩震了一下,小小的臉上沒有表情,然而眼神有微妙的變化。
「聽著,你不是這世上唯一受苦的人。不要以為只有你自己一個人遭到了這樣的不幸。」如意低下頭,盯著孩子的眼睛,「千百年來,在空桑人的統治下,我們整個鮫人一族都在受苦!每一個人都一樣!」
蘇摩默然地聽著她說這些話,眼神微微變了變,然而垂下頭看到手心裡那隻帶血的紙鶴,又猛然一震,仰起頭,大聲:「就算……就算他們也都受過苦,就算每一個鮫人都在受苦,那又關我什麼事?我為什麼必須留下來?我為什麼必須要和他們一樣?」
「什麼?」如意顫抖了一下,似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就算每個人都在受苦,也不關你的事?」
「是!」蘇摩冷冷,看了一眼外面的寧涼,冷冷,「我討厭他們。」
「討厭?」如意看著孩子冷然的小臉,嘴角浮起了一絲苦笑,喃喃,「是了,你從小似乎就沒喜歡過誰,一個玩伴都沒有,也難怪……可是,為什麼你喜歡那個空桑人?她……對你施用了什麼魔法嗎?」
孩子的臉色變了一下,抿緊了嘴唇,扭過頭去。
「不關你的事。」半晌,他只短促地說了那麼一句,「不許……不許你說姐姐的壞話!」
「好,那我不說了。」如意知道他的脾氣,立刻避開了敏感的爭議話題,無奈地嘆了口氣,「蘇摩,你若是肯和他們好好相處,就會發現他們都是好孩子,比那個空桑人更值得做你的同伴。」
蘇摩冷冷地「哼」了一聲,並沒有回答。
「我介紹給你看。」如意嘆了口氣,指點著外面的同齡人,「炎汐是孩子裡的頭兒,他性格很好,能團結不同的孩子,有大局觀,將來會是個領袖。」如意又指了指那個和他打架的孩子,「寧涼是和他一起被送到這裡來的,他在武學上有天賦,脾氣卻很暴,經常和人起衝突,孩子們都很怕他——但我挺喜歡他的。」
「那個很高很壯的叫廣漢,鮫人一族有這樣體格的比較少見,他是孩子裡唯一一個能使用重兵器的;那個害羞不說話的孩子叫瀟,她和她的妹妹汀,是一起被送到我們這裡的——我覺得這對姐妹花將來會大有作為;還有那個瘦小輕靈的孩子叫碧,輕身術很好,就是身體有些虛弱,經常生病……」
如意指著外面的孩子,一個一個地介紹給蘇摩。而蘇摩只是漠然地看著外面那些同齡人,眼裡的神色還是冷冷的,忽然開口問了一個問題:「你把他們都關在這裡,訓練他們,又有什麼企圖?」
「哪有什麼企圖?」如意愕然地回頭看著這個孩子,「他們都是我們從東市、西市裡救出來的。」
「可是現在他們已經獲救了……你們為何還不放他們走?」蘇摩看著外面受訓的同齡人,眼裡全是陰暗的猜疑,「你們救他們是有目的的,是吧?是想從小訓練他們,讓他們成為復國軍戰士,為你們去送命!」
「不!都是他們自己願意留下來!」如意微微提高了聲音,嚴肅了起來,「外面世道如此黑暗,鮫人出去了只能當奴隸——他們不願意為奴為婢,寧可留在這裡為自己而戰!」
蘇摩冷冷道:「說得漂亮。」
如意真的生氣起來,將手裡的藥物一摔:「好,你現在就去外面問問,他們哪一個不是自己選擇留下來的?我有強迫他們分毫嗎?如果有,我立刻把頭割下來給你!」
蘇摩沉默了一下,似乎沒有想到什麼反駁的話。
「我要你的頭做什麼?」最終,孩子只是彆扭地嘀咕了一句。
「其實,即便是在這裡,他們要活下來,也並不容易。」如意看了看外面的那群孩子,嘆了口氣,「這個地方最多的時候收容過近二十個孩子,如今只剩下了十一個。」
「為什麼?」蘇摩皺眉,「剩下的去哪裡了?」
「死了。」如意的聲音低了下去,神色難掩哀傷,「這些孩子被救回來的時候本身就奄奄一息,往往傷病纏身。最近因為葉城鎮壓復國軍,海魂川被毀,我們很缺藥物,也很難找到大夫。小遙就是三天前因為肺病惡化而死。那個可憐的孩子,死了之後還被——」
說到這裡,她停了一下,臉色微微蒼白:那個孩子死了之後,他的屍體被長老們拿去做了蘇摩的替身,以便於侍衛長斬下頭顱回去覆命。
「死了之後怎麼了?」蘇摩敏銳地感覺到了她情緒的波動,蹙眉。
「他是為海國而死的。」如意長長嘆了一口氣,「好孩子。」
然而,聽到這樣的話,蘇摩全身一震,聲音尖銳了起來:「你覺得這很光榮嗎?要一個孩子為你們的海國而死?」
他的眼神讓如意激靈靈打了一個冷戰,心裡一沉:是的……這個曾經她看著長大的孩子,如今已經不一樣了!難怪長老們這樣如臨大敵,一定要不擇手段地改變他的想法。
「你很牴觸我們是嗎,蘇摩?你不喜歡復國軍?」她看著身邊的孩子,儘量把語氣放得柔和,「為什麼?我們都是你的同族啊……比外面那些世代壓迫奴役我們的空桑人豈不是要好上一千倍?為何你非要把我們看成是敵人呢?」
「同族?」蘇摩忽然冷笑起來,指著院牆上的鐵絲網和門上的鐵柵欄,「有這樣把我關在鐵柵欄裡的同族嗎?」
孩子看了她一眼,聲音裡滿是敵意:「在蒼梧之淵的時候,我就已經說過我不要當什麼海皇了!可是,你們還是把我弄到了這裡!」
「可是,龍神認定了你是我們的海皇。」如意看著孩子鐵青的臉,嘆了口氣,「我們好容易找到了你,真能讓你就這樣一去不復返?要知道,外面的空桑人也在找你,萬一你落到了他們手上,那就……」
「胡說!」蘇摩不耐煩地叫了起來,「我不要當你們的海皇!」
「你怎麼能那麼說?」如意蹙眉,「你知道我們等待海皇轉生,已經等待了多久嗎?整整七千年啊……」
她說得聲情並茂,然而蘇摩眼睛裡只有譏誚:「整整七千年?可是,你們問過我願不願意嗎?」
如意皺眉:「你難道不願意成為我們的皇?」
「為什麼我就非要願意?我又不是外面這群被你們訓練成戰士的傻瓜!」那個孩子嘴角浮起一絲厭惡,話語變得鋒利而刻薄,「你們這些大人,自己沒有本事復國,卻總是想要把自己的夢想強加在我們身上!」
如意愣住了,被噎得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長久以來,她都把反抗奴役、獲得自由、重建海國作為人生最高的奮鬥目標,不惜為此獻上所有一切,心裡便以為所有族人也都如她一樣信念堅定,毫不猶豫,如今竟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叛逆孩子!
而且,這個孩子,偏偏是他們的海皇。
如意看著這個陰鬱桀驁的孩子,喃喃:「可你是我們復國的希望啊……」
「不要把自己的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蘇摩煩躁起來,「我說了我不要當什麼海皇!放我走!」
如意眼看他去意堅決,忍不住也沉下臉來:「怎麼,你一定要去找那個空桑人嗎?那個侍衛長也說了,那個朱顏郡主現在已經去帝都大婚了……你早已經成了一個累贅!她和她的家族,都不要你了!」
「胡說!」蘇摩握緊了拳頭,「姐姐她在找我!你看!」
那樣斬釘截鐵的語氣讓如意沉默了一下。她低下頭,看了看捏在孩子掌心裡的紙鶴,眼神默然變幻著——是的,那隻血跡斑斑的紙鶴上,被附加過靈力,應該是來自遙遠的彼方。那個遠嫁帝都的空桑貴族少女,居然真的並不曾忘記這個小小的奴隸,還在四處搜尋蘇摩的下落,甚至找到了這裡來!
如此執著,對這個孩子而言,到底是幸抑或不幸?
如意看著那隻紙鶴,心裡轉過了千百個念頭,長長嘆了口氣:「長老們讓我好好看管你,勸你回心轉意——但我從小看著你長大,也知道你的脾氣……如果這樣一直關著你,你一定會發瘋或者死掉的。你絕對不會屈服,是不是?」
「是!」蘇摩點了點頭,咬著牙。
「你是魚姬的孩子,我怎麼會忍心看著你死呢?」如意嘆了口氣,似乎終於下了一個決心,輕聲道,「既然你非要見她一面才死心的話,那麼,我就成全你吧……」
蘇摩震了一下,失聲:「真的?」
「真的。」如意點了點頭,「你要走,那就走吧。」
孩子沉默了一下,似乎有點動心,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她,低聲問:「要怎麼走?」
「那裡。」她指了指院子後面的那口井,「這口井下面,有水脈直通鏡湖,本來是我們作為暗道逃生之用——如果你體力足夠,不怕死,說不定可以一直穿過鏡湖游到伽藍帝都,去找你的那個姐姐。」
孩子不說話了,雙手不停地握緊又鬆開,似在考慮。
「你……你不會是在騙我吧?」蘇摩抬起眼睛,深深地看了如意一眼,眼神充滿了疑慮,「如姨,你說的是真的?」
如意沉默了一瞬,卻還是點了點頭:「當然是真的。」
「那好!」蘇摩在一瞬間就下定了決心,「我這就走。」
「不,現在你還不能走。長老們都在這裡。」如意低聲道,「我先去探聽一下,看長老們何時起身返回鏡湖大營——等他們一走,我把炎汐他們都調開,你就可以離開了。」
蘇摩看著她,終於點了點頭:「謝謝……如姨。」
他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柔和的依賴,一如遙遠的童年時代。
「說什麼謝謝呢?你是魚姬的孩子……」如意抬起手,輕輕撫摸著孩子柔軟的水藍色長髮,嘆息,「人心是不可以扭轉的呀……就算你是我們的海皇,如果不能真心替海國而戰的話,又有什麼用呢?」
「所以,我還是決定讓你走。」
然而,嘴裡這樣說著,她的眼眸裡有奇特的光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