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城最冷清的小巷裡,有人徹夜未眠。
小小的身體在床上輾轉,湛碧色的眼睛一直睜著,在黑暗裡凝視著屋頂——周圍的同伴們都睡著了,無論是炎汐還是寧涼,都在一天辛苦的訓練之後陷入了酣睡。孩子們的鼻息均勻,起伏綿長,耳後的鰓也伴隨著呼吸一開一合,偶爾發出喃喃的夢囈。
蘇摩獨自在黑夜裡靜靜地聽了許久,眼裡掠過一絲複雜的感情。
是的,在這個雲荒生存了那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聽到族人的呼吸如此平靜均勻。在這個世界裡,鮫人從出生到死,哪一天哪一夜不在痛苦中掙扎?或許如姨說的是對的,這些和他一樣的同齡孩子,是心甘情願地留在這裡,接受了為海國而戰的命運,心裡充滿了崇高明亮的犧牲意志。
和他比起來,似乎完全是另一個世界的孩子呢……
剛想到此處,子夜過後,窗欞上忽然有一道影子悄然移過,將門拉開了一線,看了進來。蘇摩一驚,赤足跳下地來,一把抓起了床頭的小傀儡偶人,小心翼翼地繞過熟睡的小夥伴,朝著門口無聲無息走了過去。
門外月色如銀,一個美麗的女子站在那裡,對著他招了招手,神色嚴肅——那是如意,按照約定的時間來接應他了。
孩子一言不發地跟著她往後走,來到了那一口井旁邊。
在冷月下,那口古井爬滿了青苔,依稀看得到井臺上刻著繁複的花紋。井口黑洞洞的,最底下似乎有汩汩的泉水,在冷月下,極深處掠過一絲絲的光,如同一隻睜開在大地深處的神秘眼睛。
不知道為什麼,蘇摩一靠近這口古井,忽然間就打了個寒戰。
這口井,就是通往鏡湖的水底通路。
「好了,今天下午長老們都回鏡湖大營去了,趁著這個空當,你快走吧。」如意壓低了聲音,指著黑黝黝的井底,「從這裡沿著泉脈往前遊,游出一百里,就能進入鏡湖水域了。然後你浮出水面看看伽藍帝都的方向,再潛游過去……可能要游上三四天才能到,能支撐住嗎?」
蘇摩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帶上這個。」如意將一個小小的錦囊掛在了他的脖子上,叮囑,「這裡面是我為你準備的一些乾糧和藥——你身體還沒恢復,這段路又那麼長,真怕你到半路就走不動了……唉,記住,如果找不到姐姐,要回來的話,這裡的大門隨時對你敞開。」
「不。」孩子抬起頭,一字一字地回答,「我一定會找到姐姐的!」
如意看著他堅定的眼神,眸子裡掠過一絲黯然,摸了摸孩子的頭:「好吧,那你就去吧……要留住人心,談何容易。」
孩子沒有再說話,只是赤足走向了井邊。
他在井口邊上站住了身,最後一次回望冷月下美麗的女子。葉城的花魁看著他,眼裡不知為何流露出一絲哀傷的表情,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息了一聲:「你一路小心。」
「嗯。」孩子停頓了一下,輕聲,「謝謝你,如姨。」
那一瞬,如意的身體卻微微顫了顫。
蘇摩吃力地攀爬上了石臺,然後毫不猶豫地一躍,跳入了那口深不見底的井,如同一隻撲向火焰的蒼白單薄的蝶。
「啊!」那一刻,如意再也忍不住,失聲發出了輕輕的驚呼,隨即咬緊了牙關,臉色蒼白。
蘇摩躍入了古井,奇怪的是,下墜的過程出乎意料地漫長。孩子幾乎有一種恍惚,彷彿自己置身於不見底的黑暗河流上,不知道過了多久,才感覺自己接觸到了水面。
在接觸到水面的那一刻,孩子心裡有一絲微微的詫異。
這個古井下面的水,竟然是溫的!
溫暖而柔軟,從四面八方蔓上來,溫柔地包裹住了躍入其中的瘦小的孩子。蘇摩在一瞬間覺得難以言表地舒服,不知不覺就放鬆了神志,讓自己不停地下沉、下沉……就如同回到了遙遠的母胎裡一樣。
當那個孩子小小的身影從井口消失後,如意依舊站在冷月下,怔怔地看著那口深邃的井,眼神黯然,忽然間有淚水奪眶而出。
「怎麼,捨不得了嗎?」一個蒼老的聲音冷冷問。
冷月下,三位原本應該回到了鏡湖大營的長老,赫然出現在了此處!
「長老。」如意連忙拭去眼淚,行禮。
泉長老問:「把那個符咒放到他身上去了嗎?」
「是的。」如意低聲回答,臉色蒼白,「他……一點戒備都沒有,以為只是我送他路上吃的乾糧。」
「很好。這樣一來,那孩子就毫無防備地墜入‘大夢’之中了。」泉長老走到了井臺旁,俯視了一眼黑洞洞的井口,「這孩子身負海皇之血,如果不讓他放鬆警惕,我們的術法可是很難起效果的——全虧了你,如意。」
如意沒有說話,臉色蒼白。
「今晚這事情絕密,只有我們四個人知道。」泉長老看著其他三個人,一字一頓,「不能讓第五人知道。大家明白了嗎?」
「明白!」幾位長老斷然回答,毫不猶豫。
泉長老回過頭,對著另外兩位長老道:「好了,時間不多,我們開始吧——‘大夢之術’是雲浮幻術裡最高深的一種,需要我們三人合力,趁著月光射入井口的瞬間進行。大家快一點。」
「好。」三位長老聯袂,圍住了古井——就在那一瞬間,所有遮蔽井臺的青苔在一瞬間消失,那些古老的石頭上發出閃耀的光芒來!
那是一圈圈的符咒,被鐫刻在井上,密密圍繞著井口,如同發著光的圓圈,通往黑黝黝的另一個世界。
三位長老在冷月下開始祝頌,聲音綿延宏大,似是用盡了全部的靈力在操控著什麼。隨著咒語不斷吐出,深井裡的水忽然微微泛起了波瀾,一波一波翻起,形如蓮花,在月色下盛開!隨著水波的湧動,水裡無知覺漂浮的孩子也微微動了動,如同一個在母胎羊水裡沉睡的胎兒,顯得無辜而純淨。
他的脖子上掛著如意送給他的那個小錦囊,裡面也有同樣的金光隱約透出,一圈一圈擴散,將孩子圍繞在了水裡。
她不忍心再看下去,回頭走回了前廳,掩上了門。
其實,蘇摩此刻應該很開心吧?那個小小的孩子,毫不猶豫地從井口一躍而下,便以為可以拋下國仇家恨,從此天空海闊,自由自在地回去尋找他的姐姐,尋找他自己想要的那種生活。
可是,這個天真的孩子不知道:這一切都是不能被容許的!
作為一個鮫人的海皇,揹負一切的復興者,怎能就這樣拋下一切,回到一個空桑人身邊去度過餘生?所有的族人,甚至是她,都不會允許這樣的選擇存在!人心的力量是強大的——可是,一個人的心意,又怎能比得過無數人的執念呢?
「沒事,他只是睡著了……在一個深深的夢境裡。」她的聲音輕如夢囈,似乎是在安慰自己,喃喃,「等這孩子醒來,一切就都好了……他會從夢裡醒來,忘記那些不該記得的東西。」
「我們的海皇會回來,我們的海國也會復生。」
「一切都會好起來。」
蘇摩被困在了一個古井裡,介於生死之間,不知身在何處。他並不知道,他所要尋找的朱顏此刻也陷入了旋渦之中,被一個晴天霹靂震驚。
「你們聽說了嗎?皇太子已經選好了太子妃呢!」
「皇太子?他不是失蹤了?」
「呸呸,當然不是說原來那個皇太子!現在誰還關心那個人啊……我說的是帝君新冊立的皇太子,白皇后生的嫡長子!」
「啊?是那個大神官嗎?他……不是剛回到帝都嗎?這麼快就冊妃了?」
「動作快得很,不愧是趕來撿便宜的。嘿嘿……昨天晚上就去了白王在帝都的府邸選妃,聽說當場就下了定呢。」
「哎,那他選了白王家哪個郡主?肯定不會是雪鶯郡主……難道是雪雁?」
「那你就猜不到了吧?人家偏偏選了弟弟的女人……嘻嘻。」
「啊!不會吧?天呢……」
「真的真的。白王府那邊的玉兒告訴我的,我也嚇了一跳呢!」
「天呢……新的皇太子不會是發瘋了吧?」
一大清早,朱顏剛剛醒來,模模糊糊中照例聽到外間有侍女竊竊私語,如同聚在一起的一群小鳥。她習慣了這回事,也懶得睜開眼睛,想多睡一會兒,然而聽著聽著,便被聽到的訊息震得從榻上跳了起來。
「什麼?」她一下衝出去,抓住了正在低聲閒聊的侍女,失聲,「你們……你們剛才說什麼?」
「郡、郡主?」外面兩個侍女冷不丁嚇了一大跳,手裡的金盆差點落在地上,結結巴巴,「您……您這麼早就醒了?」
「你們剛才說什麼?皇太子……皇太子昨晚去了白王府邸選妃?」朱顏一把抓住了一個侍女的衣領,幾乎把她提了起來,厲聲道,「他到底選了誰為妃?快告訴我!」
侍女戰戰兢兢地回答:「選……選了雪鶯郡主!」
「雪鶯?」朱顏的手僵硬了一下,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胡說八道!怎麼可能是她?」
「是……是真的啊!」侍女喘了口氣,小聲地道,「昨晚訊息就從白王府傳出來了,大家誰都不敢相信……可今日清早帝都下達了正式的旨意,準備派御史給白王府送去玉冊,這事情便千真萬確了!」
「開……開什麼玩笑!」朱顏失聲,「雪鶯要嫁給他?不可能!」
她臉色瞬間蒼白,赤著腳不由分說便往外跑去:「我去問問雪鶯!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郡……郡主!」侍女不由得嚇了一跳,「您還沒梳妝呢!」
然而哪裡叫得住?只是一轉眼,朱顏便已經消失在了外面。
侍女們怔在那裡,不由得面面相覷。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郡主和雪鶯不是非常要好的姐妹嗎?如今雪鶯出人意料地被皇太子選中,郡主難道不應該替好姐妹高興嗎?為何她乍一聽說,卻是這種激烈奇怪的反應?
從赤王府行宮到白王府行宮,之間有十餘里,然而朱顏氣急之下顧不得帝都之內不許擅用術法的禁令,赫然用出了縮地術,只是用了一瞬便抵達。她顧不得繁文縟節,越過了宮牆,出現在了雪鶯的房間裡。
房內香氣馥郁,簾幕低垂,寂靜無聲。
她熟門熟路地往裡衝過去,撩起簾子,在昏暗的光線之中看到了床上的雪鶯。她的閨中好友顯然還在沉睡,繡金的錦緞裡只看到一張臉蒼白得毫無血色,單薄憔悴,眼角還有斑駁的淚痕,在夢裡還在喃喃喊著時雨的名字。
朱顏只看了好友一眼,心裡便定了一定,氣頓時平了——雪鶯這種樣子,怎麼看也不像是剛被冊封為太子妃的啊!外面的那些流言蜚語,哪是能信的?
她不想打擾好友的睡眠,剛要悄然退出,全身卻忽然僵住了。
玉佩!在雪鶯的枕邊,赫然放著那一塊她熟悉的玉佩!
朱顏顫抖了一下,彎下腰一把拿了過來,反覆看著,臉色漸漸蒼白——這塊價值連城的玉佩,正面雕刻著空桑皇室的徽章,反面雕刻著一個「影」字。她確定是他身邊的隨身物件。
朱顏身體晃了一下,彷彿被燙著了一樣鬆開手來。「叮」的一聲,玉佩跌落在床頭,發出清脆的聲響。
「誰?」雪鶯被驚醒,矇矇矓矓睜開眼睛,看清楚了來人,失聲驚呼,「阿……阿顏?你怎麼來了?」
清晨的光線裡,她看到她最好的朋友從天而降,正在臉色慘白地看著她,嘴唇微微顫抖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話來,那枚玉佩已經滑落,跌在枕邊。
她知道了?雪鶯下意識地握緊了那枚玉佩,臉色也是「唰」地蒼白。
「是真的嗎?」沉默了許久,朱顏只問了那麼一句話。
雪鶯轉開頭去,不敢和好友的視線對接,點了點頭。
「是真的?你……你要嫁給他?」朱顏還是不敢相信,「你不是很恨他嗎?這到底怎麼回事啊!這是瘋了嗎?」
雪鶯不知道說什麼好,纖細雪白的手指有些痙攣地握緊了玉佩。昨日自裁的那一刀還在胸口隱隱作痛,然而好友的這句問話比尖刀更加刺心。
「啟稟雪鶯郡主,已經過了辰時了。」寂靜之中,有侍女隔著門小聲地稟告,「王爺、王妃說今日大內御史一早出發前來冊封太子妃,眼看就快要到了——還需郡主起來梳洗接駕,耽誤不得。」
話語一齣,朱顏身體一顫,房間裡一片沉默。
原來,那竟是真的!
半晌,雪鶯才低低「嗯」了一聲:「退下吧。」
侍女退去,朱顏站在錦繡閨閣裡,看著面前的好友,臉色已經蒼白得毫無血色。雪鶯被她盯著看得別過了臉去,手指微微發抖。
「這……這到底是為什麼啊?」過了很久,朱顏才開了口,聲音微微發抖,「你不是恨死他了嗎?為什麼還要嫁給他?!不要拿這種事開玩笑!」
雪鶯沉默著,許久才低聲掙出了一句:「我……也是走投無路。」
「什麼走投無路?你明明可以逃走!」看到好友沒有否認,朱顏氣急之下忍不住大聲喊了起來,「我早說了我會幫你逃跑的——你……你分明就是留戀富貴,貪生怕死!太子妃這個名頭,就這麼有魔力嗎?」
她說得犀利尖刻,雪鶯臉色慘白地聽著,全身發抖,忽然抬頭盯著她看了一眼:「阿顏,你……你為什麼這麼生氣?」
朱顏震了一下,一時間忽然啞了,半晌才喃喃:「你做了這樣荒唐亂來的事,我怎麼能不生氣!你……你不會是想著嫁過去,然後再找機會替時雨報仇吧?」
「我害不害他,嫁不嫁他,與你何干?」雪鶯看著好友,神色也是異樣,「為什麼你那麼緊張?莫非……你認識那個人?」
「我——」朱顏脫口,然而剛說了一個字便頓住了。
被九嶷的戒律約束,她雖然幼年上山學藝,和時影之間卻從未有過正式的拜師儀式,即便是神廟的名冊上也不曾留下師徒的名分,在外界更是無人知曉——在父王的要求下,她甚至都不敢對外提起他們之間的關係。到了現在,她還是不知道該不該和雪鶯提及。
那麼久遠的緣分,那麼漫長的羈絆,到最後,卻竟然不敢與人言說。
雪鶯看著好友微妙的表情,恍然大悟:「你真的認識他?」
朱顏沉默著,臉色青白不定。
「難怪你那麼緊張……原來你是生我這個氣?」雪鶯愣了一下,苦笑,「害他?你也太高看我了——他這種人,是我能害得了的?」
朱顏愣了一下,脫口:「也是!」
是的,師父他是何等人?他修為高深,對一切都洞若觀火,又怎麼可能會被雪鶯給輕易騙了過去?
「我在想什麼,皇太子他心裡可是明鏡似的……」雪鶯握起了那塊玉佩,垂下頭,「可是,他明明什麼都知道了,還是主動提出了這個婚約。」
「什麼?是他主動提出來的?」朱顏整個人一震,失聲,「不可能!」
「是啊,我也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明明他可以有更好的選擇。」雪鶯若有所思地喃喃,「唉,阿顏,我知道你一定會生我的氣。可我也是沒辦法……我真的沒有別的路走了。如果不是為了……」
她說著,忽然間覺得手裡一痛,那塊玉佩竟被劈手搶走。
「不行!你絕對不能這麼幹!」朱顏攥緊了玉佩,眼神里似乎有烈焰在燃燒,「雪鶯,你不能昧著良心嫁給完全不喜歡的人,葬送你自己的一生!」
「我……」雪鶯半晌才長長嘆了口氣,臉色慘白地喃喃,失魂落魄,「我也是沒有辦法啊!」
「到底是為了什麼?」朱顏實在是無法理解,「什麼叫沒有辦法?」
雪鶯沉默許久,終於狠下心來似的,一咬牙,低聲說了一句:「因為……因為我有了。」
「嗯?」朱顏一時間沒有回過神來,莫名其妙,「什麼有了?」
「我有孩子了!」雪鶯的聲音細微,略略顫抖,垂下眼睛去撫摸著自己的腹部,眼神哀傷而溫柔,「我……我沒有別的辦法。」
「什麼?!」朱顏驚得幾乎跳了起來,往後退了一步,端詳著好友,不可思議地喃喃,「這……這什麼時候發生的事?不可能!你有他的孩子了?」
一邊說,她一邊又看了看雪鶯的小腹——雖然凸起得並不明顯,但和她消瘦的體型大不相配,的確是有了兩三個月身孕的樣子。那一瞬,朱顏臉色煞白,只覺得一股怒火從心底直衝而起,轉身打算奪門而出。
雪鶯連忙拉住了她:「不!是時雨的孩子!」
「時雨?」朱顏怔了一下,將正要往外急奔的身形硬生生地頓住,臉上的表情也從狂怒轉為驚訝,然後從驚訝轉為尷尬和恍然,頹然重新坐下,喃喃,「啊?是……是時雨的……遺腹子?」
「嗯。」雪鶯低下了頭,眼裡漸漸有淚水盈眶,「那一次,我們偷偷相約跑出來去葉城遊玩,一路上都住在一起,時雨他天天纏著我,非要……我拗不過他,就……」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朱顏心裡恍然,也不知道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沉了一分,頓足失聲,「你也太輕率了!怎麼就這樣被那小子的花言巧語騙上了床?沒成親你就懷了孩子,萬一被你父王知道了,他一定會……」
說到這裡,她猛然愣了一下:是了!白王先將雪鶯許配給了紫王內弟,後來又同意了這門婚事,顯然並不知道她已經懷孕——否則,任憑他有多大膽,也不敢把懷著時雨孩子的女兒許配給時影!
「如果時雨還在,就算我懷了孩子,父王也只會欣喜若狂地催我們快成親——所以那時候玩得瘋,我倒是不怕的。」雪鶯低聲,眼神卻全是絕望,哽咽出聲,「可是誰會想到如今的情況?時雨不在了,我私下託了人去找青妃娘娘,寫了幾封信,也一直沒有回應。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朱顏跺腳:「你為什麼不早點跟我說?」
「我不敢告訴任何人。」雪鶯看了一眼好友,眼裡有羞愧和感激的神色交錯而過,「不敢告訴父王,也不敢告訴母妃……這個孩子是時雨唯一的遺腹子,身份特殊,我生怕一被人得知,便會……」
朱顏愣了一下,心裡不由得一冷。
是的,雪鶯終究還是信不過她。她是擔心自己會把秘密洩露出去,威脅到了腹中孩子的生命,所以才絕口不提。
如果時雨還是皇太子,那麼她腹中的這個孩子就會成為雲荒繼承人。而如今局面急轉直下,白王決定擁立時影,轉向與青王為敵,她肚子裡的孩子無疑便成了一個隱患——若是被她父親知道了,只怕會為了免除禍患而催逼女兒墮胎吧?雪鶯這麼害怕,也是有原因的。
朱顏愣了半天,忽地問:「那時影……他知道這個孩子嗎?」
「他……他什麼都知道。」雪鶯輕聲,臉上露出了奇特的表情,喃喃道,「他說只要我答應當太子妃,他便會保護我們母子不受任何傷害。」
「什麼?」朱顏怔住了,一時間完全無法理解,「他沒發瘋吧?」
「我……也覺得這事情太不可思議。」雪鶯停頓了一下,似乎不知道怎麼回答,只能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苦笑,「可是,就算我不信又有什麼用呢?我如果不答應他,就得被父王逼著嫁給那個老頭子……到時候事情暴露,依舊是一屍兩命,死路一條。」
頓了頓,她彷彿用盡了最大的勇氣,輕聲道:「反正都是沒有活路了,我……我還不如去搏一搏。」
朱顏沉默下來,只覺得腦子裡一下子被塞進了太多的訊息,一時間有點紊亂,思前想後,只明白了一件事,看著好友,喃喃:「那麼說來,你真的是自願的了?」
「是的,我是自願嫁給時影的。我沒有其他的路可走。」雪鶯苦笑著,看著好友,「阿顏,我沒你那麼大的本事,可以獨身闖蕩天下,什麼也不怕。除了接受命運,我……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辦。」
「怎麼會沒有?」朱顏看著好友蒼白憔悴的臉,心裡有一種熱血慨然而起,「別的不管,我只問:你是真的想要這個孩子嗎?」
「當然!」雪鶯脫口回答,眼神里有亮光,哽咽,「如果不是為了這個孩子,我怎麼還會苟活在世上?這是時雨的唯一骨血!」
「好!」朱顏很少在這個柔弱的好友身上看到這樣堅決的眼神,慨然道,「我可以帶你離開帝都,給你錢,給你找地方住,安頓你的下半生!你何必陪葬了自己一生,去嫁給時影當幌子?他害死時雨,你不是恨死他了嗎?」
雪鶯停頓了一下,低聲道:「他……他說,時雨不是他殺的。」
「是嗎?」朱顏怔了怔,脫口而出,「他說不是那肯定就不是了。」
話說到這裡,她想起了時影曾在馬車裡對她親口承認時雨的死和自己有關,心裡不由得一冷——是的,當初她也追問過他同樣的問題,得到的卻是預設!他說得那麼波瀾不驚,就好像兄弟相殘不過是理所當然,甚至令她都信以為真。
師父這樣高傲的人,是從不肯為自己辯白的,哪怕是被舉世誤解,也懶得抬手抹去那些黏上來的蛛絲——可是,為什麼他獨獨和雪鶯說了實話?
他……他難道就這麼想說服雪鶯嫁給他嗎?!
一想到這裡,朱顏只覺得一股怒火直往上衝,跺了跺腳,咬著牙道:「不行!無論如何你都不能嫁給他!」
「現在帝君都已經下旨了,我還能怎麼辦?」雪鶯聲音軟弱,哀哀哭泣,「阿顏,我相信人的一生都有命數——我就要冊封太子妃,你也馬上要嫁給我哥哥了……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誰說的?不晚!」朱顏卻不信,咬牙,「來得及!」
「那你想怎麼辦?」雪鶯抬起蒼白的臉,苦笑,「現在帝君已經派御史到門外了,你讓我這時候悔婚出逃,父王怎麼交代?白之一族怎麼交代?」
「總有辦法交代的……先跑了再說!」朱顏不耐煩起來,跺腳。不知怎的,一想到自己最好的朋友就要懷著孩子嫁給師父,心裡頓時亂成一團——這世上,怎麼到處都是這種匪夷所思、顛倒錯亂的事情?
師父他是腦子壞掉了嗎?為什麼想要娶雪鶯?是不是在夢華峰頂接受五雷之刑後連神志都被震碎了,所以才會做出這種奇怪荒唐的事情來?
不,她決不能坐視這種事發生!
然而就在兩人對峙的時候,聽到外間簾影「簌簌」一動,有侍女緊張地跑進來,隔著臥房的門小聲稟告:「郡主……來冊封太子妃的御史,已經到一條街之外了!王爺、王妃都準備好接駕了,來催您趕緊出去!」
冊封太子妃的御史?帝都的動作竟然那麼快!昨夜才定下人選,今天便要冊封?如此雷厲風行,真不愧是他的風格。
朱顏再也按捺不住,劈手奪了那塊賜婚用的玉佩,問了雪鶯最後一個問題:「他給你玉骨了嗎?」
「玉骨?」雪鶯怔了一下,「那是什麼?」
聽到這個回答,朱顏的眼裡忽然亮了一亮,忽地笑了起來:「太好了……果然還不晚!」
「阿顏,別胡鬧了!你要做什麼?」雪鶯失聲,虛弱地掙扎起身,「快、快把玉佩還給我……大內御史快要到門外了!」
話音未落,眼前紅影一動,人早已消失了。
朱顏出了白王行宮,一路便朝著紫宸殿方向奔去——然而剛剛奔出一條街,路面便已經被封鎖,出現了把守計程車兵,呵殿上前大聲:「御史奉旨前往白王行宮!閒雜人一律迴避!」